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的盡頭,這個在暴風雪中的邊境小鎮,終於展露出了它粗獷、甚至帶著幾分狂野與混亂的真容。
錯落有致卻又顯得破敗不堪的木板房和磚石建築,在厚厚的積雪掩蓋下,透著一種西伯利亞特有的荒涼,小鎮邊緣,幾座廢棄的蘇聯時期工廠遺址裡,高聳入雲的生鏽煙囪正向外噴吐著滾滾黑煙,與這片純白的世界形成了強烈的視覺反差。空氣中瀰漫著劣質煤炭燃燒的刺鼻氣味,以及一種屬於法外之地獨有的、躁動不安的危險氣息。
“布哈卡”越野麵包車在一條滿是泥濘與車轍印的主幹道邊緣,伴隨著一陣刺耳的剎車聲,穩穩地停了下來。
尤里大叔熱情地轉過頭,佈滿風霜的臉上寫滿了斯拉夫人的淳樸與豪邁。
“孩子們,到地方了!”尤里大叔指了指前方不遠處的一排木屋,“那是我和安娜的家。這鬼天氣,你們既然行李都丟了,就在我們那兒先對付一下,喝口熱乎的紅菜湯!等雪停了,我開著這輛老夥計送你們去大城市的警察局補辦證件!”
安娜大媽也連連點頭,眼神中滿是慈愛地看著裹著熊皮大衣的沈墨曦:“是啊是啊,可憐的姑娘,我家裡雖然不大,但火爐夠暖!”
面對這對善良老夫婦真誠的邀請,沈墨曦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在這個充滿了背叛與殺戮的冰冷世界裡,這份來自陌生人的純粹善意,顯得如此彌足珍貴。
她沒有開口,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身旁的陸錚。
陸錚也浮現出一抹溫和、帶著幾分晚輩般恭敬的笑意。
“尤里大叔,安娜大媽,真的非常感謝你們。”陸錚語氣真誠地婉拒道,“我們就不過去打擾你們了,我需要儘快聯絡在俄羅斯這邊做生意的朋友,他會幫我們處理好一切的。謝謝你們,按我們中國的俗語,有緣再見!”
尤里大叔聞言,雖然有些遺憾,但也並沒有勉強。
“那好吧,既然有朋友接應,那大叔我就放心了。”尤里大叔豪邁地拍了拍陸錚的肩膀,“中國小夥子,保護好你的女人!祝你們好運!”
陸錚挽著沈墨曦走下面包車,站在沒過腳踝的積雪中,靜靜地看著那輛噴吐著黑煙的“大列巴”重新啟動,在積雪中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小鎮錯綜複雜的街道深處。
陸錚很清楚,如果跟著尤里大叔回家,那絕對不是在接受善意,很可能給他們帶來莫名的危險。
阿特拉斯的追兵就像是一群嗅覺靈敏的瘋狗,一旦他們追查到這個小鎮,任何與他們兩人有過接觸的平民,都會面臨滅頂之災,把麻煩帶給這對善良的老夫婦,絕對不是陸錚的行事底線。
“我們現在去哪?”沈墨曦裹緊了身上的熊皮大衣,清冷的眸子警惕地掃視著周圍那些時不時投來異樣目光的鎮民。
兩人走到一處廢棄工廠的圍牆死角處,一個隱蔽的視覺盲區。
陸錚將背上那個用熊皮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奇點”手提箱重新調整了一下位置,深邃的眼眸中閃爍著絕對理智的寒芒,縝密的邏輯覆盤。
“我們現在的處境,要比在冰湖上更加謹慎。”
“第一,我們暫時不能在這個鎮上使用任何公用的電子通訊裝置去聯絡鄭廳,或者試圖聯絡心怡他們。”
陸錚的眼神極其冷酷,“阿特拉斯應該在通訊底層網路中有無數個資料監聽節點,只要我們的聲音波段或者特定的關鍵詞在俄羅斯境內的任何一個基站出現,超算就會在零點一秒內鎖定我們的物理座標。”
“也就是說,在跨過白俄羅斯邊境、進入絕對安全的物理隔離區之前,我們必須保持絕對的無線電靜默?”沈墨曦聰慧的大腦瞬間跟上了陸錚的思路。
“對。”陸錚點了點頭。
“第二,我們也不能走海關。”
陸錚的目光看向了小鎮遠處的公路方向,“我們身上現在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合法證件,並且我背上這個價值萬億的‘奇點’。如果心怡他們沒在海關接應,我們一旦帶著這個東西出現在俄羅斯的邊防檢查站……”
“那些見錢眼開的邊防軍,或者是被阿特拉斯收買的內鬼,絕對會毫不猶豫地以‘走私國家機密’的罪名,把箱子據為己有。在絕對的利益面前,任何僥倖心理都是催命符。”
