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外界令人窒息的深海重壓截然不同,室內恆溫系統將空氣精準維持在24度的體感舒適區,昂貴的沉香木香氛與開啟的香檳氣泡氣息微妙交融,織成一張奢華慵懶的網。
但這層華麗表象之下,此刻正湧動著比深淵暗流更致命的殺機。
豪華套房,浴室之內。
門被反鎖,花灑開到最大,溫熱的水流嘩嘩作響,蒸騰起氤氳的白霧,模糊了鏡面與邊界,這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白噪音屏障。
三人不得不靠得極近,近乎耳語的距離。
陸錚背抵著冰涼的大理石牆面,水珠順著他利落的短髮輪廓滑落。林疏影與他側身相對,溼透的襯衫下襬貼在腰間,勾勒出緊繃的線條。沈心怡則幾乎半靠在他另一側肩頭,溼熱的氣息拂過頸側。
“情況怎麼樣?”陸錚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唇齒間摩挲而出,滾燙地擦過兩女的耳畔。
他的視線卻銳利如刀,穿透水霧,鎖定了林疏影和沈心怡那雙即使在昏暗中也異常清亮的眼睛。
沈心怡沒有說話,只是像變戲法一樣,從貼身的衣物夾層裡摸出了幾樣東西,一一擺放在洗手檯上,一瓶淡藍色的小瓶,一瓶貼著“深海之謎”標籤的噴霧,還有一小管透明的眼藥水。
“裝備就緒。”沈心怡指著那瓶淡藍色,眼神中透著一股瘋狂的興奮,“這裡面是改良後的河豚毒素凝膠,三十秒見效,強力昏迷。這瓶噴霧是高濃度化學煙霧彈,一旦摔碎,能瞬間致盲十平米內的所有生物。至於這個眼藥水……專門對付電子鎖的蝕骨酸。”
“幹得漂亮!”
“我這邊也有收穫。”
林疏影接過話頭,她那雙美目中閃爍著精光,“剛剛雷烈配合我演了一齣戲,零素位置確認了——E區,‘深淵迴廊’盡頭的銀色大門後。”
她用手指蘸著洗手檯上的水漬,在鏡子上快速畫出了一個簡易的結構圖。
“那就是零素的儲藏核心,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磁約束真空管,裡面的零素處於高活性流體狀態。最關鍵的是……”
她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圖紙的一角。
“進門左手邊,有一組醒目的黃色管線,那是獨立供能系統的冷卻迴路。只要切斷那裡,磁場就會失穩,就可以取出零素。”
“很好。”陸錚看著鏡子上的水痕,腦海中迅速將這些碎片資訊拼湊成完整的戰術拼圖,“愛德華給了我撤離的‘海圖’和換防時間表,塔尼婭給了我接管系統的‘鑰匙’。”
“我研究了‘普羅米修斯’提供的模型比我預想的還要惡毒。它根本不是甚麼進化的鑰匙,它是基因層面的高利貸。”
沈心怡解開了絲質睡袍的領口,似乎覺得有些悶熱,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的臉上此刻滿是寒霜:“一旦注射,體內的端粒酶活性會被強制鎖定在高位。這就像是把一輛賽車的油門焊死在底板上,如果不定期,注射一次這種含有特定抑制蛋白的‘穩定劑’,那些瘋狂分裂的細胞就會像失去剎車的車頭,直接衝出懸崖。”
“結果就是全身細胞在極短時間內崩解,你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面板像融化的蠟一樣掉下來。”沈心怡冷笑一聲,“真是天才的設計,完美的商業閉環。這不是賣藥,這是在批發‘神權’。”
“生命即服務,SaaS模式嘛,范斯坦那個胖子倒是沒看走眼。”
“這就是他們想要的。幽靈不缺錢。他們要的是控制。試想一下,如果全球最頂級的這批人,掌握石油的王子、控制軍火的寡頭、操縱金融的巨鱷,都成了必須每個月向他們乞討解藥的癮君子,這個世界是誰說了算?”
