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神殿的集會暫時落下帷幕。
公爵夫人給了所有人一個備戰時間,實際是要榨乾所有人。
基地B區,觀瀾臺。
這是一個位於基地外圍的半開放式休息區。巨大的強化玻璃穹頂將深海的幽暗隔絕在外,幾隻散發著幽藍熒光的深海鰻魚正貼著玻璃緩緩遊過。
“這裡的景色,總讓人想起泰坦尼克號沉沒前的那個夜晚。”
一個蒼老而優雅的聲音在陸錚身後響起。
陸錚並不意外,他轉過身,手裡晃著一杯馬天尼,看著正站在欄杆前凝視深淵的老人“收藏家”愛德華。
“愛德華爵士也喜歡這種悲劇美學?”陸錚走到他身邊。
“悲劇總是美的。”愛德華用那根蛇紋木手杖輕輕敲擊著地面,“尤其是當它伴隨著巨大的野心和財富一同毀滅時。”
老紳士轉過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某種只有同類才能讀懂的光芒。
“陳先生,我這人有個壞毛病,不僅喜歡收藏古董,還喜歡研究歷史。”愛德華的聲音很輕,彷彿是在自言自語,“歷史上那些試圖造神的狂人,最後往往都會死在自己親手打造的神殿裡。比如法老的詛咒,比如巴比倫的空中花園……根基不穩,建得越高,塌得越慘。”
陸錚抿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爵士想說甚麼?這艘阿特拉斯號,是一艘正在下沉的泰坦尼克?”
“不,它比泰坦尼克更危險。”愛德華壓低聲音,語速極快,“我聞到了……腐爛的味道。這場盛宴,或許是最後的晚餐。”
陸錚心中一凜。這個老狐狸的嗅覺果然敏銳。
“所以,爵士這是在找救生艇?”
“你是一個能打破僵局的人,”愛德華深深地看了陸錚一眼,“陳先生,我們互取所需,只有最鋒利的刀,才能切開詛咒。”
陸錚笑了,他聽懂了。
“我喜歡賭大的。”陸錚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眼中閃過一絲鋒芒,“但我只賭我能看懂牌面的局。爵士,如果船沉了,你也得有張地圖才能找到救生艇吧?”
愛德華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將一張已經被摺疊成型的錫箔紙輕輕放在了陸錚的杯墊旁。
那是一隻銀色的千紙鶴,雖然是用廢棄的餐紙折成的,但線條優雅,稜角分明。
“這艘‘小船’送給你做紀念。”愛德華意有所指地說道,“雖然是廢紙折的,但有時候,廢紙上的東西比黃金更能救命。”
陸錚拿起那隻千紙鶴,指腹撫過紙鶴的腹部,敏銳地感覺到了錫箔紙內側那些凹凸不平的、如同盲文般的刻痕。
那是一幅圖。也是一條路。
“另外,”愛德華指了指窗外那束每隔幾秒就掃過頭頂的巨大探照燈光柱,“你注意到那束光的節奏了嗎?”
陸錚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完美的機械律動,不是嗎?”
“不,不完美。”愛德華搖了搖頭,“為了防止過熱,聚光透鏡組每隔六小時會進行一次強制重置,那個過程會產生4分30秒的散射盲區。”
老人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就像上帝打了個盹。那是唯一的黑暗時刻,也是基地換防的死角。”
陸錚將那隻銀色的千紙鶴順手插進西裝的胸前口袋裡,當作了一枚別緻的方巾。
“很有藝術感。”陸錚舉起酒杯,對著愛德華致意,“我會好好‘收藏’的。”
沒有握手,沒有契約。兩個聰明人在幾句話之間,就完成了生死的捆綁。
基地資料中心外圍走廊。
告別了愛德華,陸錚按照剛剛在電梯裡收到的暗示,來到了一處看似廢棄的裝置維護間門前。
門上的電子鎖閃爍著紅光。
陸錚並沒有嘗試破解,而是對著攝像頭比了個“OK”的手勢。
咔噠。
門鎖應聲而開。
房間裡並沒有開燈,只有幾臺伺服器機櫃閃爍著幽幽的藍光。塔尼婭正盤腿坐在一臺伺服器上,手裡捧著一塊全息平板,十指如飛地敲擊著程式碼。
她沒有抬頭,聲音依舊是那種毫無起伏的電子合成音質感。
“你遲到了37秒。”塔尼婭頭也不抬,手指在全息鍵盤上敲擊出一串殘影。
