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競技場,二樓環形看臺最幽深的陰影裡。
“收藏家”枯瘦的手指緩緩合上手中那枚鎏金懷錶的表蓋,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在這落針可聞的寂靜中格外清晰。他那雙渾濁得如同蒙塵玻璃珠的老眼,此刻卻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精光,彷彿沉睡的火山口騰起的一縷青煙。
“這把劍,夠利。”他沙啞的聲音如同風吹過乾涸的河床,帶著一種非人的冰冷。
“鋒芒太盛容易折,但若能握在手裡,便是斬斷這海上迷霧最好的刀。”
他微微側頭,對著身後更深邃的黑暗處低語,語氣中帶著一種古老貴族特有的傲慢與命令:“去,邀請他,到我的房間一敘。記得,禮數要周全,那是給強者的敬意。”
黑暗中,一個身影無聲地鞠躬,隨即隱沒。
另一邊,沈墨曦站在競技場入口處的光影交界地,如同一尊冷豔的雕塑。她全程目睹了陸錚那教科書般標準、卻又遠超教科書的古典擊劍動作,以及那碾壓全場、收放由心的霸道氣場。
她那雙狹長嫵媚的鳳眸,微微眯起,眼底的光芒不再是單純的探究,而是變得越來越亮,越來越銳利,如同發現了稀世珍寶的收藏家,又像是鎖定了獵物的母豹,帶著一種近乎危險的興奮。
她身後的助理,一位戴著金絲眼鏡、表情一絲不苟的年輕女子,正用極低的聲音快速彙報:
“沈總,剛剛再次核對了所有能調取的資料。從陳子昂幼年在東南亞的成長記錄,到他在瑞士蘿實學院、英國伊頓、以及後來在麻省理工求學期間的所有檔案……顯示他從未參加過任何擊劍俱樂部或接受過系統訓練。甚至在大學體育選修課上,有明確記錄顯示他因‘興趣缺缺’而避開了所有格鬥、競技類相關課程。他的運動檔案裡,除了符合紈絝身份的高爾夫和燒錢的賽車,幾乎是一片空白。”
“空白?”
沈墨曦紅唇微啟,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那笑聲裡帶著洞察一切的嘲諷。
“這就對了。”
她的目光緩緩追隨那個男人,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富有壓迫感的聲響,死死鎖定了那個正被眾人敬畏目光包圍、慵懶地擁著兩位絕色美女準備離開的挺拔背影。
“一個從未摸過劍、甚至連體育課都逃的紈絝子弟,”沈墨曦的指尖輕輕在虛空劃過,彷彿在描摹陸錚輪廓的剪影,聲音低沉而篤定,帶著一種抽絲剝繭後的快感,“突然變成了精通古典絞劍術、能輕易廢掉北歐劍術名家十幾年苦功的大師?”
她頓了頓,視線掃過亦步亦趨跟在陸錚身邊、巧笑嫣然的沈心怡。
“還有我那個好堂妹……沈心怡。”她的語氣帶著一絲玩味,“我太瞭解她了,眼高於頂、只對死人和變態心理感興趣的堂妹,居然會甘願給他當‘顧問’,甚至像個小女人一樣圍著他轉?這世上能降服那個瘋丫頭的男人,可沒幾個。”
一切的不合理,在排除掉所有匪夷所思的可能性之後,剩下的那個答案,無論看起來多麼荒謬,都無限接近真相。
“這個陳子昂,是假的。”
沈墨曦的眼中,燃燒起一種前所未有的狂熱與興奮,那種在資本市場上獵殺巨頭、在茫茫人海中鎖定唯一目標的快感,讓她渾身的血液都在微微戰慄。
“那種在絕境中力挽狂瀾的冷靜,那種面對生死毫無波瀾的眼神,還有那種……讓我靈魂都在顫抖的熟悉感。”
她猛地舉起手中幾乎未動的酒杯,將裡面殘餘的、如同血液般的猩紅液體一飲而盡。辛辣的灼熱感順著喉嚨滑下,徹底點燃了她心底那簇名為“征服”的火焰。
“陸錚……是你,對不對?”
她低聲呢喃著這個名字,不再是懷疑的探詢,而是確鑿無疑的宣判,語氣中充滿了勢在必得的佔有慾。
沈墨曦轉過身,對著表情震驚的助理展顏一笑,那笑容美豔不可方物,彷彿暗夜中驟然綻放的黑色玫瑰,卻又透著一股令人心驚膽戰的偏執與危險。
“準備一份‘合適’的禮物。”她紅唇輕啟,語氣不容置疑,“我要去‘拜訪’一下這位……身份存疑的陳少爺。既然是‘老朋友’意外重逢,怎麼能不好好……敘敘舊呢?”
“波塞冬至尊套房”內,厚重的雙開門剛剛合攏,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喧囂與探究。
陸錚那種不可一世的囂張氣勢瞬間收斂,彷彿卸下了一層沉重的鎧甲,他長舒了一口氣,伸手扯開緊繃的領口。
林疏影立刻遞過一杯溫水,陸錚接過,一口氣喝乾,喉結滾動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性感。
“周圍觀眾的反應如何?”
