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樂部的專業障礙賽場,被午後的陽光鍍上了一層金邊,綠草如茵,白色的柵欄圍成了一個長方形的角鬥場,場內錯落有致地擺放著十二道色彩鮮豔的障礙欄,其中還包括令人望而生畏的雙重組合障礙和最後一道高達一米四的高牆。
原本閒散的會員們此刻全都圍聚在看臺邊,低聲議論著這場突如其來的豪賭。
“兩千萬?就為了爭口氣?”
“顧家大小姐是真捨得啊,不過這錢怕是要打水漂了。”
場邊,顧雨柔看著正在做熱身準備的法國人皮埃爾,秀眉緊緊蹙起,平日裡溫婉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焦慮。
皮埃爾,一個典型的歐洲人,金髮碧眼,身形高大,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紅色專業騎士服,胸口繡著一排金色的徽章,是無數次國際大獎賽的榮譽證明,胯下騎著的一匹名為“奧丁”的純黑漢諾威溫血馬,體型龐大,肌肉線條流暢得如同藝術品,顯然是經過長期嚴格訓練的頂級賽馬。
“陸大哥,皮埃爾,前FEI世界盃分站賽冠軍,雖然已經退役了,但技術依舊卓越,並且障礙賽和競速不一樣。”
她轉過頭,看著陸錚,眼神裡帶著一絲希冀:
“障礙賽講究的是極致的精準、步幅控制和路線規劃。每一個轉彎的角度,每一次起跳的時機,都要精確到厘米。陸大哥,你……以前練過嗎?”
陸錚看著場內那些複雜的路線圖,坦誠地搖了搖頭。
“沒練過,我擅長的是衝鋒、隱蔽和長途奔襲,這個需要你教我一下。”
這是實話,兵的馬術是殺人技,而障礙賽是貴族消遣的遊戲,兩者雖然都叫騎馬,但底層邏輯還是天差地別的。
顧雨柔的臉色白了幾分。
“我雖然拿過青年組冠軍,但在皮埃爾面前......”
雖拿過冠軍,但顧雨柔還是業餘水平,面對皮埃爾這個曾經站在世界巔峰的職業選手,她很清楚其中的差距——那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她咬了咬嘴唇,看向不遠處正得意洋洋抽著雪茄的錢子豪,“輸錢是小事,顧家出得起,但是……我不想看他羞辱你。”
就在這時,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小手,輕輕拉了拉陸錚的衣角。
一身黑色騎士服的夏娃正仰著頭看他,精緻的小臉上,沒有絲毫表情,黑白分明的眸子卻越過陸錚,冷冷地盯著遠處那個還在罵罵咧咧、一臉囂張的錢子豪。
“哥。”
夏娃的聲音清脆,眼神堅定且清澈,沒有絲毫玩笑:
“讓我試試,我想贏那個壞人,我能贏。”
陸錚一愣,顧雨柔更是驚得捂住了嘴。
“陸夏?這怎麼行!”顧雨柔驚呼,“這不是剛才那種慢跑,這是140cm級別的障礙賽!非常危險!一旦馬匹拒跳或者摔倒,你會受重傷的!”
“我可以。”
夏娃沒有看顧雨柔,直視著陸錚的眼睛,她的聲音不大,卻有著一種奇異的說服力:“我會學得很快,而且……”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身邊的“雪球”,這匹顧雨柔的愛馬,本就性格溫順,在夏娃的觸碰下親暱地蹭著她的手心。
“雪球說,它願意配合我。它相信我。”
陸錚看著夏娃。
他看到了她眼底深處那種屬於“完美生物”的自信,那不僅僅是勇氣,更是一種源於基因深處的、對身體和環境極致掌控的底氣。
作為“幽靈”的完美基因產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看似柔弱的少女體內蘊含著多麼恐怖的潛能。
極致的身體掌控力,毫秒級的反應速度,以及那種彷彿能與萬物溝通的野性直覺。
在這個規則森嚴的遊戲裡,或許真的只有打破規則的人,才能創造奇蹟。
“好。”
陸錚不再猶豫,伸出手,幫夏娃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領結,動作輕柔,眼神裡全是鼓勵。
“好的,你去打敗那個壞人。但要注意安全,不能勉強。”
“陸大哥!”顧雨柔急了,“你真的讓她去?這太瘋狂了吧!”
“相信她。”陸錚站起身,握住顧雨柔的手,給了她一個堅定的眼神,“她比我們想象的,要厲害得多,而且……你不是最好的老師嗎?”