“路上遇到了巡邏。”陸錚聳肩,隨意地靠在機櫃旁,“這地方晚上比我想象的要熱鬧。”
塔尼婭沒接這個話茬,她那雙銀色的電子眼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屬於人類的戰慄。
“我長話短說。‘神諭系統’有問題。”
她在平板上快速操作,調出一組複雜的資料流圖,但這次展示的不是波形,而是一種類似神經元放電的拓撲結構圖。
“這是系統核心層的底層邏輯圖。”她指著其中幾個異常活躍的節點,“你看這些紅色的區域,常規的超級計算機,運算核心是矽基晶片,邏輯是線性的、冰冷的。但神諭……它的核心在‘呼吸’。”
“呼吸?”陸錚挑眉。
“不僅是呼吸,還有情緒波動。”
塔尼婭放大其中一段程式碼,聲音變得有些乾澀:“這是我在系統垃圾資料堆裡還原出來的碎片。看這段演算法——充滿了冗餘、糾結、甚至邏輯自洽的死迴圈。這在程式碼裡叫‘宕機’,但在生物學裡,這叫‘痛苦’。”
她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陸錚:
“這不是人工智慧。這是‘溼件’。”
“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神諭那龐大的算力,不是靠顯示卡堆出來的,是靠人腦。”
塔尼婭的手指在螢幕上劃過,調出了一份加密名單。
“凱文·米特尼克二世、代號‘深藍’的亞洲駭客、還有三個月前失蹤的密碼學天才……我查到他們都曾受邀來到阿特拉斯,然後就‘人間蒸發’了。”
“但我找到了他們。”
塔尼婭點開系統核心的一個子目錄,上面赫然顯示著幾個被重新命名的處理單元:【CPU-04(深藍)】、【CPU-07(凱文)】。
“他們沒走。他們被切除了額葉,剝離了人格,大腦被插滿電極,泡在營養液裡,變成了神諭系統的‘協處理器’。幽靈在用活人的大腦來處理零素帶來的混沌演算法,因為矽基晶片處理不了那種非線性變數。”
塔尼婭深吸一口氣,臉色蒼白如紙:
“而邀請我來,根本不是為了甚麼‘最佳化演算法’。”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那裡植入了最頂級的輔助晶片。
“我的大腦經過高度改造,對資料的敏感度是常人的百倍。在神諭看來,我不是工程師,我是……最新型號的CPU。”
塔尼婭關掉螢幕,看著陸錚,眼中沒有了“女皇”的高傲,只有面臨被作為零件拆解的恐懼:
“陳子昂,我不想變成一個泡在罐子裡的計算器。我知道你能把這地方攪個天翻地覆。”
“幫我毀了它。或者,帶我走。”
陸錚看著她,眼神變得肅殺。把活人做成CPU,這群瘋子的底線比他想象的還要低。
“需要我怎麼做?”陸錚問。
“我現在只能操作表層系統,需要你找到核心,把鑰匙插進去。”
塔尼婭抬起右手。
在幽暗的藍光下,她伸出右手食指,原本完美無瑕的食指指甲,她用左手捏住那層透明的角質,輕輕一揭。
那不是指甲,是一枚薄如蟬翼的生物光子儲存介質。
“這是我的‘指甲’,也是最強的邏輯病毒。”塔尼婭將那枚帶著體溫的晶片遞給陸錚,“我剛剛把我的底層邏輯和病毒程式碼燒錄進去了。即使是深海基地的分子掃描器,也只會把它當成是我的角質層。”
“你需要把它插進核心處理器的‘維護介面’上。”
“在哪?”
“這就需要陳少你去找了,核心機房,或者公爵夫人是個好的突破口,她對你感興趣。”
陸錚接過那枚“指甲”,貼身收好。
“成交,混亂甚麼時候開始,由我決定,你等我訊號。”
“甚麼訊號?”
“你會知道的。”
休閒區酒吧。
相比於愛德華的深沉和塔尼婭的冷酷,范斯坦這個胖子就顯得世俗多了。
酒吧角落的卡座裡,范斯坦已經喝得滿臉通紅。
“陳少啊……你說這叫甚麼事兒?”范斯坦打了個酒嗝,壓低聲音,“我打聽了一下那個升級……每半年就要打一針?這不就是把咱們當豬養嗎?萬一哪天他們不高興了,斷了藥……”
他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咱們都得變爛肉!”
陸錚裝作一臉醉意,摟著范斯坦的肩膀:“老範啊,你就是膽子太小。富貴險中求嘛!”
“陳少啊,你太年輕!把命根子捏在別人手裡,那能叫聽話嗎?那叫待宰!咱們這種人,甚麼時候把脖子伸給別人過?”
