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幽靈深海基地東區,武器與武裝技術展示廊道。
與西區的基因優雅截然不同,空氣裡瀰漫著金屬冷卻液和臭氧的淡淡氣味,燈光是冷白色,將每一件展示品照得稜角分明。
沈心怡和雷烈正站在一個展示櫃前。
櫃內“海蛇-IV型”單兵外骨骼原型機,流線型的黑色骨架,關節處可見精密的液壓傳動裝置,旁邊的全息標籤滾動著技術引數:自重28公斤,負重增強300%,水下機動模組,整合聲吶與夜視系統。
“液壓傳動。”沈心怡微微俯身,觀察著膝關節的構造,“反應速度比常規電機快,但散熱是個問題。你看接縫處的塗層——有高溫氧化痕跡,說明長時間執行會過熱。”
雷烈對技術細節興趣不大,他更在意實戰效能。他隔著玻璃比劃了一下:“這玩意兒穿身上,靈活性得打折扣。真打起來,關節就是弱點。”
“所以還是原型。”沈心怡直起身,目光掃向走廊深處。
除了那套外骨骼,其餘大多是概念模型或技術演示,新型水下步槍的切割剖面圖,纖維增強陶瓷裝甲的測試樣本,小型無人潛航器的三維設計圖。
沒有成品,沒有實彈,甚至連操作演示都是預錄的全息影像。
“摳門。”雷烈嘟囔,“淨給看些花架子。”
“這些可能都是臨時展出給我們看的,”沈心怡低聲道,“技術有前瞻性,但並非無法理解,這說明幽靈在武裝領域有優勢,但還沒到代差的程度。”
她說話間,目光卻飄向走廊側面一扇不太起眼的灰色金屬門。
雷烈也注意到了。
他的鼻子動了動。
“血,”他說,“新鮮的血,還有……汗,腎上腺素的味兒。”
老兵對這種味道太熟悉了,生死搏殺前,人體會提前分泌它,讓肌肉更快,反應更銳,痛覺更鈍。
氣味確實是從那扇灰色金屬門後飄出的。
門沒有完全關緊,虛掩著,留下一條不到一指寬的縫隙。透過縫隙,能看到裡面透出的光線,泛著一種不健康的暗紅色。
“等等…”沈心怡剛想阻止。
但雷烈的手已經搭在了門板上,門軸發出極其輕微的“吱呀”聲,向內滑開。
門後的景象,讓沈心怡屏住了呼吸。
這裡不是甚麼展示區, 是訓練場,或者說,是搏擊場, 一個籃球場大小的空間,地面鋪著吸血的黑色複合材料,牆壁是加固的合金板。
場中正在進行對抗,兩撥“人”,如果還能稱之為人,正在廝殺。
左側五人,身高均超過兩米,肌肉膨脹得近乎畸形,面板表面能看到明顯的皮下植入物輪廓和外骨骼連線點,他們的動作勢大力沉,但略顯笨拙,每一次踏步都讓地面微震。
右側三人則截然不同,身材精瘦,移動時快得拉出殘影,眼睛是爬行動物般的豎瞳,在暗紅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們用的不是訓練器械,而是實打實的近戰武器,高頻震動刃嗡嗡作響,電擊棍噼啪放電,甚至有一人手裡端著微型脈衝槍。
沒有規則,沒有護具,沒有叫停。
一個外骨骼壯漢正被豎瞳改造人突刺近身,震動刃扎穿肩胛,鮮血瞬間噴濺在黑色地面上。但壯漢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反手抓住對方持刀的手腕,金屬指套收緊。
咔嚓。
腕骨碎裂的脆響清晰可聞。
豎瞳改造人剛要慘叫,壯漢的另一拳已轟在他面門上,面骨塌陷的聲音悶得讓人牙酸。
醫療機器人立刻從場地邊緣滑入,機械臂麻利地抬起重傷者,拖向側面的緊急處理艙。幾乎同時,另一側,新的改造人沉默入場,填補空缺。
戰鬥繼續。血腥繼續。
訓練場四周有十幾名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手持資料板記錄著甚麼,表情冷漠得像在觀察培養皿裡的細菌。
雷烈站在門口,看了整整十秒。
然後他咧嘴,笑了。
“靠藥水堆出來的軟腳蝦。”他的聲音不高,但在搏擊聲、金屬碰撞聲和研究員偶爾的低聲交流中,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場地。
一切聲音戛然而止。
搏擊的雙方同時停手,轉頭,十幾個改造人,連同那些研究員,目光齊刷刷盯在門口的不速之客身上。
改造人的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好奇,只有一種冰冷的、程式化的殺意。而研究員們則露出明顯的不悅。
一個身高接近兩米五、全身覆蓋著啞光黑色外骨骼的重型衛兵走出佇列。他的每一步都讓地面發出沉悶的“咚”聲,胸口中央的能量核心閃爍著暗紅色的光,像一顆緩慢搏動的心臟。
“你,離開!這裡是測試區,非授權人員禁止進入!”
