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車平穩地行駛在南都繁華的街道上。
車窗外,城市的霓虹燈光如流動的彩色河流,飛速向後退去。剛剛在馬術俱樂部經歷的那場驚心動魄的較量,被這層厚重的夜色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車廂內的氛圍安靜而溫馨。
夏娃趴在車窗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窗外,對於她來說,人類世界的每一個夜晚都是新奇的,充滿了無數未解的謎題和龐大的資訊流。
車子駛入老城南區域,路況開始變得擁堵。
這裡是夫子廟,南都最負盛名的古街區,也是這座城市煙火氣最濃郁的地方。
即使隔著隔音良好的車窗,也能隱約聽到外面鼎沸的人聲,空氣中更飄蕩著一種複雜的味道,混合著香料、油脂、炭火以及秦淮河特有的水汽。
夏娃的鼻翼微微聳動了一下。
“哥。”
她轉過頭,指著窗外那片燈火通明、人頭攢動的區域,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渴望:
“那裡好熱鬧,空氣中的味道……很香,我想去,可以嗎?”
陸錚正在開車,聞言側過頭,看了一眼窗外熙熙攘攘的夜市,又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坐在後排的顧雨柔。
“顧老師,賞臉去吃個路邊攤嗎?慶祝我們的‘小騎士’首戰告捷。”
顧雨柔微微一愣,隨即眼中綻放出驚喜的光芒,她骨子裡並不喜歡那些高階拘束的地方。
“好啊!”
顧雨柔笑得眉眼彎彎,語氣裡透著一絲懷念,“我好久沒去了,小時候爸爸忙完,偶爾會帶我偷偷溜出來吃一碗鴨血粉絲湯,我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好的。”
陸錚打轉方向盤,將車駛入了附近的停車場。
“坐穩了,帶你們去聞聞這人間煙火。”
夫子廟夜市,喧囂,擁擠,卻充滿了勃勃生機。
道路兩旁掛滿了紅色的燈籠,各種招牌在夜色中閃爍著誘人的光芒,鐵板魷魚在高溫下發出“滋滋”的聲響,臭豆腐的獨特氣味與烤肉的焦香在空氣中糾纏,叫賣聲、談笑聲、討價還價聲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
這對於在深海基地那種無菌、靜謐、冷酷環境中長大的夏娃來說,簡直是一場感官的核爆。
她緊緊拉著陸錚的手,眼睛不夠用地四處亂看。
沒有資料分析,沒有威脅判定,她只是單純地覺得,這裡的一切都是活的,是熱的。
陸錚一手牽著夏娃,一手護著顧雨柔,在擁擠的人流中開闢出一條路,他高大的身軀像是一座移動的屏障,將所有的碰撞和油煙都擋在了外面。
顧雨柔跟在他身側,感受著他寬闊的身姿,心裡滿是踏實。
這就是她愛這個男人的原因,他能在那萬眾矚目的馬場上如王者般降服烈馬,也能在這嘈雜的夜市裡,像個普通丈夫一樣,細心地護著妻兒。
“就這家吧。”
陸錚在一個露天的大排檔前停下。
這裡的桌子有些油膩,板凳是塑膠的,但他家的麻辣小龍蝦是這一帶最正宗的。
三人找了個稍微偏僻點的角落坐下。
陸錚熟練地點單:
“老闆,五斤麻辣小龍蝦,三碗鴨血粉絲湯,兩份烤生蠔,再來二十串羊肉串,微辣。”
“好嘞!”老闆應了一聲,手裡的鏟子舞得飛起。
很快,熱氣騰騰的美食被端了上來。
那盆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小龍蝦散發著濃郁的香料味,紅亮誘人。鴨血粉絲湯裡,翠綠的香菜漂浮在奶白色的老鴨湯上,鴨血嫩滑,粉絲晶瑩。
夏娃盯著那盆紅彤彤的生物,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這是……節肢動物門甲殼亞門?”
她伸出兩根手指,捏起一隻小龍蝦,仔細觀察著它堅硬的外殼和兩隻鉗子。
“這叫小龍蝦。”顧雨柔笑著遞給她一副一次性手套,“很好吃的,來,戴上手套。”
夏娃學著顧雨柔的樣子戴上手套,然後……
“咔嚓!”
一聲脆響。
陸錚和顧雨柔同時愣住了。
只見夏娃並沒有剝殼,而是直接把整隻小龍蝦塞進了嘴裡,然後用她那看著整齊潔白、實則咬合力驚人的牙齒,像嚼薯片一樣,直接把堅硬的蝦殼給嚼碎了!