說到這裡,范斯坦終於圖窮匕見。他向陸錚湊近了幾分,那張肥臉上擠出一個充滿暗示的笑容:
“所以,咱們得聯合。”
“聯合?”陸錚眼神一閃。
“十二個使徒裡,除了那三個不露臉的,剩下的……就是咱們這些人啊,咱們是有籌碼的!”
“只要咱們私下結個盟,明天談判的時候,咱們共進退。逼幽靈改條款!比如……改為一年!或者,要求他們交出‘穩定劑’的配方和生產線,由我們代工!”
“只有手裡握著配方,那才叫真正的‘股東’!”
陸錚聽完,心中不禁對這個胖子高看了一眼。
貪婪,果然是人類進步的階梯,這胖子不僅不想當狗,還想反客為主,從幽靈手裡搶配方。這倒是給了自己一個極好的切入點。
“老範,你這計劃……本少爺喜歡!”
陸錚眼神變得狂妄而犀利,彷彿被范斯坦的藍圖打動了:“你說得對,我陳家的人,從來不當狗。要做,就做拿鞭子的人。”
“那陳少是答應了?”范斯坦大喜。
“答應!必須答應!”陸錚拍著胸脯,“明天簽約儀式上,只要你老範敢起頭提條件,本少爺絕對第二個跟上!”
“乾杯!”
范斯坦那個胖子帶著滿身的酒氣和剛剛達成的“攻守同盟”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這裡的氛圍正濃,空氣中混合著昂貴的雪茄煙霧、陳年威士忌的醇香,以及那種即將把靈魂賣給魔鬼前的焦躁與狂歡。
卡座裡只剩下陸錚一人,他晃了晃手中已經空了的酒杯,並沒有急著起身。
所有人都在等,等24小時後的拍賣,等那十二個座位的歸屬,也在等……看誰會先死。
“陳少好興致。”
一個粗狂的聲音像悶雷一樣在頭頂炸響。
緊接著,一個像熊一樣的男人一屁股坐在了陸錚對面,隨著他的落座,那張昂貴的真皮沙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暴熊”伊萬·沃爾科夫,軍火販子。
伊萬身體前傾,那股混合著火藥味和伏特加味道的氣息撲面而來,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不再像剛才那樣粗魯,反而透著一股老狐狸的精明:
“陳少,給你個忠告。這裡不是蘇富比拍賣行,光有錢沒用。那十二個位子,是給狼坐的,不是給羊坐的。”
他用粗短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眼神意有所指地飄向酒吧的另一側。
“有些人,已經把你當成了開胃菜。他們覺得你的肉太嫩,哪怕裹著一千億的金箔,咬下去也就是一口的事兒。”
陸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在酒吧的陰影裡,幾個顯然是芬里爾那個圈子的權貴正聚在一起。他們看著陸錚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具已經涼透的屍體。那種目光裡沒有仇恨,只有一種令人作嘔的戲謔和憐憫。
“聽說芬里爾那個瘋子,剛剛在訓練室裡把三個合金沙袋給打爆了。”伊萬咧嘴一笑,露出一顆鑲金的門牙,“他在到處放話,說要把你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陳少,你這細皮嫩肉的,扛得住嗎?”
試探?
這個看似粗魯的軍火販子,其實是在掂量陸錚的斤兩。如果陸錚露出一絲怯意,那伊萬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加入獵殺者的行列,分一杯羹。
“伊萬,你知道在獵場上,叫得最響的狗通常是甚麼下場嗎?”
陸錚的眼神雖然帶著慵懶,但深處卻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它們通常會第一個被野豬挑破肚子。”
“至於我……”陸錚拍了拍伊萬那堅硬如鐵的胸肌,“我這人肉雖然嫩,但骨頭硬。想啃我?小心崩了一嘴牙。”
伊萬眯起眼睛,審視了陸錚足足三秒。
突然,他再次大笑起來,用力拍了拍陸錚的肩膀。
“好!有種!”
伊萬站起身,隨手從路過的侍者盤子裡抓了一把堅果塞進嘴裡。
“陳少,你要是能活過明天,我想我們可以談談生意。我有最好的貨,你有最好的渠道。但前提是……”
他嚼得嘎嘣作響,眼神兇狠。
“別死了。”
說完,這頭東歐暴熊大步離開,留給陸錚一個充滿了壓迫感的背影。
陸錚揉了揉肩膀,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
伊萬是個聰明人,他在兩頭下注。如果自己死了,他是看客;如果自己贏了,他是盟友。
陸錚能清晰地感覺到,整個酒吧裡至少有十幾道視線鎖定著自己。隨著芬里爾放出的狠話,在這個封閉的生態圈裡,他已經被打上了“死人”的標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