當陽光,靜謐與浪漫在這片雪林中肆意流淌時。
“轟隆隆——突突突——!”
伴隨著發動機彷彿隨時會散架的劇烈喘息,空氣中也隱隱飄來了一股劣質柴油燃燒後的刺鼻尾氣味。
陸錚的腳步在細微的風聲變化中猛然一頓,千錘百煉的戰術直覺瞬間佔據了高地,眼神在剎那間變得銳利如刀。
“有人。隱蔽!”
沒有任何的猶豫,他揹著沈墨曦向旁邊快速跨了幾步,直接鑽入了一叢茂密的灌木和幾棵粗壯的白樺樹交織而成的陰影死角中。
陸錚將沈墨曦輕輕放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隨後如同與周圍的林木融為一體般,透過樹叢的縫隙,屏息凝神,警惕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引擎聲音沉悶、有明顯的雜音,不是特製的高效能雪地摩托,也不是軍用裝甲車的轟鳴,底盤懸掛發出了嚴重的金屬摩擦異響,說明載具嚴重老化且缺乏保養。”陸錚在腦海中迅速排除了正規軍和特遣隊追兵的可能。
幾十秒後,一輛造型古板、甚至可以說是醜陋的軍綠色麵包車,如一頭倔強的鋼鐵烏龜,噴吐著濃烈的黑色尾氣,在齊膝深的積雪中艱難、卻又異常頑強地向前蠕動著。
是一輛經典的蘇聯時代產物,UAZ-452越野麵包車,因其方正的外形,在俄羅斯民間被親切地戲稱為“布哈卡”,翻譯過來,就是“大列巴”。
這種車雖然沒有任何高科技配置,舒適性更是糟糕,但它那簡單粗暴的機械結構、強悍的四驅系統以及那堪比拖拉機般抗造的底盤,讓它成為了在這片西伯利亞爛泥和雪原上,罕見的、能夠暢通無阻的“越野神車”。
陸錚的目光在快速掃過這輛車的每一個細節。
沒有掛載任何重火力武器。
沒有安裝那種標誌性的高頻軍用通訊天線。
車頂的行李架上,用粗糙的麻繩綁著幾捆用來生火的白樺木柴,以及一些捕獸夾。
陸錚緊繃的神經微微放鬆了幾分。
視線穿過那層結著薄薄冰霜的擋風玻璃,看向了駕駛室。
車上坐著的,是一對年齡大約在五十歲上下、面容粗獷卻又透著一股俄羅斯底層平民特有的和善與淳樸的老夫婦。
開車的大叔,留著濃密的大鬍子,頭上戴著一頂誇張的狐狸皮帽子,身上穿著件厚重且有些破舊的羊皮襖,正一邊用力地打著沒有助力的方向盤,一邊扯著嗓門在風雪中唱著跑調的俄羅斯民謠。
坐在副駕駛上的大媽,體型豐滿,猶如一頭和藹可親的母熊,身上裹著厚厚的花格子棉襖,手裡正拿著個巨大的不鏽鋼酒壺,時不時地擰開蓋子,豪邁地灌上一大口,然後將酒壺遞給旁邊正在開車的老伴。
陸錚的直覺告訴他,這對老夫婦,絕對是常年生活在附近邊境小鎮上、靠著打獵和伐木為生的普通的俄羅斯平民。他們身上那種濃烈的煙火氣和毫無防備的姿態,是任何受過專業訓練的特工和僱傭兵都無法偽裝出來的。
在這片茫茫雪原上,這輛雖然破舊、堅挺的“布哈卡”,但這簡直就是上天送給他們最絕佳的代步工具和掩護!
陸錚轉過頭,快速地與身後的沈墨曦對視了一眼。
“我們運氣不錯,走去搭個便車。”
“我們的身份是,從中國來的極限揹包客,昨晚在冰湖附近野營,遭遇了狼群襲擊,慌亂中丟了護照和行李,在雪林裡迷路了。”
這位在商場上擅長偽裝和談判的女王,對於角色扮演這種戲碼,簡直是手到擒來。
她配合地吸了吸鼻子,原本冷若冰霜的女王臉,也瞬間如變臉一般,自然地浮現出了一抹委屈、甚至眼眶都開始微微泛紅的楚楚可憐,虛弱地靠在陸錚的肩膀上,彷彿一隻在風雪中受到了嚴重驚嚇的迷途羔羊。
“錚,我……我好害怕……”
這演技,足以讓奧斯卡影后都自愧不如。
陸錚看著懷裡這個會演戲的女人,眼底的笑意更濃了。
他果斷背上“奇點”包,自然地攬住了沈墨曦的肩膀,扶著她,從茂密的灌木叢後方走了出來。
“喂——!老鄉!幫幫忙!請停一下!”