“效果很好。”林疏影看著他,清冷的眸子裡閃爍著認可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崇拜,“現在全船的人都知道,陳家少爺是個身手恐怖、睚眥必報的瘋子。有了這層惡名,應該沒人敢再輕易試探你的底線了。”
“何止是瘋子,簡直是魔王降世。”
沈心怡慵懶地踢掉高跟鞋,赤著足踩在地毯上,像一隻優雅的貓蜷縮在單人沙發裡。她手裡把玩著陸錚剛才擦手用的那塊手帕,眼神玩味地在他身上打轉。
“剛才那一手古典劍術,嘖嘖,那發力技巧,那步伐,可不是隨便哪個警隊能練出來的。陸大隊長,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哪個歐洲沒落貴族的私生子?不然怎麼會懂那些老掉牙的殺人技?”
陸錚瞥了她一眼,沒好氣道:“任務需要,突擊學的。再加上一點……實戰經驗的改良。”
“得了吧,突擊學能學成這樣?你騙鬼呢?”沈心怡顯然不信,她身體前傾,深V領口下的風光若隱若現,眼中閃爍著八卦的光芒,“不過剛才芬里爾那表情,簡直絕了,像是吞了一隻蒼蠅。你那一劍若是真刺下去,這船上恐怕立刻就要亂套。”
“亂套才好。”
雷烈正蹲在角落裡把玩著古老的奧丁戒指,頭也不抬地插嘴道,聲音甕聲甕氣的,“俺老雷可沒打過癮,一個個花架子,真想把他們全給撅折了!不過頭兒,你最後那幾下子真帶勁,尤其是抽那小子臉的時候,看著就爽!”
陸錚無奈地看了這暴力狂一眼,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雷烈,你那股蠻勁兒收一收。”
“嘿嘿,那不是看他們不順眼嘛。”雷烈撓了撓頭,一臉憨笑。
林疏影在旁邊整理著資料,聞言抬起頭,神色認真:“不過這次之後,我們的處境會更微妙。芬里爾肯定不會善罷甘休,而且……現在各方勢力應該對開始觀察、研究我們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陸錚淡淡道,“看看哪條魚先上鉤吧。”
就在這時,套房的門鈴被人按響了,聲音清脆。
雷烈瞬間收斂笑容,如同一頭機警的獵豹,無聲地移動到門後,透過貓眼向外觀察。幾秒後,他回頭,壓低聲音道:“頭兒,是個老外,穿著跟電影裡似的管家制服,一絲不苟的,手裡拿著個燙金的信封。”
陸錚眼神微微一動,嘴角勾起一抹預料之中的弧度。
“開門。”
大門開啟,一位頭髮花白、舉止優雅得彷彿從上個世紀走出來的老管家站在門口。他並沒有因為雷烈那凶神惡煞的樣子而感到絲毫畏懼,只是微微躬身行禮,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
“陳先生,上午好。”老管家的聲音平穩而恭敬,帶著純正的倫敦腔,“我家主人目睹了您剛才在競技場的風采,對您的劍術非常欣賞。他想邀請您,到他的房間一敘,品鑑幾件有趣的藏品。”
陸錚倚在沙發上,並沒有起身,只是懶洋洋地問道:“你家主人是?”
老管家微微一笑,神色中帶著一絲傲然:
“大家都叫他——‘收藏家’。”
聽到這個名字,陸錚、林疏影和沈心怡交換了一個眼神。
第一個咬鉤,竟是一條大魚。
陸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不可一世的笑容,走到門口,接過老管家手中的信封,並沒有拆開,只是隨意地在指尖轉了一圈。
“告訴你家主人,本少爺對藏品沒甚麼興趣。”
陸錚頓了頓,看著老管家略顯錯愕的表情,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但我對有眼光的人,很感興趣。轉告他,我會準時赴約。”
老管家再次躬身:“那是我們的榮幸,靜候光臨。”
說完,老管家轉身離去,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陰影中。
陸錚關上門,轉身看向隊友們,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準備幹活了。”
“誰和你一起去?”林疏影問到,幾個人的目光都看向男主。
“我一個人。”
“一個人去太危險。”林疏影首先開口,眉頭微蹙,“收藏家深淺未知,他的房間很可能是個陷阱。”
沈心怡也收起了慵懶的姿態,指尖輕輕敲擊著沙發扶手:“老狐狸邀請你,無非是兩種可能:要麼看中了你的‘價值’想拉攏,要麼就是看出了甚麼破綻想試探。無論是哪種,單獨赴約都等於把主動權交出去一半。”
陸錚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杯純淨水,神色平靜:“正是因為危險,才不能都去。人多了,反而顯得我們心虛,也容易被他逐個擊破看穿。我是‘陳子昂’,一個剛剛立威成功、囂張跋扈的世家子,獨自去會見一個神秘大佬,這才符合人設。”