“咕咚。”
她嚥了下去。
“味道不錯。”夏娃評價道,“就是口感有點粗糙,含鈣量應該很高。”
顧雨柔瞪大了眼睛,半天沒回過神來:“夏……陸夏?你……你不扎嘴嗎?”
夏娃一臉無辜:“為甚麼要扎嘴?這種硬度的幾丁質外骨骼,在我的咬合力面前,結構強度並不高。”
陸錚忍不住扶額苦笑。
“陸夏,停。”
陸錚伸手攔住了她準備拿第二隻蝦的手,無奈又寵溺地說道:
“雖然你的牙齒很厲害,但吃這個,是為了享受裡面的肉,以及剝殼的過程,你這樣囫圇吞棗,是沒有靈魂的。”
說著,他拿起一隻蝦,動作嫻熟地去頭、剝殼、抽蝦線,然後把那塊飽滿Q彈的蝦肉放進夏娃面前的小碗裡。
“嚐嚐這個。”
夏娃夾起蝦肉放進嘴裡。
這一次,沒有了硬殼的干擾,麻辣鮮香的湯汁混合著蝦肉的鮮甜在舌尖炸開。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兩顆黑寶石。
“好吃。”
她給出了肯定的評價,“確實比連殼吃要愉悅,謝謝哥哥。”
“那就多吃點。”
陸錚笑了笑。他並沒有自己吃,而是耐心地開始剝蝦。
一隻,兩隻,三隻……
他剝蝦的速度極快,手指靈活得像是在拆解精密的炸彈,不一會兒,夏娃和顧雨柔面前的碗裡就堆滿了蝦肉。
顧雨柔看著滿滿一碗的蝦肉,又看著陸錚沾滿油漬的手,心頭軟得一塌糊塗。
她拿起溼紙巾,自然地伸出手,幫陸錚擦了擦額頭上因為熱氣燻蒸而滲出的細汗。
“你也吃呀,別光顧著我們。”
她的聲音溫柔,眼神裡帶著只有戀人間才有的那種纏綿。
“我不餓。”陸錚任由她擦著汗,目光溫和地看著她,“你們吃,我喜歡看著你們。”
這一幕,在嘈雜的夜市裡顯得格外顯眼。
男的英俊挺拔,女的溫婉絕美,還有一個精緻得像洋娃娃一樣的女孩,這種顏值組合,簡直就像是在拍偶像劇,引得周圍的路人頻頻側目,甚至有人偷偷拿出手機拍照。
“那男的好帥啊!還會剝蝦!”
“那女的氣質真好,是明星嗎?”
“這一家三口顏值也太逆天了吧!”
聽到“一家三口”這個詞,顧雨柔的臉頰微微泛紅,心裡泛起一絲甜蜜。
吃飽喝足。
三人沿著熱鬧的街道散步消食。
路過一個掛滿氣球和玩偶的遊戲攤位時,夏娃突然停下了腳步。
“老闆!打氣球咯!打中玩偶歸你!二十塊錢三十發!”
攤主是個留著八字鬍的中年男人,正賣力地吆喝著,攤位後面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毛絨玩具,最上面是一個巨大的、足有一米高的白色大熊,看起來憨態可掬。
夏娃盯著那隻大熊看了很久。
“想要?”陸錚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夏娃點了點頭:“它看起來……很有安全感,我想把它放在床頭。”
在顧雨柔家,她有一隻粉色的兔子,但眼前這個更大、更白,讓她想起了今天騎的那匹“雪球”。
“老闆,來三十發。”
陸錚掃碼付了錢。
老闆笑嘻嘻地遞過來一把塑膠感十足的玩具氣步槍:“好嘞!帥哥,給女兒打個大的啊!那隻大熊可是特等獎,要打破三十個氣球才行哦!”
夏娃接過槍。
她沒有像普通孩子那樣興奮地亂開槍,而是單手持槍,姿勢標準得像是受過特種訓練。
她沒有瞄準太久,憑著直覺扣動了扳機。
“啪!啪!啪!”
三聲脆響。
然而,牆上的氣球紋絲不動。
三發全空。
夏娃皺起了眉頭,她看著手裡的槍,又看了看氣球,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為甚麼?”