沈墨曦的眼眸微微眯起,陽光下的路,已經被徹底封死了。
不能通訊,不能走海關。他們此刻就像是兩個帶著無價之寶、卻又手無寸鐵的幽靈,被困在了一個到處都是獵犬的法外之地上。
“所以,我們目前的唯一出路……”沈墨曦看著陸錚那張堅毅的臉龐,語氣極其平靜地說出了那個瘋狂的答案,“就是找到當地的地頭蛇,今晚偷渡過境。”
“女王陛下,你的戰略眼光依然如此犀利。”
陸錚看著眼前這個在絕境中依然能保持清醒頭腦的女人,眼底閃過毫不掩飾的讚賞。
他自然地伸出手,幫她將熊皮兜帽往下拉了拉,遮擋住她這張足以在任何地方引起騷動的絕美臉龐。
“走吧,我們去會會這地方的主人。”
下午的邊境伐木小鎮,天空陰沉得可怕。
小鎮邊緣,一座外表破敗、由粗大原木搭建而成的兩層酒館,正向外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氣味。
“吱呀——”
陸錚推開那扇油膩的厚重木門。
門內的世界,與外面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這裡簡直就是一個烏煙瘴氣的濁世。
劣質的雪茄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繚繞,混合著刺鼻的伏特加酒精味、數天沒洗澡的汗臭味,以及一種屬於亡命徒和底層伐木工特有的、極其狂躁的雄性荷爾蒙酸臭味。
酒館的大廳裡,橫七豎八地擺放著十幾張油膩的木桌,一群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俄羅斯大漢正圍坐在那裡,一邊粗魯地灌著烈酒,一邊用拳頭狠狠地砸著桌子,嘴裡不乾不淨地吼著各種粗俗的俄語俚語。
當陸錚和沈墨曦踏入這間酒館的瞬間。
原本嘈雜的大廳,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猶如實質般、放肆地刷了過來。
在這個充斥著暴力與酒精的雄性世界裡,陸錚那比起這群斯拉夫巨漢顯得相對“單薄”的身材,顯然不足以引起他們的重視。
真正讓他們這群亡命徒移不開眼睛的,是走在陸錚身側的那個女人。
雖然沈墨曦將整個人都嚴實地裹在這件粗糙狂野的熊皮大衣裡,連兜帽都壓得很低,但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猶如高嶺之花般極其冷豔、高貴,甚至帶著一絲不容褻瀆的女王氣場,與這個骯髒的酒館形成了極其強烈的視覺反差。
尤其是那偶爾從熊皮縫隙中露出的、欺霜賽雪的白皙下頜,以及那盈盈一握的纖細腰肢,簡直就像是一塊最頂級的美味鮮肉,突然掉進了一群餓了十天的狼群之中。
“哦吼!看看這是誰來了?”
安靜過後,一陣刺耳的、充滿著下流意味的口哨聲響起。
一個身高足有兩米、體壯如牛、滿臉通紅的俄羅斯醉漢,搖晃著龐大的身軀,打著濃烈的酒嗝,從吧檯旁站了起來。
一雙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放肆淫邪的光芒,直接無視了旁邊的陸錚,猶如一頭髮情的公豬般,大步向著沈墨曦走了過來。
“小妞,穿這麼厚的熊皮,裡面是不是甚麼都沒穿啊?來,讓哥哥看看……”
醉漢操著粗俗下流的俄語,一邊淫笑著,一邊放肆地伸出如蒲扇般的大手,試圖去挑起沈墨曦頭上的熊皮兜帽。
在這個缺乏秩序的邊境酒館裡,這種事情每天都在發生,周圍的酒鬼們紛紛爆發出刺耳的鬨笑聲,準備看一場好戲。
然而,他們臉上的笑容,在下一個零點一秒,徹底凝固了。
陸錚的眼眸中,瞬間閃過一絲恐怖、猶如實質般的森寒殺意。
沒有人看清陸錚是怎麼動作的。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道黑色的殘影在空氣中閃過。
“咔嚓!”
一聲清脆、令人牙酸到靈魂深處的骨骼斷裂聲,在嘈雜的酒館大廳裡轟然炸響。
這個身高兩米的俄羅斯醉漢,伸向沈墨曦的手臂,被陸錚輕描淡寫地單手扣住。陸錚沒有做出任何誇張的發力動作,只是手腕冷酷地微微一轉。
醉漢那粗如兒臂的手腕,瞬間被折成了一個詭異、完全違揹人體工學的九十度直角!森白的骨茬甚至刺破了面板,向外滲著鮮血。
“啊————!!!”