他看向林疏影:“疏影,你留下來,透過韓文淵,儘可能收集‘收藏家’的資料,以及我和他會面談到資訊,尤其是他‘收藏’的標準,我需要你分析他的弱點。”
“好。”林疏影點頭,立刻走向通訊裝置。
“心怡,”陸錚又看向沈心怡,“你負責透過回傳的影像,觀察收藏家的微表情和動作,進行心理分析,並給我提示。且如果情況不對,我需要一條預設的緊急撤離路線。”
“交給我。”沈心怡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我會讓那隻老狐狸無處遁形。”
“雷烈,”陸錚最後看向魁梧的漢子,“你守在套房,保護好她們,同時做好準備,如果收到我的緊急訊號,我需要你以最快速度製造一場‘意外’,比如觸發火警,接應我撤離。”
“頭兒你放心!保證把場面搞得足夠亂!”雷烈拍著胸脯,躍躍欲試。
下午,陸錚並未帶任何人,獨自一人,按照管家給出的路線,來到了位於郵輪另一側,一處極為僻靜的套房前。
與其說是套房,不如說更像一個獨立的寓所,門廊低調而厚重。
“陳先生,主人已等候多時。”老管家無聲地出現,為他推開沉重的實木門。
套房內的景象,與陸錚想象的浮華截然不同。這裡更像一個被時光遺忘的私人博物館,完美融入了這艘現代郵輪的鋼鐵骨架,卻又自成一格。
空間寬敞,卻因佈局而顯得格外私密。四壁並非傳統的牆面,而是鑲嵌著深色胡桃木的整面書架,線條利落現代,卻散發著溫潤的古意。書架上井然有序地陳列著皮質封面、燙金書脊的古籍,間或點綴著幾件被精心照看的古老器物——一尊泛著幽光的青銅鷹首,一卷攤開在防彈玻璃罩下的羊皮海圖。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特的混合香氣:陳舊書頁的沉香、保養皮革特有的微甜,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某種高階雪茄的冷冽菸絲味,共同構成了一種深沉而考究的氛圍。
一位穿著定製絲綢睡袍的老者背對著門口,正仰頭凝視著那幅動態星圖。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身,露出一張佈滿皺紋卻精神矍鑠的臉。
收藏家做了個請坐的手勢,聲音帶著打磨過的優雅:原諒我這老派做派。人上了年紀,就喜歡在這些老物件裡尋找慰藉。他指了指身旁酒櫃,三十年麥卡倫,還是來杯唐培裡儂?
“清水就好,謝謝。”陸錚從容落座,姿態放鬆,目光卻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迅速將書房內的每一個細節收入眼中,並透過“燭龍”眼鏡,無聲地將實時畫面和音訊傳輸出去。
管家無聲地遞上水晶杯,然後如同融化在陰影中般退了出去,帶上了房門。
“很精彩的表演。”收藏家開門見山,渾濁的眼睛盯著陸錚,像在欣賞一件剛出土的瓷器,“古典絞劍術,阿爾貝託那個老傢伙壓箱底的東西,想不到在他死後,還能在東方看到一個得其神髓的年輕人。他要是還活著,一定會想盡辦法收你為徒,或者……把你拆開來研究。”
陸錚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語氣平淡:“一點防身的技巧罷了,登不上大雅之堂。比不上老先生您,坐看風雲。”
“防身?”收藏家低笑一聲,笑聲如同夜梟,“芬里爾那小子,雖然不成器,但手上的功夫是實打實的。你能把他當猴子耍,這可不僅僅是‘防身’。”
他話鋒一轉,不再糾纏於劍術,枯瘦的手指摩挲著座椅扶手上一個不起眼的、鑲嵌著暗色寶石的金屬環。
“年輕人,你喜歡聽故事嗎?”他不等陸錚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下去,“在北歐古老的傳說中,眾神之父奧丁,有一隻名為‘德羅普尼爾’的金環。它看似普通,卻擁有神奇的力量——每過九個夜晚,它就會自行復製出八個同樣重量的金環。”
他抬起眼皮,那雙老眼在爐火的映照下,閃爍著奇異的光芒:“這聽起來像個無稽的財富神話,對嗎?但有趣的是,傳說中,這枚戒指代表著‘迴圈’與‘增殖’,它象徵著一種超越凡俗理解的力量核心,一種……能夠自我複製、源源不絕的‘源頭’。”
陸錚心中微動,面上卻不露聲色:“很有趣的故事。看來老先生對北歐神話很有研究。”
“研究談不上,只是活得太久,聽得太多。”收藏家微微前傾身體,那股混合著古老與危險的氣息撲面而來,“我收集各種‘傳說’,陳先生。因為我相信,很多看似荒誕的故事背後,都隱藏著被時間掩埋的真相碎片。就像你那手不該存在的劍術,就像……某些本應沉寂,卻突然開始‘增殖’的東西。”
他意有所指,目光彷彿能穿透陸錚的偽裝,直視他靈魂深處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