陸錚一邊焦急地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揮舞著手臂,一邊用流利、甚至帶著幾分莫斯科口音的標準俄語,大聲地朝著這輛正在緩慢蠕動的“布哈卡”呼喊著。
正在用力地和方向盤較勁的尤里大叔,突然聽到前方傳來的呼救聲,被嚇了一大跳。
他猛烈地踩下剎車。
“嘎吱——”
這輛抗造的老爺車在雪地裡滑稽地打了個滑,最終停在了距離陸錚他們不到十米的地方。
尤里大叔警惕地抓起旁邊座位上的一把雙管獵槍,推開車門,戒備地打量著這對突然從雪林裡鑽出來的年輕東方男女。
當他看到陸錚高大健碩的身材,以及沈墨曦身上這件惹眼的、熊皮毯粗製濫造而成的防寒服時,這位老獵人的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你們是甚麼人?為甚麼會出現在這片林子裡?!”尤里大叔大聲地質問道,手中獵槍的槍口隱隱地指向了陸錚。
陸錚配合地舉起雙手,臉上露出了一抹焦急、後怕、甚至帶著幾分劫後餘生般狂喜的表情。
“大叔!謝天謝地!終於遇到活人了!”
陸錚激動地用俄語大聲解釋道:“我們是從中國來旅遊的!喜歡極限挑戰的揹包客。我女朋友一直想要體驗一下西伯利亞的極地野營,我們在冰湖附近紮了帳篷。”
“可是誰知道!昨天半夜裡,遇到了一群兇猛的西伯利亞野狼!它們襲擊了我們的營地!我們嚇壞了,連行李和護照都來不及拿,只抓起這個包拼命往樹林裡跑。”
陸錚悲憤地指了指自己背上的那個粗糙的包裹,然後心疼地看了一眼懷裡正在配合地瑟瑟發抖的沈墨曦。
“大叔,我們在這林子裡迷路了一整夜,她已經快要被凍僵了!求求你們,能不能帶我們去最近的鎮上?”
陸錚這番流暢的謊言,再加上沈墨曦堪稱影后級別、惹人憐愛的虛弱表演。
瞬間就擊潰了這對俄羅斯老夫婦心中僅有的一絲防備。
坐在副駕駛上的安娜大媽,聽到這對可憐的年輕人在風雪中遭遇了狼群的襲擊,母性瞬間氾濫,如一頭熱情的母熊,心疼地快步走到沈墨曦的面前。
“哦,可憐的東方小姑娘,瞧把你給凍的!這群該死的野狼,早就該被大雪凍死!”
安娜大媽熱情地一把拉住沈墨曦冰涼的小手,粗糙的手掌心傳來一股滾燙的溫度。她根本沒有去懷疑陸錚的話,在這片茫茫的西伯利亞荒原上,遇到狼群和迷路的倒黴遊客,雖然罕見,但並不是甚麼稀奇的事情。
“快!尤里你這個老東西!還愣著幹甚麼!沒看到這姑娘都凍壞了嗎?還不趕緊讓他們上車!”
安娜大媽彪悍地衝著自己的丈夫大吼了一聲,隨後溫柔地拉著沈墨曦,向著那輛雖然破舊但卻溫暖的麵包車走去。
尤里大叔聽到老婆的呵斥,無奈地聳了聳肩,將生鏽的獵槍重新扔回了車裡。
看了看陸錚高大健碩的身材,又看了看沈墨曦身上那件粗獷的熊皮大衣,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讚賞。
“小夥子,能在這片林子裡躲過狼群,還帶著你的女人活下來,是個硬核的真爺們!”尤里大叔豪邁地拍了拍陸錚的肩膀,隨後熱情地拉開了麵包車後排的車門。
“上車吧!我們正準備回鎮上。你們算是走運了,這方圓幾十公里,除了我們,連個鬼影子都見不到!”
陸錚感激地點了點頭,自然地扶著沈墨曦,登上面包車。
隨著尤里大叔狂野地一腳油門踩到底。
這輛破舊的老爺車在雪地裡劇烈地顛簸了幾下,噴吐著濃烈的黑煙,繼續向著風雪的深處,轟轟烈烈地駛去。
車廂內,顛簸,甚至連減震器都彷彿在發出痛苦的呻吟。
但這狹小的空間裡,卻很溫暖,老式的暖風機正賣力地呼呼作響,空氣中,不僅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汽油味和機油味,更混雜著尤里大叔身上刺鼻的劣質菸草味,以及安娜大媽熱情的、從懷裡掏出來的一大塊正宗的俄羅斯紅腸和烤列巴的濃郁香氣。
一種粗糲、卻又讓人感到安心的、久違的真正人間煙火氣。
沈墨曦安靜地靠在陸錚的肩膀上,手裡無奈地捧著安娜大媽強硬地塞給她的一大塊乾硬的烤列巴。
尤里大叔狂野地轉動著沉重、沒有絲毫助力的老式方向盤,車輪碾壓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他一邊專注地盯著前方白茫茫一片、幾乎看不清路況的雪原,一邊透過模糊的後視鏡,好奇地打量著坐在後排的這對惹眼的東方小情侶。
在西伯利亞這種偏遠的邊陲地帶,遇到像沈墨曦這樣精緻、如從畫裡走出來的東方美人,簡直比在雪地裡挖到狗頭金還要稀奇。
“小夥子,”尤里大叔粗獷的大嗓門在車廂內轟然響起,透著一股純粹、沒有任何惡意的俄羅斯式調侃,“你這媳婦長得可真是俊!簡直就像個精緻的瓷娃娃。不過……”
“這身子骨實在是太單薄了!就這麼幾兩肉,西伯利亞的狂暴的寒風,一下子就能把她給吹回你們中國去!”