醉漢的酒意在劇痛的刺激下瞬間清醒,他發出一聲淒厲、如殺豬般的慘叫,龐大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向下跌跪。
但這還遠遠沒有結束。
陸錚的眼神沒有半分波動,他左手依然死死地鎖住醉漢那隻斷裂的手腕,右手絲滑地在旁邊的實木吧檯上一抹。
一把用來鑿冰的、鋒利的三稜金屬冰錐。
反握冰錐,沒有任何的猶豫和憐憫。
“篤!”
殘暴、狠辣地,直接將冰錐,從醉漢試圖捂住傷口的另一隻手背上狠狠地紮了下去,精準地穿透掌心,將手死死地釘在吧檯上!
鮮血順著吧檯的邊緣滴答滴答地落下。
這個兩百多斤的巨漢,此刻就像是一隻被按在案板上的青蛙,淒厲的慘叫聲震得整個酒館大廳嗡嗡作響。
全場,死寂。
原本那些還在吹口哨、起鬨的酒鬼們,此刻全都猶如被人扼住了喉嚨的鴨子,張著嘴,瞪大了眼睛,眼神中充滿了濃烈的恐懼。
一招折腕,一錐釘手。
這種純粹、沒有半分花哨,完全是在戰場上為了追求絕對物理致死而淬鍊出來的殺人技法,以及陸錚身上一瞬間爆發出來的、猶如修羅般的恐怖殺氣,徹底震懾住了這群只知道恃強凌弱的邊境地痞。
陸錚鬆開手,沒有再多看一眼這個在吧檯上哀嚎的醉漢。
冷酷地轉過頭,盯向了站在吧檯後,已經被嚇得渾身發抖的酒保。
“帶路。”
陸錚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沒有絲毫的溫度,卻透著一股不容任何拒絕的絕對威壓。
“見你們的老闆。”
酒保嚥了一口唾沫,充滿敬畏的眼睛,不自覺地向上瞟了一眼。
這種雷霆萬鈞的立威,這種乾淨利落的殘暴手法,自然不可能逃過這間酒館真正主人的眼睛。
在酒館二樓昏暗的暗處,一雙陰鷙的眼睛,將剛才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酒保得到了某種授意,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恭敬、帶著幾分戰戰兢兢地從吧檯後走了出來。
“兩位……請跟我來。”
酒保彎著腰,將陸錚和沈墨曦引向通往二樓VIP區域、狹窄且昏暗的木製樓梯。
這,就是法外之地的生存法則。
善良與解釋在這裡一文不值,只有展露出比野獸更加兇猛的獠牙,你才有資格,坐上那張代表著交易的談判桌。
二樓的VIP卡座區,與一樓的烏煙瘴氣形成了一種極其鮮明的對比。
這裡雖然依然昏暗,但空氣中瀰漫著高階雪茄的香氣,在一個寬大的真皮沙發上,坐著一個體型極其魁梧、穿著極其考究的定製西裝,但那滿臉的橫肉和極其明顯的刀疤,卻徹底出賣了他身份的男人。
當地的老大,也是個老蛇頭,一個在白俄羅斯邊境和這片三不管地帶擁有著極其龐大勢力的俄羅斯黑幫頭目。
在他的身後,站著四個身材極其彪悍、西裝下隱隱鼓起、顯然帶著重火力的保鏢。
酒保顫抖著將陸錚兩人引到卡座前,便識趣地退了下去。
蛇頭老大慵懶地靠在沙發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精緻的金幣打火機,深吸了一口粗大的雪茄,緩緩吐出一口濃烈的青煙,猶如毒蛇般陰鷙的眼睛,透過煙霧,上下打量著站在面前的兩人。
“年輕的東方人,身手不錯。”
蛇頭老大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常年浸淫黑道的狠辣與傲慢,“但在我的地盤上,打了我的人,掃了我的面子。你們的膽子,似乎比你們的身手還要大。”
他將手中的雪茄在昂貴的水晶菸灰缸裡摁滅,身體微微前傾,眼神中透出一股極具壓迫感的威脅。
“想在我這裡談生意,可以。”
蛇頭老大揮了揮手,身後的保鏢立刻上前,在兩人面前那張寬大的玻璃茶桌上,放下了三個巨大的玻璃酒杯。
保鏢粗魯地擰開一瓶沒有任何標籤、一看就是當地私人釀造、酒精度數恐怖的烈性伏特加。
透明的液體猶如一條火線,迅速地倒滿了那三個足以裝下半斤烈酒的巨大杯子。
刺鼻的酒精味瞬間瀰漫了整個卡座。
“喝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