“那就是一個隱形的第四羅馬帝國。”林疏影靠著水池,“而我們,現在就在這個帝國的鬥獸場裡。”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陸錚身上:“陳少,距離‘萬神殿’重啟還有6個小時,現在的局面是狼多肉少。那九個席位,恐怕不是拿錢就能買到的。”
“當然不是錢。”
陸錚眼底閃過一絲獵人特有的狡黠,“在賭場裡,當莊家說‘不設底價’的時候,往往意味著他想要你的命。”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地掃過兩女。
“接下來的行動,分四步走。”
陸錚伸出一根手指,眼神變得無比犀利。
“第一步:入局。接下來的競拍,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拿下那個第九席位。只有成為‘使徒’,哪怕是名義上的,我們才能在今晚獲得相對自由的活動許可權,甚至接觸到核心層。”
“這需要一場豪賭,而且很可能會引來芬里爾那條瘋狗的反撲。”陸錚冷笑一聲,“不過正好,我需要有人流血來祭旗。”
“第二步:破核。我會找機會接近公爵夫人。心怡,你的毒一定要夠勁。我要讓她在極樂中失去意識,然後……”
“……把塔尼婭的‘鑰匙’接入系統。一旦神諭系統被黑,基地的安保就會癱瘓。”
“第三步:零素。”
陸錚轉向林疏影,“一旦系統癱瘓,疏影,你帶著雷烈立刻突襲E區,奪回零素。”
“幫讓雷烈製造混亂,為我們創造渾水摸魚的撤離機會。”
“第四步:撤離。”
陸錚從懷裡掏出愛德華給的那隻銀色千紙鶴,輕輕展開,露出裡面凹凸不平的盲文地圖。
“愛德華這老狐狸留了一條以前廢棄的科研物流通道。入口在C區動力室的下方。那是我們唯一的生路。”
“記住,”陸錚的聲音變得異常嚴肅,帶著一種決絕的壓迫感,“從我拿下席位的那一刻起,我們就沒有退路了。要麼帶著零素回家,要麼……就讓這座深海神殿,成為我們所有人的墳墓。”
沈心怡和林疏影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毫無保留的信任與堅定。
“明白。”兩女異口同聲,聲音雖輕,卻擲地有聲。
陸錚伸手抹去了鏡子上的水痕,就像抹去了所有的痕跡。
“走,好好休息!”
“好戲,該開場了。”
再次穿過那道幽藍色的光幕,回到倒置金字塔的頂端時,氣氛已經變了。
如果說之前的展示環節是震撼,那麼現在,整個萬神殿瀰漫著一種近乎實質的、令人作嘔的狂熱與貪婪,空氣彷彿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金屬的腥味。
十二個卵形包廂依舊懸浮在深淵之上,像十二隻冷漠的巨眼。
“歡迎回來,我的家人們。”
公爵夫人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她站在中央的黑色平臺上,換了一身純黑色的晚禮服,露出的肌膚白得發光,如同暗夜中的妖姬。
“剛才的24小時,想必各位已經做出了選擇。”
她身後,“神諭”那巨大的幾何體投影正在瘋狂旋轉,金色的資料流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照亮了所有人扭曲的面孔。
“十二使徒席位,尚缺其九。”
“但我說過,幽靈不需要平庸的合夥人。我們不缺美元,不缺黃金。”公爵夫人伸出雙手,彷彿在擁抱虛空,“我們缺的是……誠意。”
“甚麼是誠意?”
“是你願意為了新世界,獻祭掉舊世界的一切。”
“現在,競價開始。”
轟——!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每個包廂面前都浮現出了一個巨大的全息輸入終端。沒有底價,沒有上限,只有一個不斷閃爍的游標,等待著填入足以撼動世界的籌碼。
這是一場豪賭。更是一場獻祭。
“我受夠了等待和世俗!”
率先發難的是中東王子薩勒曼。此時的他早已沒了之前的優雅,頭巾有些歪斜,雙眼赤紅。
“薩勒曼家族,願獻出魯卜哈利沙漠南部所有未開發油田的永久開採權!”他對著終端怒吼,手指顫抖地輸入授權碼,“還有王室在瑞士聯合銀行的三個秘密賬戶,總值八百億美金!以及……一條透過波斯灣的絕對安全航道!”
隨著他的輸入,頭頂的資料瀑布瞬間炸開,金色的光芒匯聚成一條巨龍,盤旋在他包廂上方。
“很好。”公爵夫人微笑著點頭,像是在表揚一個懂事的孩子,“能源與資金,這是帝國的血液。”
“這點東西就想買席位?做夢!”
一聲咆哮打斷了薩勒曼的得意。俄羅斯軍火寡頭伊萬猛地拍擊操作檯,“暴熊”那龐大的身軀幾乎填滿了整個螢幕。
“錢算個屁!幽靈需要的是牙齒!”
伊萬獰笑著,輸入了一串極長的座標程式碼,“這是西伯利亞凍土層下,前蘇聯遺留的三個戰略級地下武庫!裡面不僅有數千噸常規彈藥,還有……兩枚處於待機狀態的‘撒旦’!”
“除此之外,我把東歐所有的黑市軍火網路全部併入阿特拉斯!以後,你們的泰坦機甲,想運到哪就運到哪!”
全場譁然。
這是真正的玩命。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商業行為了,這是叛國,是把核按鈕交到了恐怖組織手裡。
但伊萬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那個能讓他活到150歲、並且像超人一樣強大的席位。
緊接著,范斯坦也不甘示弱。這個精明的猶太商人雖然不想拼命,但他更不想死。
“環球動力集團,願意開放全球物流網的底層後門!”范斯坦擦著汗,咬牙切齒地輸入,“還有……我在參議院控制的十六個議員席位!我可以為幽靈在北美的任何行動提供立法掩護!”