顧雨柔看著這一大一小兩雙同樣堅定的眼睛,無奈地嘆了口氣,心裡雖還是七上八下,但出於對陸錚近乎盲目的信任,她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立刻切換到了“教練”模式。
“只有三十分鐘。”
顧雨柔看了看錶,語速極快地說道,“陸夏,聽好了。我現在教你規則和路線,你必須死死記住,不能有一點差錯!”
顧雨柔帶著夏娃走入場地。
“這是起跑線,第一個障礙是單橫木,比較簡單,用來找節奏......第三個是雙重組合障礙,兩道欄杆之間的距離只有7.8米,這意味馬落地後只能跑一步就要立刻起跳,所以你必須控制好步幅,不能衝得太快,也不能太慢……”
“第六個是利物浦水障,下面有水坑,馬容易受驚拒跳,你要提前給它信心……”
顧雨柔講得很細,甚至有些囉嗦,生怕漏掉任何一個細節。
夏娃跟在她身後,沒有拿本子記,也沒有提問。
她只是用那雙彷彿精密掃描器一般的眼睛,快速掃過每一個障礙的高度、角度、距離,以及地面的平整度。
在她的大腦裡,一個完美的三維模型正在瞬間構建,那條完美的、如同流光般的最佳路線圖,就已經刻在了她的腦海裡。
夏娃跟在顧雨柔身後,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她都在調整自己的步幅,模仿著馬匹奔跑時的節奏。
她不需要去計算步數。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微風拂過臉頰的觸感,感受著腳下草地的軟硬度,模擬著自己騎在馬背上的感覺。
起跳、騰空、滯空、落地。
那種失重的快感,那種與風融為一體的流暢感,像電流一樣流遍她的全身。
當她走到最後一道障礙前時,原本清澈的眸子裡,多了一絲屬於獵手的鋒芒。
“記住了嗎?要不要我再講一遍?”顧雨柔講得口乾舌燥,轉頭問道。
“不用,雨柔姐姐,我可以了。”
說完,她轉身走向場邊的備馬區。
顧雨柔愣在原地,看著這個小小的背影,一時有些恍惚,這孩子……真的聽懂了嗎?
“呵,真是笑話。”
場邊,遮陽傘下。
錢子豪翹著二郎腿,手裡夾著雪茄,看著場內正在“臨時抱佛腳”的兩人,笑得前仰後合,滿臉肥肉亂顫。
“這個小白臉是知道自己不行,所以推個小丫頭出來背鍋?還是說你想用這種‘賣慘’的方式博同情,讓我待會兒不好意思贏錢?”
在他旁邊,皮埃爾慢條斯理地戴上手套,雖然有些發福,但那股子傲慢勁兒卻是刻在骨子裡的。
他看了一眼夏娃,不屑地聳了聳肩,用生硬的中文說道:
“錢少,這是對我的侮辱。馬術是紳士的運動,不是幼兒園的遊樂場。”
“哎,皮埃爾大師,別這麼說嘛。”錢子豪吐出一口菸圈,眼神陰毒,“既然人家想送錢,咱們哪有不收的道理?待會兒你可別留手,讓這幫土包子見識見識甚麼叫世界冠軍!”
說著,他又衝著陸錚喊道:
“你還是不是男人?躲在女人後面就算了,現在還把個孩子推出來擋槍?你要是沒錢賠,現在跪下來叫聲爺爺,再把顧大美人讓給我,我倒是可以考慮給你打個八折!”
旁邊幾個富二代也跟著起鬨:“估計是想錢想瘋了,或者是知道自己不行,推個孩子出來背鍋,輸了也好找藉口,說錢少欺負小孩。”
“兩千萬啊,顧大小姐這麼養男人......”
面對這鋪天蓋地的嘲諷,陸錚的神色依然平靜如水。
他連看都沒看錢子豪一眼,彷彿那是團空氣,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場內的夏娃身上,眼神專注而溫柔。
“準備好支票。別手抖。”
陸錚淡淡地回了一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嘈雜的人群。
錢子豪臉色一僵,隨即獰笑:“行!死鴨子嘴硬!我看你待會兒怎麼哭!”
“嗶——!”
