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從莫斯科起飛,經德國短暫停留,最終降落在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機場。舷窗外是典型的西歐陰天,灰雲低垂,空氣裡帶著北海傳來的溼意。
還在德國轉機時,靚坤就撥通了司徒浩南的電話。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那頭傳來標誌性的、帶著幾分懶散又銳利的聲音:“喂?”
“浩南,我靚坤。”
那頭靜了兩秒,隨即傳來一聲聽不出情緒的低笑:“呵,坤哥。稀客啊!打電話給我有事嗎?”
“明天下午三點,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機場。過來接我。”靚坤語氣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電話裡傳來打火機點菸的聲音,接著是司徒浩南慢悠悠的吸氣聲。“……我沒聽錯吧,坤哥?”他語調上揚,帶著明顯的嘲弄,“洪興和東星搞得現在老死不相往來,你還叫我去接你,你不怕我直接帶人把你給幹了?你要知道這裡是阿姆斯特丹,不是香港哦!”
話語裡的威脅清晰可辨,但底下又藏著一絲難以捉摸的試探。
靚坤對著機場巨大的玻璃窗,看著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扯了一下:“浩南,別以為自己做了東星的龍頭老大,就不認我這個老兄弟了。明天下午三點,國際到達A口。別遲到。”
說完,他不等那邊回應,直接掛了電話。
司徒浩南聽著聽筒裡的忙音,拿下嘴邊的煙,緩緩吐出一口煙霧。他坐在阿姆斯特丹運河邊一間辦公室的沙發上,窗外是緩緩流淌的暗沉河水。半晌,他把煙摁滅在菸灰缸裡,臉上沒甚麼表情,只低聲自語道:“還是我的好兄弟……雖然兩幫現在水火不容,但兄弟的感情,終究還是兄弟感情。”
第二天下午三點,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機場國際到達A口。
人流往來中,司徒浩南帶著兩個手下,靠在欄杆邊。他穿著一件黑色皮夾克,身形精悍,眼神掃視著出口,表情淡漠。兩個手下安靜地立在身後,目光警惕。
準點,靚坤帶著王建國和幾名安保人員走了出來。一行人風塵僕僕,但步態沉穩,在嘈雜的機場裡自成一股氣場。
靚坤一眼看到了司徒浩南,徑直走過去。
兩人在幾步之外停下,目光對上。機場廣播的聲音、行李車的滾輪聲、各國語言的交談聲彷彿瞬間褪去,只剩下一種無聲的緊繃。
司徒浩南先扯了扯嘴角,打破沉默:“坤哥,你就告訴我,你來阿姆斯特丹干嘛的?”
“過來找當地的勢力,有些專案需要他們的協助。”靚坤神色不變,“浩南哥也不用這麼看著我。這專案,你們東星做不了。你們在阿姆斯特丹,還沒這個實力跟我合作。”
“坤哥,你這是有多瞧不起我們東星啊?”司徒浩南側身,抬手做了個“請”的動作,“車在外面。這裡人多眼雜,不是說話的地方。”
沒有多餘的寒暄,兩撥人匯成一隊,朝停車場走去。司徒浩南的人在前側引路,靚坤的人緊隨其後,彼此間保持著微妙的距離和戒備。
坐進一輛寬敞的黑色賓士車裡,車門關上,隔絕了外界大部分噪音。
司徒浩南從車載冰箱裡拿出兩罐啤酒,遞了一罐給靚坤。“直說吧,坤哥。大老遠從蘇聯那邊飛過來,專門叫我接機,不會只是想看看阿姆斯特丹的運河吧?”
靚坤接過啤酒,沒開啟,只是握在手裡,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他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異國街景,緩緩開口:“不是和你說了嗎?過來是找當地的大勢力合作。”
“坤哥,你有甚麼生意需要找他們合作?”司徒浩南挑眉,喝了一口啤酒,“難道我們東星在阿姆斯特丹的勢力,還沒資格跟你合作?”
“如果還在香港,你們或許還有資格說這話。但在阿姆斯特丹,不管是你們還是別的亞洲勢力,都沒甚麼優勢。”靚坤轉過頭,看向他,眼神平靜而直接,“在荷蘭這個國家,我必須找這裡最大的本土勢力合作。”
司徒浩南眯起眼,手指輕輕敲著啤酒罐:“哦?甚麼財路,能讓坤哥你親自跑一趟,還願意分一杯羹給外國勢力?”