瘋了。
所有人都瘋了。
有人獻出了國家的稀土礦脈,有人獻出了覆蓋半個地球的通訊衛星金鑰,甚至有人獻出了某種極度危險的病毒樣本。
這是一場剝皮抽筋的狂歡。這群站在人類巔峰的精英們,正在爭先恐後地將自己的國家、民族、家族,切成一塊塊血淋淋的肉,扔進深淵,只為換取那一張通往“新世界”的船票。
而在這一片歇斯底里的瘋狂中,07號包廂卻安靜得像是一座孤島。
陸錚坐在寬大的真皮椅中,甚至翹起了二郎腿,眼神冷漠地看著周圍那些為了生存而醜態百出的權貴,就像是在看一群搶食的野狗。
他不急。
真正的獵人,永遠是在獵物最鬆懈的時候扣動扳機。
“陳少,他們在看你。”林疏影站在他身後,低聲提醒。
確實,隨著大部分人完成出價,越來越多的目光投向了這個一直按兵不動的東方面孔,尤其是那些已經獻出了全部身家的富豪,眼神中充滿了幸災樂禍和嫉妒。
但最刺人的那道目光,來自右側。
13號包廂。
芬里爾·約爾姆。
即使全身籠罩在寬大的黑袍下,陸錚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如有實質的殺意,那不是人類的目光,那是兩點猩紅的電子眼,像地獄的鬼火一樣死死鎖定著他。
經過“普羅米修斯”的修復和強化,此時的芬里爾已經不再是那個被陸錚在擊劍場上羞辱的廢物,他的身體似乎大了一圈,黑袍下隱約可見金屬骨骼稜角分明的輪廓。
他坐在那裡,像一頭蟄伏的鋼鐵怪獸。
突然,芬里爾動了。
他緩緩抬起那隻覆蓋著黑色金屬手甲的右手,對著陸錚的方向。
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伸出拇指,在自己的脖頸處,緩緩地、用力地劃過。
割喉禮。
緊接著,他又指了指中央那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最後做了一個大拇指向下的動作。
這是一個無聲的宣戰:我要殺了你,把你扔進這深淵裡餵魚。
林疏影清晰地捕捉到了芬里爾黑袍下嘴唇的蠕動。
“他在說……”林疏影的聲音微冷,翻譯道,“‘你的血,將是我獻給神的祭品。這次,我要把你的脊椎抽出來當鞭子。’”
“呵。”
陸錚聽完,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沒忍住笑出了聲。
他懶洋洋地舉起手中的酒杯,對著那個殺氣騰騰的芬里爾遙遙一敬,然後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那眼神,輕蔑得就像是在看馬戲團裡一隻試圖用後空翻來嚇唬觀眾的猴子。
“看來我們的芬里爾少爺還沒吸取教訓。”陸錚放下酒杯,隨意地在操作檯上敲擊了兩下,“換了身皮,就以為自己是狼了?在屠夫眼裡,不管穿甚麼馬甲,豬依然是豬。”
這種無視,比任何辱罵都要致命。
“競選階段即將結束。”
“神諭”那宏大而冰冷的聲音在萬神殿內迴盪,像是一柄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正在進行最後的倒數。
“07,陳子昂,請展示你的‘誠意’。”
唰——
所有的聚光燈在這一刻瞬間聚焦,刺眼的光柱打在陸錚身上,將他那慵懶的坐姿照得纖毫畢現。
高臺上,公爵夫人那一襲如血的紅裙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她紫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帶著一絲玩味與審視。身旁的將軍則像一尊鐵鑄的雕塑,眼中紅光閃爍,冷冷注視。
全場死寂,所有的目光——嫉妒的、嘲諷的、好奇的——都匯聚於此。
他們在等,等這個東方豪門大少,到底能拿出甚麼讓神明都心動的東西。
陸錚慢條斯理地直起腰,甚至還有閒心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皺,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經心的弧度,手指懸停在面前的全息鍵盤上。
“你們想要誠意?行。”
陸錚抬起眼皮,目光穿透光柱,直刺高臺。
“那我就給你們一個……足以讓這三千米深海都滿意的誠意。”
噠。
他的手指開始跳動。
沒有猶豫,沒有顫抖,只有行雲流水般的決絕。
一串複雜至極的加密程式碼被輸入系統,不是金錢,不是礦產,甚至不是單純的武器圖紙。
那是通往東方的鑰匙。
【資產程式碼:07】
【核心內容:西太平洋,陳氏所屬六大深水良港的所有權。】
【附加:遠洋貨輪編隊“鯤鵬”號全天候指揮密匙。】
【附加:30噸實物黃金(蘇黎世地庫即時交割)。】
......
這不僅僅是財富。
這是戰略通道。是幽靈組織夢寐以求的,將他們的觸手,無論是零素還是生化武器,都可悄無聲息地運入亞洲腹地的完美跳板。
這是一份帶著劇毒的蜜糖,也是計劃中佈下的驚天殺局。
隨著陸錚按下回車鍵。
【資料上傳完成。】
“通道關閉。”公爵夫人的聲音響起,“神諭開始裁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