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左右,靚坤帶著王建國一行人,到了治療肥佬黎的黑診所,在黑診所簡陋的病房裡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消毒水和陳舊木材混合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
靚坤一走進病房,看著兩神發呆望著吊頂的肥佬黎,也不知道該怎麼勸他。
肥佬黎半靠在鐵架床上,腹部和雙腿纏著厚厚的繃帶。他望著天花板,眼神空洞,直到聽見有人進入病房的腳步聲才轉過臉來,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醒了?”靚坤拉過一張木椅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醒了,”肥佬黎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傷口,“醫生說我起碼還得躺兩個星期。”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複雜地望向靚坤,“坤哥,這次...謝了。要不是你出手執行家法,我現在已經沉在維多利亞港底了。”
靚坤擺擺手:“你也先別急著謝我,蔣先生讓我給你帶句話。”
肥佬黎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隨即明白過來,臉上的苦澀更深了。
“蔣先生...有甚麼話要帶給我嗎?”
靚坤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燃,深吸一口,讓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
“你傷好了以後,立刻離開香港,”靚坤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以後別再踏足這裡一步。這是蔣先生的原話。”
肥佬黎閉上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這個結果他應該早就料到了——能活命已經是最大的恩賜。
“還有,”靚坤繼續道,“北角堂口的產業你不能動,得留給接任的人。至於你自己的那些產業...在你走之前處理掉。”
病房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老舊空調發出的嗡嗡聲。肥佬黎睜開眼,眼神已經平靜下來,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坤哥,”他聲音沙啞,“那就麻煩你幫我處理一下吧。我手底下那些產業,酒店、酒吧、遊戲廳...大多和社團有關聯,我自己出面不好辦。”他頓了頓,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還有我那個報社...也一併處理了吧。”
“《龍虎豹》?”靚坤挑了挑眉。
肥佬黎苦笑:“對,就是那個。養了七八年了,雖說不上大紅大紫,但每個月還算穩定有進賬。”
靚坤把菸灰彈進一個不鏽鋼托盤裡,思考了一會兒。《龍虎豹》雖說是個成人刊物,但在坊間確實有點名氣,尤其是那些封面女郎和邊緣話題,總能吸引一批固定讀者。
“行吧,”靚坤最終說,“你這些產業,到時候我請蔣先生一起接下來。反正能賺錢的買賣,特別是你那報刊,還是有點利潤的。”
靚坤看著肥佬黎,決定把話說清楚:“不過你得明白,社團給的價格不會是市場價,肯定會低一些。走社團的渠道接手,省了很多麻煩,但也得壓價。到時候你別心裡有怨氣。”
肥佬黎搖搖頭,那動作顯得疲憊而認命:“知道了,坤哥。經過這次...”他摸了摸腹部的繃帶,眼神飄向窗外,“我也想通了,再也不沾黑社會的邊了。這次多虧你保我一命,現在手裡的錢,加上這些產業變賣後的,也夠去國外養老了。以後安安穩穩過日子,不再想這些了。”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透著一種解脫後的釋然。在這個江湖裡浮沉了二十多年,從馬仔到堂口大哥,看過太多人風光一時又橫死街頭。
靚坤能理解他的感受。每個在這條路上走久了的人,都會有那麼一瞬間,想放下一切,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但真正能做到的,少之又少。
“你能想通就好。”靚坤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國外也不錯,加拿大,澳大利亞,找個華人多的地方,開個小超市,釣釣魚,打發一下時間,比在這打打殺殺強多了。”
肥佬黎扯出一個笑容:“是啊,我老婆早就想移民了,孩子也在國外讀書。這次...也算是成全他們。”
離開病房前,靚坤回頭看了一眼肥佬黎。他又閉上了眼睛,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平靜。也許這次受傷,對他來說不是災難,而是新生。
王建國坐在副駕,靚坤坐後座,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拿著大哥大,撥通了蔣天生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後被接起,那頭傳來蔣天生平靜的聲音:“阿坤。”
“蔣先生,肥佬黎那邊處理好了。他同意離開香港,產業也願意交給社團接手。”靚坤簡單彙報了情況。
蔣天生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笑:“他還算懂事。也許還當我們是兄弟,也可能是怕我們再找他麻煩,賣個好罷了。”
靚坤明白蔣天生的意思。肥佬黎這次能保住命,已經是蔣天生格外開恩。他主動提出把產業交給社團,既是一種示好,也是一種自保——與其被強取,不如主動奉上,還能落個人情。
“行吧,”蔣天生說,“我讓阿耀去和他對接。阿耀做事仔細,會把價格定在一個合理的範圍,既不讓肥佬黎太吃虧,也不讓社團多花錢。”
“好的,蔣先生。”
兩人沉默了幾秒鐘,電話裡只能聽到微弱的電流聲。靚抽知道蔣天生還有話說。
果然,他開口了:“對了,肥佬黎走了,北角話事人的位置就空出來了。得選個人頂上。”
靚坤幾乎沒怎麼思考就回答了:“這還用選?他手下那個灰狗,又能打又聽話,還有頭腦。跟了肥佬黎五年,北角的地頭熟,下面的人也服他。除了他還有誰能上?”
灰狗本名叫陳飛,因為早年打架不要命,像條瘋狗一樣,得了這個外號。但這幾年成熟了不少,做事有分寸,懂進退。最重要的是,他對社團忠心,對蔣先生也忠心。
蔣天生在電話那頭沉吟片刻:“飛狗...是不錯。但他資歷還淺,直接提上來,其他堂口的老人可能會有意見。”
“資歷可以攢,能力更重要。”靚坤說,“現在北角情況複雜,大圈幫虎視眈眈,需要一個鎮得住場的人。灰狗年輕,有衝勁,正好。”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靚坤知道蔣天生在權衡利弊——提拔新人能培養自己的勢力,但也會引起舊人的不滿;用老人雖然穩妥,但可能缺乏變革的銳氣。
“你說的有道理。”蔣天生最終說,“那就灰狗吧。不過要先考察一段時間,讓他暫代話事人的位置,三個月後如果做得好,再正式扶正。”
“明白,蔣先生英明。”
“好了,你先忙吧。阿耀那邊我會安排,有進展再通知你。”
“好的,蔣先生再見。”
電話結束通話,靚坤把大哥大放在一邊,長長舒了一口氣。王建國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甚麼都沒說,繼續觀察周邊的情況。
車窗外,香港的街道依舊繁忙。靚坤知道,兆角堂口扛把子的位置肯定有人有想法,但是最合適的,他一直覺得就是灰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