裁判吹響了哨聲。
比賽開始。
根據拋硬幣的結果,錢子豪方先出場。
不得不承認,世界冠軍就是世界冠軍。
當皮埃爾騎著那匹高大的德國溫血馬進入場地時,那種專業的氣場瞬間壓制了全場的躁動。
他向裁判致意,然後輕磕馬腹,馬匹開始奔跑。
起步、加速、切入。
皮埃爾的動作優雅而精準,沒有任何多餘的晃動,他對路線的把控堪稱完美,每一個轉彎都貼著內道極限切入,每一次起跳都恰到好處。
“噠噠噠——騰空——落地。”
馬蹄聲富有節奏,如同一首激昂的樂章。
12道障礙,哪怕是最難的三重組合障礙,他都處理得遊刃有餘,馬蹄與橫杆之間彷彿經過了精密測量,每一次都是擦著杆飛過去,既不碰杆,也不浪費多餘的高度。
“漂亮!”
懂行的會員們忍不住發出驚歎。
這就是職業水準,穩、準、狠。
最後一躍,落地,衝線。
計時器定格在——48秒32。
這是一個極其恐怖的成績,零罰分,且速度極快,對於一個退役選手來說,這簡直就是完美的表演。
全場掌聲雷動。
皮埃爾勒住韁繩,摘下頭盔,那一頭金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騎著馬繞場一週,享受著眾人的歡呼,最後停在夏娃面前,傲慢地揚了揚下巴。
那眼神彷彿在說:遊戲結束了,小姑娘,回家喝奶去吧。
錢子豪更是興奮得滿臉通紅,用力鼓掌,彷彿兩千萬已經進了口袋,直接開了一瓶香檳:“贏定了!哈哈!這波穩了!”
巨大的壓力,瞬間轉移到了陸錚這邊。
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身穿黑色騎士服、身形嬌小的少女身上。
48秒32。
這意味著夏娃不僅要零失誤,還要在速度上超越一個世界冠軍,這對於一個“新手”來說,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顧雨柔的手心全是冷汗,緊緊抓著陸錚的胳膊,指節都發白了。
“陸大哥……這太難了。”
陸錚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鬆,大步走到夏娃的身前。
此時的夏娃,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皮埃爾剛才留下的馬蹄印,似乎在思考著甚麼。
陸錚伸出手,握住了她戴著黑色手套的小手。
並沒有想象中的冰涼,反而很熱,甚至帶著一絲微微的顫抖——是興奮,是獵手看到獵物時的興奮。
“緊張嗎?”陸錚問。
夏娃搖搖頭:“不緊張。只是在計算。”
“不用計算。”
陸錚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認真而溫和:
“陸夏,聽我說。皮埃爾很強,因為他是用‘技術’在控制馬。在他的邏輯裡,馬是工具,是機器,必須嚴格執行他的指令。”
陸錚指了指皮埃爾剛才起跳的位置:
“但他忘了,馬是活的。”
“不要去模仿他的動作,也不要去想那些複雜的規則。去感受風,去感受‘雪球’的心跳。”
陸錚的聲音彷彿帶著某種魔力,直抵夏娃的內心:
“你是它的夥伴,不是它的主人。不要控制它,而是……帶它飛。”
夏娃那雙原本因為精密計算而顯得有些機械的眸子,在這一瞬間,突然閃過了一絲亮光。
這是一種頓悟,也是一種野性的覺醒。
夥伴。
飛翔。
她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卻讓人心頭一顫的微笑,這是屬於強者的自信。
“哥,我明白了。”
她只需要成為風。
夏娃踩著馬鐙,動作輕盈地翻身上了“雪球”的背,她微微伏低身體,將臉貼在馬頸上,似乎在和這匹白馬進行某種無聲的交流。
“雪球”原本有些因為周圍嘈雜的環境而焦躁,但在夏娃騎上去的那一刻,它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它的耳朵靈活地轉動著,彷彿在傾聽夏娃的心跳。
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在一人一馬之間流淌。
那種感覺,就像是這匹馬變成了夏娃身體的一部分,是她延伸出去的腿。
“雪球,準備好了嗎?”
她伏在馬耳邊,輕聲低語。
身下的白馬也感受到了這個小女孩的變化,它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刨土,渾身的肌肉開始緊繃,進入了最佳的臨戰狀態。
陸錚退後幾步,站在場邊。
“去吧。”
夏娃輕磕馬腹。
白馬“雪球”昂起頭,邁著優雅而有力的步伐,緩緩走向起跑線。
暖陽將這一人一馬的影子拉得很長。
面對著那巍峨的障礙,面對著全場的質疑與嘲笑,這個嬌小的身影沒有絲毫退縮。
她就像是一把即將出鞘的黑色幼刃,雖未見血,卻已鋒芒畢露。
全場瞬間也安靜下來。
等待著這場看似必輸無疑的鬧劇收場,或者……
等待著奇蹟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