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和林疏影回到西區主走廊時,迎面撞上了范斯坦一行人。
這位環球動力的副總裁正帶著助手和一個禿頂大亨模樣的男人,圍在一個深海礦物樣品展示櫃前低聲討論,見到陸錚,范斯坦眼睛一亮,立刻掛上商務式的笑容迎了上來。
“陳少,真巧。”范斯坦伸出手,“來到阿特拉斯沒機會多聊,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
“范斯坦先生對礦石感興趣?”
“工作需要,”范斯坦指了指展示櫃裡那塊泛著幽藍色光澤的礦石,“這是深海富鈷錳結核,我們正在研發相關的開採技術。陳少呢?怎麼也逛到這兒來了?”
“隨便轉轉。”陸錚聳肩,順手攬過林疏影的肩膀,“陪美人散心。”
范斯坦的目光在林疏影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向陸錚,笑容裡多了些深意:“陳少好福氣。不過……”
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借一步說話?”
陸錚挑眉,但點頭答應。
兩人走到走廊一側的觀景窗前,窗外是緩慢遊弋的深海魚群。
“陳少,芬里爾的事情你知道了嗎?”范斯坦開門見山。
“甚麼事?他又要找我麻煩了?”
“比那嚴重。”范斯坦的聲音壓得更低,“他接受了‘一期改造’。”
“這麼快?我們才剛下來幾個小時。”
“不是現在,是早就安排好的。”范斯坦回頭看了眼自己的禿頂同伴,“漢斯之前就和芬里爾家族有生意往來,他知道一些內幕。”
叫漢斯的禿頂大亨適時走過來,用德語口音濃重的英語說:“芬里爾家族和幽靈的合作已經持續三年了,這次改造是早就談好的條件之一。”
“條件?”
漢斯和范斯坦交換了個眼神。
“政治庇護,”漢斯說,“芬里爾家族動用了他們在政界的關係,為幽靈掃清了些障礙。”
“還有實驗體。”范斯坦補充,聲音冷了幾分,“北歐一些偏遠地區,這些年人口失蹤案一直居高不下。警方調查總是無疾而終……現在看來,不是意外。”
陸錚端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懂了。
芬里爾用自己國家的公民,換來了長生不老的入場券,用普通人的血肉,鋪就了自己通往“神國”的階梯。
“一期改造具體是甚麼?”陸錚問。
“普羅米修斯計劃的第一階段,”范斯坦解釋,“基因最佳化,端粒酶啟用,細胞修復能力強化。完成後,理論壽命能達到一百五十歲,而且前一百二十年都能保持巔峰狀態。”
“聽起來不錯,副作用呢?”
“未知。”漢斯搖頭,“幽靈提供的資料只說‘個體適應性差異會導致不同反應’,但具體是甚麼反應……沒有資料。”
范斯坦盯著陸錚:“陳少,我告訴你這些,是因為我覺得……你和其他人不一樣,並且也是依照我們的約定。”
“怎麼不一樣?”
“你看幽靈的眼神,”范斯坦說,“不是崇拜,不是恐懼,更不是貪婪。是……評估。”
他頓了頓,像是斟酌用詞。
“你在評估他們,就像在評估一筆生意,或者一個對手。而我,想聽聽你的評估結果。”
陸錚笑了,那笑容裡帶著紈絝子弟特有的玩世不恭:“范斯坦先生,我就是個敗家子,懂甚麼評估。”
“不過有個小建議,我的建議是,”陸錚拍拍他肩膀,“別急著上船。先看看,多看看。”
他說完,轉身走回林疏影身邊,自然地攬住她的腰:“走了,寶貝兒,去找些樂子。”
兩人離開時,范斯坦還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眼神複雜。
陸錚帶著林疏影在基地裡繼續轉悠,看似漫無目的,實則有意無意地往人少的地方走。二十分鐘後,他們來到了一個相對僻靜的觀景臺。
這裡位於基地邊緣,整面牆都是透明的,窗外是純粹的深海黑暗。只有幾盞微弱的地燈提供照明,氣氛安靜得近乎壓抑。
觀景臺上已經有一個人了。
收藏家愛德華,正獨自站在窗前,聽到腳步聲,轉過頭,看到陸錚時,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
“陳少,又見面了。”
“愛德華先生好雅興。”陸錚走過去,很自然地站到他旁邊,“一個人在這兒看……黑乎乎的海水?”
“有時候,黑暗比光明更有內容,至少黑暗不會說謊。”
“寶貝兒,去幫我要杯酒,威士忌,加冰。”
林疏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離開。
等她走遠,觀景臺上只剩下兩人。
“陳少支開女伴,是有話要說?”