尤里大叔一邊說著,一邊豪邁地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狹小的車廂裡震得人耳朵發嗡。
“等到了鎮上,你這做男人的,可得狠下心來,多給她買點新鮮的土豆泥和正宗的紅菜湯!再灌上兩斤伏特加!女人嘛,還得像我們家安娜這樣,身上有肉,那才扛凍!到了晚上抱著暖和,而且,好生養!”
沈墨曦雖然表面上裝作一副柔弱、乖巧模樣,但她可是精通多國語言的頂尖財閥掌舵人,尤里大叔的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當聽到“好生養”這三個露骨的字眼時。
沈墨曦瞬間不可遏制地,紅到了晶瑩剔透的耳垂,連那雪白的脖頸都染上了一層動人的緋色,尷尬地咬了咬下唇,羞澀地將臉深地埋進了陸錚的頸窩裡。
身旁的陸錚聽著尤里大叔這番“護妻狂魔”式的訓斥,閃過一絲濃烈、帶著幾分笑意的光芒。
“您教訓得是,尤里大叔。”
“她這人就是挑食。回去以後,我一定嚴加管教,努力把她喂得白白胖胖的,爭取早點實現您說的那個偉大、好生養的目標。”
陸錚這番配合、不要臉的“保證”。
讓埋首在他頸窩裡的沈墨曦,羞憤地暗暗伸出兩根蔥白如玉的手指,狠辣地、在陸錚那結實的腰間軟肉上,用力地掐了一把。
“行了,尤里!你這個多嘴的老混蛋!”
坐在副駕駛上的安娜大媽狠辣地瞪了自己那滿嘴跑火車的丈夫一眼,這位豪放的俄羅斯大媽,佈滿風霜的臉上,綻放出一抹曖昧、帶著幾分明顯“我懂的”意味的笑容。
“年輕人嘛,火力就是旺盛。”
“小夥子,看把你這嬌滴滴的媳婦給累得!剛才在林子邊上,我看她連路都走不動了,還得要你小心翼翼地揹著。怎麼?昨晚在林子裡,‘戰況’挺激烈吧?沒少折騰人家小姑娘?”
這句彪悍、露骨、連最基本的遮掩都懶得做的俄式調侃。
猶如一顆重磅的炸彈,在這狹小、溫暖的車廂內轟然炸響。
沈墨曦原本極力裝作鎮定的內心,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徹底崩潰了。
她只覺得自己的臉頰已經滾燙得彷彿要燃燒起來,難以言喻的尷尬與羞澀,讓她簡直恨不得立刻在車廂的鐵皮地板上挖個地縫鑽進去!
她只能死死地閉著眼睛,用力地將臉深、深地埋進陸錚散發著淡淡硝煙味的懷裡,連呼吸都刻意地放緩了,鴕鳥似地裝作一個完全聽不懂的聾子。
而陸錚,面對這露骨的調侃,大方地、自然地伸出手,配合地接過了前排尤里大叔豪邁地遞過來的巨大的不鏽鋼酒壺。
擰開蓋子,仰起頭,乾脆地、豪邁地灌了一大口猶如刀割喉嚨般濃烈、辛辣的劣質伏特加。
烈酒入喉,火辣的灼燒感瞬間在胸腔內狂暴地炸開。
陸錚滿足地哈出一口濃烈的酒氣。
“大叔,大媽。”
陸錚坦然地用俄語誠懇地回答道,語氣中甚至帶著幾分明顯的驕傲與炫耀。
“讓您二老見笑了。西伯利亞的夜,確實漫長,而且寒冷。不多折騰折騰,怎麼熬得過去呢?”
陸錚這番不要臉、順杆爬的變態回答。
讓前排的俄羅斯老夫婦豪邁地、放肆地哈哈大笑起來。
尤里大叔豪爽地又灌了一口酒,佈滿風霜的粗獷臉龐上,罕見地浮現出了一抹追憶、甚至帶著幾分深情的神色。
他感嘆地看著後視鏡裡,護著自己女人的東方年輕人。
“不過小夥子,別管折騰得有多厲害。”尤里大叔認真地說道,語氣中透著一股淳樸的讚賞,“你能不顧一切地揹著她,活著從那片危險的雪林裡走出來。你是個值得尊敬的真爺們!”
尤里大叔深情地看了一眼身邊那個彪悍、卻陪伴了自己大半輩子的胖妻子。
“當年,我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揹著在雪地裡崴了腳的安娜。我們艱難地在狂暴的風雪中,絕望地走了整整五十里路。”
尤里大叔感嘆地搖了搖頭,渾濁的眼神中閃爍著動人的光芒。
“那種絕望、卻又相互依靠的感覺。小夥子,這就是真正的愛情的滋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