她轉頭看向陸錚,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我計算應該沒有錯,但這把槍……射出角度和我的瞄準點不重合。”
老闆在旁邊聽了,嘿嘿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嘲弄:“哎喲,小妹妹,打不中別怪槍啊,這叫‘風偏’,懂不懂?這可是技術活,沒那麼容易的。”
其實這哪是甚麼風偏,就是攤主故意把準星調歪了,槍管內部也做了手腳,子彈飛出去是飄的,夜市攤位的慣用伎倆。
夏娃抿著嘴,有些不服氣地又開了兩槍。
依然是空。
她有些沮喪地放下了槍,那張平日裡冷酷的小臉上,第一次露出屬於孩子般的委屈表情。
陸錚看著她,又看了看那個一臉奸笑的老闆。
他笑了。
“我來試試,再來二十元的。”
陸錚伸手接過夏娃手裡的槍。
剛一上手,稍微掂量了一下,再看一眼槍管的磨損程度,他心裡就跟明鏡似的。
這槍的準星不僅歪,而且是毫無規律的歪,甚至連膛線都是磨平的。
但他沒有拆穿老闆。
對於一個頂級的狙擊手來說,槍爛,從來不是打不中的藉口,只要掌握了偏差值,哪怕是用彈弓,他也能指哪打哪。
陸錚舉起槍,他沒有瞄準,只是極其隨意地單手持槍。
“看好了。”
陸錚低聲對夏娃說道。
“啪!”
第一槍,氣球炸裂。
老闆的笑容僵了一下,蒙的吧?
“啪!啪!啪!啪!”
接下來的四槍,陸錚幾乎沒有停頓,手指有節奏地扣動扳機。
四個氣球應聲而爆。
這下,老闆的臉色變了。
陸錚並沒有繼續,他已經摸清了這把爛槍的彈道規律,向右上偏離約3.5度,且子彈會有一個下墜的拋物線偏差。
他把槍遞迴給夏娃,湊到她耳邊,輕聲說出了一個修正座標:
“瞄準點往左下偏三度,如果感覺槍身震動變大,槍口上抬兩毫米。”
夏娃看著陸錚,眼中的困惑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大悟的清明。
資料修正。
她再次舉起槍,這一次,她的眼神變了,不再是那個玩遊戲的孩子,而是一個鎖定了目標的獵手。
“啪!”
正中紅心。
“啪啪啪啪啪——!!!”
接下來的二十多發子彈,如同連珠炮一般射出。
沒有一發脫靶。
牆上的氣球像是在進行一場有節奏的爆破錶演,一排接一排地炸開,在這個喧鬧的夜市裡奏響了一曲清脆的樂章。
最後一聲槍響。
最後一個氣球炸裂。
全清。
攤位前一片死寂。周圍看熱鬧的人群爆發出了一陣叫好聲。
那個老闆的臉都綠了,像是吞了一隻蒼蠅一樣難受,他看著那面光禿禿的牆,又看了看那個抱著槍、面無表情的小姑娘,心疼得直哆嗦。
那隻大熊可是他的鎮店之寶啊!
“老闆,熊。”
陸錚敲了敲櫃檯,似笑非笑地看著老闆,“願賭服輸,做生意要講誠信。”
老闆苦著臉,不情不願地把那隻巨大的白色玩偶大熊取下來,遞給了夏娃。
“給……給你們。小妹妹,槍法……真準啊。”
夏娃接過大熊。
大熊幾乎和她人一樣高,小臉上露出了滿足的表情。
她把臉埋進大熊柔軟的絨毛裡,蹭了蹭。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陸錚和顧雨柔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轉身,踮起腳尖,有些費力地把那隻大熊塞到了顧雨柔的懷裡。
“雨柔姐姐,送給你。”
夏娃仰著頭,認真地說道。
顧雨柔愣住了,抱著那隻巨大的熊,有些不知所措:“送給我?可是……這是你贏來的,你不是很喜歡嗎?”
“嗯。我喜歡。”
夏娃點了點頭,然後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顧雨柔的手背:
“但是,它像你一樣……很軟,也很暖。”
“我想讓你抱著它,這樣,就算我不在,你也能感覺到暖。”
這句話,雖然邏輯有些跳躍,但裡面的心意卻滾燙得讓人想哭。
顧雨柔的眼眶瞬間紅了,她聽懂了夏娃話裡的意思,那是分別的預感,也是最純粹的依戀。
“謝謝……謝謝陸夏。”
顧雨柔緊緊抱著那隻熊,騰出一隻手,把夏娃攬進懷裡,“姐姐很喜歡,特別喜歡。”
陸錚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帶著笑,眼底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離愁。
這孩子,成長得很快,懂得愛人了。
夜色漸深。
回程的路上,車內放著舒緩的輕音樂。
後座上,夏娃已經睡著了,她今天經歷了太多,騎馬、比賽、逛夜市,消耗巨大,此刻她蜷縮在座位上,手裡還抓著顧雨柔的一片衣角,睡得安穩而香甜。
顧雨柔懷裡抱著那隻大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
車廂裡很安靜,只有偶爾經過的路燈光影,交替劃過兩人的臉龐。
顧雨柔突然開口問道:“甚麼時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