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抬起頭。
映入眼中的,是一個明顯與周圍環境不同的靈體。
那靈體的輪廓更加凝實,存在感也更強,站在那裡不像其他靈體那樣輕微晃動,而是帶著一種穩定而壓制的氣息。他的臉上覆蓋著一副馬面面具,線條冷硬,稜角分明,與先前的牛頭相比,多了一份沉靜與剋制。
此時,他正半躺在一處由能量構成的平臺上,姿態並不緊繃,反而顯得有些隨意。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輕輕滑動,一層層半透明的光幕隨之浮現出來,像是某種資訊介面,被不斷翻閱與調取。
光幕之中,有細碎的符號與畫面在流轉,看不清具體內容,卻能感覺到那是一套完整的運轉體系。
而在他周圍,空間被清晰地劃分成一個個獨立的單元。
這些單元彼此分隔,像是被某種規則切割開來,互不干擾,每一個都在單獨執行。
陳默的目光很快落入其中一個空間。
那裡同樣存在著靈體。
但與剛才看到的初級刑場不同,這裡沒有刀刃交錯,也沒有熔池翻滾,更沒有直接的撕裂與破壞。
表面看起來,甚至顯得有些安靜。
然而,僅僅看了一瞬,他就察覺到了不對。
那些靈體的身體完好無損,沒有任何外在損傷。
可他們的反應卻異常劇烈。
有人身體在原地不斷顫抖,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壓制著;有人張開嘴,面部肌肉極度扭曲,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還有人試圖掙扎,動作卻始終停留在某個範圍之內,彷彿被鎖在看不見的結構裡。
那種狀態,與其說是外在的攻擊,不如說更像是某種從內部被不斷放大的衝擊。
沒有明顯的過程,卻能看出持續的影響。
就在這時,原本半躺著的馬面面具靈體也注意到了他們。
他收回了在光幕上操作的手,身體微微坐直,目光落在陳默等人身上。
他的視線在陳默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甚麼,隨後才轉向牛頭,說道:“牛頭,這是新送來的一批犯人?”
語氣不急不緩,帶著一種已經習慣的判斷。
牛頭面具靈體聽到這句話,輕輕哼了一聲,說道:“犯人?你再仔細看看。”
他說這話時語氣帶著一點刻意的意味,像是在等對方自己發現問題。
“這幾位,可不是這裡的靈體。”
馬面微微眯起眼,目光重新落回陳默等人身上,這一次明顯更加仔細。
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很快神情就發生了變化。
“這是……活人?”
語氣中多了一分不加掩飾的意外。
牛頭點了點頭,說道:“沒錯,是活人。”
說完,他還補了一句:“而且是我先碰上的。”
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太掩飾的得意。
馬面的視線再次落在陳默身上。
那原本平穩的目光中,多了一點興趣。
“這個世界,已經很久沒有活人進來了。”他說得不緊不慢,像是在確認一件久違的情況。
陳默聽著他們的對話,嘴角輕輕揚了一下。
他沒有插話,只是任由對方打量。被當成某種少見的存在來看待,這種感覺多少有些微妙,不過他也沒有太在意。
馬面很快將注意力收回,重新回到正事上。
他說道:“剛才我看到,你一直在看這些空間。”
他說話的同時,目光掃過那些被劃分出來的單元。
每一個空間裡,都在進行著不同的過程,雖然表面安靜,但內部的變化卻十分明顯。
“你是在好奇,”他繼續說道,“這些靈體明明沒有受到像初級刑場那樣的直接破壞,為甚麼反應反而更劇烈?”
他的語氣恢復了平穩,像是在講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陳默點了點頭,說道:“確實有點好奇。”
他看著其中一個空間,說道:“從外面看,幾乎沒有任何變化,但他們的反應,比剛才那些被直接切割的,還要明顯。”
馬面輕輕點了點頭,說道:“那是因為,這裡的刑罰,已經不再作用在表層。”
他說著,抬起手指,在半空中輕輕一點,一層光幕在他面前迅速展開,其中一個空間被直接放大,細節清晰地呈現在眾人面前。
那裡面的靈體正跪在地上。
身體完好,沒有任何外在的傷痕,但整個人卻在劇烈顫抖,像是被甚麼東西死死壓住,連呼吸都顯得斷續。
馬面看著那畫面,說道:“這裡的每一個靈體,都對應著一個獨立的刑境。”
他的語氣依舊平穩,沒有任何多餘的起伏。
“不是統一執行的刑罰,而是根據它們過去的行為,精確構建出來的。”
他說著,抬手指向畫面中的那名靈體,“你可以把它理解為,一種針對個體的回溯與重構。”
話音落下,光幕中的畫面微微一變。
視角忽然切換。
陳默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到的,已經不再是刑場,而是一間狹小壓抑的辦公室。
燈光偏暗,空氣悶得有些讓人不舒服,螢幕上泛著冷白的光,一個人坐在工位前,肩膀微微塌著,臉色發白。
鍵盤聲斷斷續續,像是勉強維持著節奏。
時間在螢幕右下角一點點推進,卻始終停留在深夜。
馬面的聲音從一旁傳來:“這個靈體,生前長期以管理為名壓榨下屬。”
畫面繼續推進。
那人被上級訓斥,被否定,被扣薪,被要求承擔本不屬於他的責任。
場景不斷切換,從辦公室到回家的路上,再到家中。
氣氛逐漸變得緊繃。
溝通減少,爭執增加,情緒一點點積累。
再往後,是身體透支,是精神失衡,最後整個人在工位上倒下,畫面戛然而止。
光幕隨即收回。
那名靈體依舊跪在原地,身體持續顫抖。
馬面說道:“他的刑境,就是成為他曾經壓榨的那些人。”
他說得很直接,沒有做任何修飾。
“不是體驗一次,而是不斷重複。”
“每一輪的細節會發生變化,但結果不會改變。”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片空間。
那種方式,與剛才看到的撕裂完全不同,但邏輯卻更加明確。
馬面沒有停頓,又抬手切換了另一個空間。
這一次,畫面裡沒有具體的場景。
整個空間近乎空白,只剩下一種類似意識層面的存在。
那名靈體懸浮在其中,沒有明顯動作,但面部表情卻始終處在極端扭曲的狀態,像是在承受持續不斷的衝擊。
馬面說道:“還有一種,我們一般稱為認知剝離。”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轉向陳默。
“有些人真正的問題,不在行為本身,而在於他們始終認為自己沒有問題。”
他說到這裡,語氣略微低了一點。
“這種刑罰,會直接剝離他們的自我合理化能力。”
畫面中,那名靈體的意識開始被逐層展開。
曾經做過的事情,被完整地呈現出來,不只是行為本身,還包括當時的動機、選擇以及對他人造成的影響。
更重要的是,每一個受影響的人,他們當時的感受,也被一併疊加進去。
恐懼、無助、憤怒、絕望,這些並不是單獨出現,而是被完整地拼接在一起,持續作用在同一個意識之上。
馬面繼續說道:“在這種狀態下,他們無法再用任何理由為自己開脫。”
“也無法轉移責任。”
“所有的解釋都會失效。”
“剩下的,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做過甚麼。”
他說完之後,視線在陳默臉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判斷他的反應。
隨後才開口說道:“要不要進去看看,這些人現在具體在經歷甚麼?”
陳默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些刑境空間之中。
那些區域表面安靜,但內部的運轉卻清晰可見,每一個空間都在維持著不同的過程,像是一套精細而穩定的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