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二上午,深水灣在冬日難得的暖陽下顯得靜謐而矜貴。何鴻燊的宅邸隱於蔥蘢林木之後,白色圍牆延伸至視野盡頭,氣派非凡。靚坤的黑色賓士緩緩駛入自動開啟的鑄鐵大門,車輪碾過精心修整的碎石車道,發出細碎的聲響。
管家已在主樓前等候,身著深色制服,態度恭敬而不失分寸:“李先生,老爺在書房等候。請隨我來。”
宅邸內部裝潢是典型的中西合璧風格,昂貴的波斯地毯吸去了足音,走廊兩側懸掛著明清字畫與西洋油畫。書房門虛掩著,管家輕叩兩下後推開,側身請靚坤入內。
書房寬敞明亮,一整面牆的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齊的英式花園。讓靚坤略感意外的是,室內已有多位客人在座。主位的何鴻燊一身深藍色的西服,精神矍鑠。而他身旁坐著的,竟是霍英東的長子霍震霆,以及兩位年輕些的男子——應是霍震寰、霍震宇兄弟。另有幾位面生的商界人士,或坐或立,低聲交談。
“何生,新年好,恭喜發財!”靚坤上前兩步,拱手道賀,遞上手中禮盒,“一點小小心意,給您拜年。”
何鴻燊笑容滿面地接過,放在一旁的紅木茶几上:“阿坤有心了,坐。”他轉向霍震霆等人,語氣隨意卻透著重視,“這位是洪興的靚坤,李生。年輕人很有想法,這兩年轉型搞得有聲有色。”
霍震霆起身與靚坤握手,態度客氣中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李生,久仰。霍震霆。”他簡單介紹了身旁的兩位弟弟。
靚坤一一見禮,心中暗自思量。霍何兩家關係密切他早有耳聞,但大年初二在此相遇,仍有些耐人尋味。霍震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帶著審視與不易察覺的好奇。
傭人奉上茶點,上好的明前龍井,配著精緻茶食。眾人閒聊起過年的話題,哪裡花市熱鬧,哪家酒樓年菜出色,氣氛看似輕鬆隨意。然而靚坤心知,這樣的場合,何鴻燊特意邀他前來,絕不只是尋常的拜年敘舊。
果然,幾巡茶後,何鴻燊話鋒微轉,狀似閒聊般問道:“阿坤,聽說你們洪興這兩年轉型搞得不錯,有聲有色啊。”
“何生過獎了。”靚坤放下茶杯,語氣謙遜,“都是蔣先生帶領有方,我們這些做小弟的,按他的路子走就是了。”
何鴻燊啜了口茶,眼角餘光掃過霍震霆,繼續問道:“能邁出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以後你們洪興……打算往哪些方向發展呢?”
這個問題讓靚坤心中微凜。今天的何鴻燊,似乎話裡有話。他略作沉吟,謹慎答道:“何生說笑了,社團未來的發展方向,自然要看龍頭蔣先生的意思。我們這些人,做好分內事就是了。”
霍震霆在一旁安靜聽著,偶爾與弟弟交換一個眼神,面上不動聲色。
何鴻燊點點頭,不再深問,轉而聊起香港經濟、地產行情等泛泛話題。靚坤小心應對,既不顯得過於熱衷,也不失禮數分寸。他能感覺到,書房內眾人的目光不時落在他身上,帶著探究與衡量。
午宴設在宅邸的宴會廳,長桌可容二十餘人,餐具皆是定製銀器。席間氣氛融洽,談笑風生,但多是些場面應酬。霍震霆與靚坤碰了幾次杯,聊了些賽馬、高爾夫等無關痛癢的話題,保持著禮貌而適當的距離。
飯後,眾人移步客廳用茶。又坐了約莫半小時,靚坤便識趣地起身告辭。
何鴻燊親自送他到主樓門口。冬日的陽光斜斜照在門廊前,將兩人的身影拉長。臨別時,何鴻燊伸手拍了拍靚坤的手臂,力道不輕不重,眼神中透著幾分意味深長:
“阿坤,你小子,我是一直看好的。商業眼光準,做事有章法。”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不過啊,你這個身份……還是要多洗一洗。乾乾淨淨的,路才能走得遠。”
“多謝何生提點。”靚坤誠懇道謝,心中卻已轉過數個念頭。
車子駛離深水灣,後視鏡中那座氣派的宅邸逐漸縮小、遠去。靚坤靠在真皮座椅上,閉目養神。車窗外的陽光明明晃晃,他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何鴻燊今天這齣戲,究竟是簡單的年節交際,還是某種不動聲色的考察與試探?霍震霆的在場,是巧合還是有意安排?那句“把身份洗一洗”,是善意的提醒,還是某種隱晦的警告?
回到淺水灣別墅,已是午後。坤媽聽說兒子去了賭王家中拜年,又是驚訝又是欣喜,拉著靚坤的手絮絮叨叨:“以前總擔心你在外面打打殺殺,沒想到現在連何生這樣的大人物都請你去做客……我兒子真是出息了。”
秋堤和明菜相視一笑,她們深知自己男人的能力與手腕,並不覺得這是甚麼“高攀”。在她們眼中,靚坤自有他的格局與氣度。
說話間,門鈴已開始陸續響起。按中華傳統,年初二是拜年訪友的日子。旺角的兄弟、手底下的老班底,都帶著家眷上門來了。靚坤無法推辭,只得在家中接待。
最先到的是吉米,帶著女友陳彤。陳彤與秋堤本就熟稔,一見面便親熱地挽著手說話。明菜也加入其中,三個女人很快聊到一處,從時裝到化妝品,話題不斷。陳彤早知道男友的老闆有兩位紅顏知己,倒也不覺意外,接受得頗為自然。
緊接著,王建國、王建軍兄弟帶著一家老小到了。他們身後跟著王壽傑、王忠傑、王安俊、王子健、王磊等一干老兄弟,浩浩蕩蕩十幾人,大多攜著妻兒。客廳頓時熱鬧起來,孩子們在傭人照看下在庭院裡玩耍,大人們則圍坐敘舊。
“坤哥,新年好!”