“愛德華先生一個人在這兒,不也是想避開甚麼人嗎?”
兩人對視,然後都笑了。
那是聰明人之間的笑,不用多說,彼此都明白。
“那我就直說了。”愛德華收起笑容,聲音壓低,“陳少,你覺得這地方……怎麼樣?”
“豪華,高科技,牛逼。”陸錚掰著手指,“就是氣氛有點壓抑,跟參加葬禮似的。”
“巧了。”愛德華彈了彈菸灰,“我也有這種感覺。而且我覺得……這葬禮,可能是為我們準備的。”
“甚麼意思?”
“直覺。”愛德華看向窗外那片永恆的黑暗,“我這人沒甚麼大本事,就是對危險的直覺特別準。現在我的直覺現在正在尖叫,對我來說這地方是個巨大的墳墓,不是甚麼神國。”
“那你為甚麼還來,為長生?”
“實話實說,最初是的,幽靈的人找到我,給我看了‘一期’的資料,壽命延長百分之六十,細胞活性恢復到三十歲水平,沒有重大疾病風險,對一個六十五歲、開始感受到身體一天天衰敗的老傢伙來說,這誘惑太大了。”
“他們甚至給我展示了幾個‘一期成功案例’。七十歲的人,看起來像四十歲,體力、精力、反應速度都維持在巔峰。我當時差點就簽了。”
“那為甚麼沒簽?”
“因為我的直覺。”愛德華抬起頭,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異常銳利,“在簽字的最後一刻,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那些所謂的‘成功案例’,他們看人的眼神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
“不像人。”愛德華一字一句地說,“他們的瞳孔收縮頻率比正常人慢百分之二十,微表情幾乎為零,就連微笑時嘴角上揚的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那不是人類該有的自然反應,就好像……程式設定。”
他頓了頓,補充道:“就像一群披著人皮的機器。”
陸錚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所以我拖延了,要求來阿特拉斯實地考察。”愛德華繼續說,“而到了這裡,我看到的越多,就越確定一件事......”
他轉過頭,直視著陸錚。
“幽靈許諾的長生,不是讓你活得像個‘人’,是讓你活得像個……產品。經過最佳化、升級、迭代的完美產品。而產品,是可以被淘汰、被替換、被回收的。”
“但你最終還是來了。”陸錚指出。
“因為恐懼。”愛德華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苦澀的自嘲,“我怕死,也怕被時代拋棄。如果幽靈真能重塑世界,我不上船,就會被永遠留在舊時代的廢墟里。”
他深吸一口氣。
“而且他們暗示我,如果合作愉快,我還可以獲得‘二期改造’的資格。”
陸錚挑眉:“二期?”
“一期只是延壽,二期才是……進化。”愛德華的聲音壓低到幾乎聽不見,“骨骼密度提升三倍,肌肉力量增強五倍,神經反應速度提升百分之三百,甚至可以植入戰鬥本能模組和戰術計算晶片。改造完成後,一個人可以單挑一支特種小隊。”
他頓了頓,補充道:“已經有人在排隊等二期了,我的人告訴我,他申請了全套戰鬥向強化模組。”
“所以你現在猶豫了?”
“不,我已經決定了。”愛德華搖頭,“我不做了。一期都不做。”
“為甚麼?”
“因為我的直覺告訴我,這艘船會沉。”愛德華說,“而我,不想跟著一起沉。”
“我在幽靈內部是有朋友的,能接觸到一些核心資訊。最近三個月,‘神諭系統’的操作風格變了,變得激進、混亂,甚至自我毀滅。公爵夫人大量採購的鋦-247同位素,那玩意兒是抑制癌變的,但只有快要失控的基因才會需要那麼強的抑制。”
“我感覺這個組織正在從內部腐爛,陳少,而我,想在船沉之前,撈點值錢的東西上岸。”
“你想撈甚麼?”
“兩樣東西,”愛德華伸出兩根手指,“第一,如果船要沉了,提前告訴我。第二,如果船沉了,把‘神諭系統’的核心訪問許可權給我弄一份。”
“你要那個幹甚麼?”
“接管幽靈在全球的網路。”愛德華說得理所當然,“這麼龐大的基礎設施,如果毀了多可惜。不如讓我來……廢物利用。”
陸錚看了他幾秒,然後笑了。
“愛德華先生,為甚麼和我說這些?。”
“因為我覺得,你和他們不是一夥的。”愛德華直視他的眼睛,“你雖然演得很好,紈絝子弟的皮囊天衣無縫。但我見過太多偽裝者了。而你……”
他笑了笑。
“你是個獵人。而獵物,顯然是幽靈。”
“嗯?”