雷烈歪了歪頭,合攏的拳頭髮出指節摩擦的輕響。
他沒有後退,反而往前邁了兩步,踏進了訓練場。
衛兵沒有再說一個字。
衝鋒。
兩米五的體型,超過二百公斤的全副武裝重量,如一輛啟動的戰車,地面震顫,空氣都被擠壓出呼嘯聲,那隻包裹著合金拳套的右拳直轟雷烈面門——拳速快得普通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雷烈沒有躲。
他甚至沒有擺出甚麼精妙的防禦架勢,只是紮了個最基礎的馬步,沉肩,腰腿發力,右拳迎著對方的重拳硬撼上去。
純粹的、野蠻的、肉體力量對轟。
轟——!
雷烈的身體,不受控制向後滑動,軍靴在吸音地面上犁出兩道清晰的深痕,後退五步,才終於站住。
但拳頭,接住了這足以打穿鋼板的一擊。
衛兵的動作也出現了短暫的僵直,時間不過0.3秒。
但對雷烈來說,夠了。
他左手如鐵鉗般扣住衛兵還沒來得及收回的右臂,五指深深陷入外骨骼關節的縫隙,右手成爪,指甲在特製作戰服的加持下硬如鋼釺,猛地插進肩甲與胸甲連線的薄弱處。
然後,發力,撕扯。
嘎吱——刺啦——!
金屬扭曲變形的尖嘯,複合裝甲撕裂的悶響,還有某種生物組織被強行扯斷的黏膩聲音混雜在一起。
一塊臉盆大小、還連著幾縷強化肌腱和導線的外骨骼護甲,被雷烈硬生生從衛兵身上撕了下來。
護甲下是,鮮紅的、微微搏動的肌肉組織,銀白色的強化骨骼,以及密密麻麻的神經介面和冷卻管線。
衛兵終於發出一聲怒吼,不是疼痛的慘叫,更像是系統警報或純粹的憤怒嘶吼,左拳下意識揮向雷烈,但動作已經明顯失衡。
雷烈卻已經退了回來,隨手把那塊還滴著某種冷卻液和血混合物的裝甲碎片扔在地上。
“看。”他用靴子尖踢了踢碎片,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紙老虎。力氣是大了,關節脆得跟餅乾似的。”
訓練場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所有改造人都死死盯著雷烈,那股冰冷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研究員們則面色各異,有人震驚,有人惱怒,有人則飛快地在資料板上記錄著甚麼。
一名看起來像負責人的中年研究員快步上前,擋在了雷烈和衛兵之間。
“兩位,請立刻離開!”他的語氣強硬,“這裡是武裝實戰測試區,任何未經許可的闖入和干擾都是嚴重違規!你們的參觀許可權不包含這裡!”
沈心怡這時才快步走進場,一把拉住雷烈的手臂。
她的目光迅速掃過全場,改造士兵的數量、型別、裝備,研究員的反應,場地結構,監控攝像頭的位置……所有資訊在瞬間被分類儲存。
“走了。”她的聲音冷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這是命令。”
雷烈臉上的興奮僵了僵,隨即撇撇嘴,嘟囔了句“沒勁”,但還是順從地轉身。
兩人在十幾雙冰冷目光的注視下,退出了訓練場。
那扇厚重的灰色金屬門在身後緩緩關閉,將血腥味和殺意隔絕。
門合攏的最後一瞬,沈心怡回頭,瞥見了場地側上方,一道模糊的、穿著黑色訓練服的人影,正靜靜站在那裡,看著一切。
她沒有看清是誰。
但直覺告訴她,那目光,很不友善,但有些熟悉。
“沈姐,”雷烈甩了甩有些發麻的右臂,那裡剛才硬撼改造衛兵的地方已經泛起一片深紅,“那大塊頭勁兒是真大,不過關節確實脆。我手指插進去的時候,感覺外骨骼和骨頭之間的緩衝層薄得像紙。”
“走吧。”沈心怡自然地挽住雷烈的手臂,但實際上她的手指在他肘部快速敲擊了三下。
雷烈立刻會意,嗓門大了起來:“得嘞!這破地方也沒啥好看的,沈小姐,咱找老闆吧的。”
兩人沿著來路返回,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訓練場內,一道修長的人影,從門內昏暗的暗紅色光線中,緩步走出。
芬里爾身上那套看似普通的黑色訓練服,在走廊冷白燈光下泛著某種不太自然的啞光。
芬里爾徑直走向場地側面的武器架,伸出手,手修長、蒼白,但指關節處有了明顯的、不自然的結構凸起,從架上取下了一柄訓練用的高頻震動刃。
他只是握著它,做了幾個極其迅捷的刺擊和格擋動作。
動作快得帶出殘影。
芬里爾此刻展現出的速度、精準度和發力方式,與他之前那種歐洲古老貴族式的優雅遲緩,簡直判若兩人。
更值得注意的是,當他快速揮動訓練刃時,黑色訓練服的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面板下,隱約可見細密的、暗銀色的網狀紋路。
還有他的頸部側面,衣領遮掩處,一道約兩厘米長的、極其精細的手術疤痕,顏色比周圍面板略淺,顯然癒合不久。
芬里爾停下動作,將訓練刃放回原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然後,五指緩緩收攏,握拳。
“力量……”他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混雜著迷戀與剋制的奇異腔調,“確實令人沉醉。”
一名研究員注意到他,匆匆走來,語氣恭敬但難掩焦慮:“芬里爾先生,剛才的干擾可能影響了本批次‘泰坦-II型’的實戰資料收集,我們可能需要重新校準——”
“不用。”芬里爾打斷他,目光依舊停留在自己的拳頭上,“資料已經很有價值了。那個亞洲壯漢……他叫雷烈,對嗎?”