“給坤哥拜年了!”
眾人紛紛拱手道賀,臉上洋溢著真摯的笑容。王建軍的母親——一位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太太,拉著靚坤的手,眼眶微紅:“阿坤啊,我們一家能有今天,全靠你關照。這兩個衰仔要是敢不好好跟你做事,我打斷他們的腿!”
“伯母言重了。”靚坤笑著扶老人坐下,“都是兄弟們自己爭氣。”
確實,如今這些老兄弟的生活與往日已是天壤之別。早年從北邊過來的那批人,大多已在香港站穩腳跟,有的接了家眷過來,有的買了房車,工作穩定,收入豐厚。雖然仍有風險,但正如他們自己所說——幹甚麼沒有風險?從那個年代走過來的人,最懂得珍惜眼前的安穩。
更讓他們感念的是,靚坤不僅待遇優厚,更為他們規劃長遠——正在興建的員工住宅區,明年就能入夥,屆時兄弟們可以比鄰而居,互相照應。這樣的老闆,江湖上能有幾個?
午後,天養生七兄妹也到了。他們依舊沉默寡言,但臉上少了些往日的肅殺,多了幾分節日的輕鬆。天養生與靚坤簡短交談,確定初六動身前往印尼。
“那邊若有需要,隨時開口。”靚坤拍拍他的肩,“都是兄弟,不必見外。”
天養生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暖意。
來客越來越多,別墅裡漸漸人聲鼎沸。原本準備的茶點早已不足,靚坤索性打電話給福臨門,訂了幾桌席面直接送到家中。傭人在庭院裡臨時支起長桌,鋪上紅布,一道道精緻的粵菜陸續上桌,倒也熱鬧喜慶。
男人們聚在一處喝酒談天,女人們另開一桌,聊著家常孩子。孩子們在庭院裡追逐嬉鬧,鞭炮聲偶爾響起,夾雜著歡聲笑語。這場景,竟有幾分舊時大家族團圓飯的味道。
靚坤穿梭其間,與眾人碰杯寒暄。看著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他心中感慨——這些人,有的是跟他從旺角街頭的腥風血雨中拼殺出來的,有的是後來陸續投靠的,如今都已成了他事業版圖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傍晚時分,大部分客人才陸續告辭。但年輕一輩的兄弟卻興致正濃,嚷嚷著要延續年節的熱鬧。靚坤索性讓王建國聯絡了旺角自家名下的一家KTV——雖然主打的幾家大型夜場還在裝修,但小些的場子還是有的。
晚上八點,位於旺角鬧市的“金殿”KTV已清場完畢,只接待自己人。陸陸續續的,不僅靚坤手下的老班底全到了,連大D、大佬B這樣其他堂口的扛把子也聞訊而來。
大D是帶著老婆從丈母孃家直接“逃”出來的,一進門就大嗓門嚷嚷:“媽的,在岳母家悶得要死!還是跟兄弟們喝酒痛快!”
大佬B則帶著手下的“五虎將”及幾個親信小弟,陣仗不小。他拍著靚坤的肩笑道:“阿坤,今天借你的場子,讓兄弟們熱鬧熱鬧!”
韓斌三兄弟帶著十三妹也到了,隨後是喜歡湊熱鬧的元老巴基,以及大飛、伊健等人。原本還算寬敞的VIP大包很快擠滿了人,後來者只好在隔壁又開了兩間。
靚坤早早打過招呼,酒水全開,果盤小吃管夠。這點開銷對如今的他而言,確實九牛一毛。重要的是氣氛——今夜在此的,幾乎囊括了洪興大半核心力量,雖非正式集會,卻也是難得的齊聚。
聚會開始前,靚坤特意給陳耀去了電話,知會一聲。陳耀在電話那頭笑聲爽朗:“你們年輕人玩得開心就好,我老頭子就不湊熱鬧了。”
接著,他又撥通了蔣天生的號碼。電話接通,靚坤語氣恭敬:“蔣先生,今天晚上兄弟們聚在我場子裡熱鬧一下,跟您報備一聲。您要是有空,也過來坐坐?”
那頭沉默片刻,傳來蔣天生聽不出情緒的聲音:“你們玩吧,我就不去了。注意安全,別鬧出事。”
“明白,蔣先生放心。”
結束通話電話,靚坤臉上神色平靜。他知道,自己這番“報備”是必要的姿態。他從未想過、也懶得去爭那個龍頭之位,但該有的分寸,必須拿捏得當。
包間裡,音樂已震耳欲聾。大D搶過麥克風,吼著Beyond的《光輝歲月》,雖然五音不全,卻氣勢十足。大佬B和手下划拳斗酒,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十三妹被一群姐妹圍著,笑靨如花。韓斌坐在角落,目光不時追隨著她的身影。
靚坤端著酒杯,斜倚在沙發上,看著眼前這片喧騰景象。煙霧繚繞中,一張張面孔在迷離燈光下或笑或鬧,平日裡江湖上的恩怨算計、利益糾葛,在這一刻似乎都被酒精與音樂暫時沖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