“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這時,林疏影端著酒杯回來了。她把威士忌遞給陸錚,然後很自然地站到他身邊,手挽住他的手臂。
愛德華看到這一幕,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那麼,我就不打擾二位了。”他微微頷首,“拍賣會見。”
他轉身離開,腳步不緊不慢,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陸錚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威士忌特有的辛辣。
“他想要了甚麼?”林疏影低聲問。
“船票。”陸錚說,“或者說……救生艇的鑰匙。”
他看向窗外那片深海的黑暗,眼神漸漸變得銳利。
“現在我們知道得夠多了,人體二期改造,幽靈內部在腐爛,而愛德華這個老狐狸想趁亂撈一筆……”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這場戲,越來越熱鬧了。”
“你信他?”林疏影問。
“信一半。”陸錚把剩下的威士忌一飲而盡,“但這就夠了。至少我們知道,敵人不是鐵板一塊。”
他看向走廊深處,那裡燈光柔和,音樂隱約,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美好,但陸錚知道,平靜之下,暗流已經開始湧動,而這場深海之下的盛宴,即將進入高潮。
血腥的高潮。
“現在去哪兒?”林疏影問,聲音依舊保持著那種疏離的冷淡,但挽著陸錚手臂的姿勢已經自然了許多——至少表面看起來如此。
“去和沈他們匯合,中央休閒區,走吧。”
兩人沿著指示箭頭前行,這條走廊比之前經過的更寬敞,天花板挑高至少有五米,兩側不再是冰冷的金屬牆壁,而是模擬了自然景觀的全息幕牆,此刻正投影著熱帶雨林的景象,鳥鳴聲和水流聲從隱藏的揚聲器中傳來,營造出一種令人放鬆的氛圍。
如果忽略這裡是三千米深的海底的話,這裡的設計確實對得起“休閒”二字。整個區域呈圓形,直徑超過五十米,中央是一個下沉式的環形水吧,周圍散佈著各種舒適的座椅、懸浮沙發,甚至還有幾個全息遊戲艙。天花板上投影著模擬的星空,幾株經過基因編輯的發光植物在角落靜靜綻放,散發出淡雅的香氣。
人不少。
陸錚一眼掃過去,看到了好幾個熟面孔。
軍火商伊萬正坐在水吧最顯眼的位置,手裡正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黑色液體,聞起來像濃縮咖啡,但顏色深得不對勁。
他身邊圍著兩個助手,三人面前的全息螢幕上正展示著某種新型能量武器的三維模型,伊萬的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放大、旋轉、拆解,眼睛盯著那些引數資料,眼神專注得像在鑑賞藝術品。
“脈衝頻率還要提升百分之十五,現在的穿透力不夠看。”
“但散熱系統已經到極限了,老闆。”
“那就換材料!”伊萬不耐煩地揮手,“用幽靈提供的那個甚麼……生物合金,他們不是說那玩意兒導熱效率是鈦合金的三倍嗎?”
“可是成本......”
“成本不是問題。”伊萬打斷他,端起那杯黑色液體一飲而盡,喉結滾動,“只要效能達標,多少錢我都付。”
伊萬來這裡的目的很明確,買武器,買最好的武器,買地表世界搞不到的武器。
不遠處,薩勒曼王子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身邊圍著四個保鏢。
這位中東王子看起來狀態不太好,臉色有些蒼白,呼吸也比別人急促,面前擺著各種精緻的小點心,也幾乎沒動,只是不停喝水。
“他適應不了高壓環境。”沈心怡低聲診斷,“心率過快,呼吸淺而急促,可能有輕微的減壓病前期症狀。”
“但沒去醫療室。”
“因為不敢。”林疏影說,“在這種地方暴露弱點,等於把刀遞給別人。”
薩勒曼顯然明白這個道理。他強撐著,努力維持王子的體面,但額頭上的冷汗和微微發抖的手出賣了他。
一個工作人員走過去,恭敬地詢問是否需要幫助。薩勒曼擺手拒絕,但工作人員還是留下了一小瓶藥片。
“應該是緩解高壓症狀的藥,”沈心怡說,“不知會不會加料,但他如果不盡快適應,拍賣會都可能撐不完。”
陸錚注意到,薩勒曼的一個保鏢悄悄收起了那瓶藥,沒有立刻給王子服用。顯然,他們也在懷疑幽靈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