“是的,陳子昂的保鏢兼司機。”
“司機?”芬里爾終於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能徒手撕開第二代外骨骼的‘司機’……陳子昂身邊的人,還真是一個比一個有趣。”
他轉身,走向訓練場內側那扇更隱蔽的、通向觀察室的門。
“剛才的對抗錄影,加密備份,傳送到我的私人終端。”他頭也不回地吩咐,“另外,調出雷烈登船以來的所有生理監測資料,我要看。”
芬里爾推開觀察室的門,走了進去。
這是一個狹窄但裝置齊全的房間,一面牆是單向玻璃,正對訓練場。此刻玻璃後站著兩個人。
將軍抱著手臂,面無表情地看著場中正在被維修的改造衛兵。
公爵夫人,正端著一杯淡綠色的營養液,小口啜飲,紫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線下,像某種貓科動物的眼睛。
“看夠了?”
“很有觀賞性,那個雷烈,是純粹的自然進化體,沒有檢測到任何大規模改造痕跡。但他的肌肉密度、骨骼強度和神經反射速度,已經接近我們‘普羅米修斯一期’最佳化者的中上水準。”
“野蠻人的天賦。”將軍冷冷道,“但天賦有上限,而改造沒有。”
“芬里爾,”公爵夫人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你對陳子昂這個團隊,似乎過於關注了。”
“有價值的東西,自然值得關注。”芬里爾轉過身,背靠玻璃,“夫人不是也對那位陳大少……青睞有加嗎?”
“那是投資。”公爵夫人微微一笑,“而投資需要充分評估風險與回報。你呢?你的關注點,似乎更偏向……摧毀?”
芬里爾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幽暗的光。
“他就應該被踩在腳下成為新世界的基石。”
將軍哼了一聲,似乎對這類談話不感興趣。他轉身走向控制檯,調出另一組資料:“‘獵犬-III型’的敏捷測試組準備好了。芬里爾,你申請的那批神經介面強化劑已經到位,藥劑師建議你在下次深度改造前,先進行三天的適應性訓練。”
“好的。”
公爵夫人走到他面前,伸出那隻完美得不真實的手,指尖輕輕拂過芬里爾頸部那道細微的手術疤痕。
“第二次深度改造,風險會比第一次高30%。”她的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尤其是你要求強化的方向……偏重攻擊性與神經反應,這會加劇排異反應和情緒不穩定的機率。”
“風險與收益成正比。”芬里爾沒有躲開她的觸碰,“我不想再體會那種……無力感。”
恥辱,像毒蟲一樣啃噬著他的骨髓。
“仇恨是很好的催化劑。”公爵夫人收回手,笑容深邃,“但別讓它燒燬了理智。陳子昂……和他身邊的人,還有用。至少在拍賣會結束前。”
“我明白。”芬里爾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湧的暗色,“我會……耐心等待。”
他最後看了一眼訓練場。
場中,新一輪的測試已經開始。這次是那些移動迅捷的豎瞳改造人,他們的對手換成了裝備著網槍和電擊陷阱的自動防禦機器人。
速度與陷阱的對決,同樣血腥,同樣高效。
芬里爾轉身,離開了觀察室。
走廊裡,他抬起右手,再次緩緩握拳。
面板下,那些暗銀色的增強纖維隨著肌肉收縮而微微起伏,像是有生命般流動。
力量在血管裡奔湧。
改造帶來的、非人的力量。
以及隨之而來的、日益冰冷的情緒,和某種逐漸模糊的、關於“人類”的自我認知。
他深吸一口氣,基地潔淨的、帶點臭氧味的空氣湧入肺葉。
然後,他邁開腳步,朝著自己的專屬訓練艙走去。
背影在走廊冷光下拉得很長。
像一把緩緩出鞘的、淬了毒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