靚坤沒有立刻回答。車子駛過一座古老的石橋,運河水面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
“女人。”他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在車廂裡格外清晰。“高階,自願,流動的‘資源’。東歐我已經打通,現在需要西歐和北美的網路,把它連成一張全球的網。”
司徒浩南敲擊罐子的手指停住了。他盯著靚坤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起來,笑聲裡聽不出是讚許還是諷刺:“哈哈哈……坤哥,你的胃口還真不小。就像你說的這一塊,確實得找當地的大勢力才行。”
頓了頓,司徒浩南又問出了一個關鍵問題:“那你怎樣保證人家這些女孩子的利益?還有怎樣確保人家不會受到威脅?”
靚坤語氣依舊平穩,用十分肯定的口吻回答道:“規矩我定死了:自願,高薪,合法合同,來去自由。我只做高階,只賺有錢人的錢。暴力脅迫那一套,太低端,也做不長久,更會惹一身騷。我要的是長期、穩定、隱蔽的流水。”
他頓了頓,看著司徒浩南的眼睛:“你在歐洲這些年,應該明白,真正賺錢的,不是打打殺殺,而是編織出一張能讓各方勢力都賺到錢的網。”
司徒浩南知道靚坤這人腦袋靈活,眼光毒辣,他投資的專案至今沒有不賺錢的。包括靚坤之前給他的毒品線路,能有這麼高的利潤,也是因為靚坤在各個關鍵位置都有完善的佈局。否則,這條線早就不知道被國際警方抄掉多少回了。
車子穿過阿姆斯特丹古老的街道,最終駛入一個安靜的街區,停在一棟臨河的辦公樓前。
司徒浩南領著靚坤直接走進專用電梯,上了他辦公室所在的樓層。
辦公室寬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運河風光盡收眼底。靚坤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風景。異國的建築風格確實別有韻味,街道看起來也比香港寬敞許多,沒那麼擁擠。
司徒浩南泡好了茶,招呼靚坤過來坐。靚坤坐下後,司徒浩南不知從哪裡摸出一盒雪茄,示意靚坤也來一支。
站在一邊的王建國一看到雪茄,眼睛一亮,也不管司徒浩南臉色如何,徑自走過來坐下,也抽出一支點上。這一路他可憋壞了,光聽老大和司徒浩南說話,自己一聲沒吭。
靚坤見狀,乾脆把桌上那整盒雪茄拿起來,丟給後面幾個安保兄弟:“都拿著抽吧。”
這一下可把司徒浩南氣笑了:“媽的,你真把我這兒當你自己辦公室了?隨便亂來啊?”
“行了,都是自家兄弟,就一盒雪茄,這麼小氣幹嘛?”靚坤沒好氣地說,“你還沒告訴我,這邊到底哪個勢力有實力跟我合作?”
司徒浩南沒好氣地擺擺手:“先喝茶。等一下我叫人過來,晚上一起吃個飯,你們當面聊。”
一行人就在司徒浩南的辦公室裡閒聊起來。話題不知不覺轉到了東星現在在香港的處境。
“那也是沒辦法,”司徒浩南嘆了口氣,“自從我們東星為了白道生意,上了港英政府的當,現在搞得自己在香港都混不下去了。能怪誰呢?”
靚坤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諷刺:“你們自己老大駱駝被人乾死了,還是被自己人乾死的,你說死得冤不冤?我說你們東星也真是一幫‘人才’——烏鴉和笑面虎,這兩個反骨仔死得該不該?本來駱駝那步棋走得非常好,黑道勢力逐步撤出香港,白道生意有港英政府照顧,多好的佈局,就被你們自己兩個反骨仔給攪黃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到現在,你們還怪到我們洪興頭上。你說,我們洪興有沒有主動找你們開戰?是你們要打,我們被動接招。到現在還說甚麼恩怨?根本就是你們自找的。”
司徒浩南聽著靚坤這一頓數落,也覺得人家說得在理。洪興確實沒主動為難東星,是東星自己要開戰。結果開戰後,幾個大社團聯手針對東星,把東星搞得一塌糊塗。還沒等洪興動手,東星又和三合會幹得你死我活——這能怪誰?
或許,這就是命吧。
司徒浩南不再多想。既然靚坤現在還把他當兄弟,他也該把靚坤託付的這件事辦好。
“行了,過去的事不提了。”司徒浩南擺擺手,“等一下,我幫你約好本地最有實力的勢力頭領來一起吃晚飯,能不能談成,看你自己本事。”
靚坤點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