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時,林修終於被抬回了器宗。
說是“抬”,其實是他自己走回來的——只是走到半路就徹底脫力,被顧長鈞像拎小雞一樣拎在手裡,一路飛回了山門。葉璃也好不到哪去,那滴覺醒的天工血雖然沒有自爆,但長時間維持啟用狀態,對她的消耗極大,此刻正靠在幽影身上,臉色蒼白得嚇人。
墨家兄妹早已在器宗山門外等候。看到林修和葉璃狼狽的模樣,墨軒眼眶泛紅,深深一揖到地。
“林道友,葉姑娘,大恩大德,墨家永世不忘!”
林修擺擺手,有氣無力道:“別客氣先讓我躺一會兒”,話音未落,兩眼一翻,直接昏了過去。
等他再次醒來,已經是兩天後了。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暖融融的。林修眨了眨眼,發現自己正躺在自己的洞府靜室裡,身上蓋著薄被,床邊坐著一個人。
幽影。
她依舊穿著那身淡青色的衣裙,靜靜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閉著眼睛,似乎在假寐。陽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映出一層淡淡的絨毛,看起來竟有幾分柔和?
林修怔了一下,隨即輕輕咳了一聲。
幽影瞬間睜開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主人醒了。”她起身,取過床頭的一碗溫水,“先喝點水。”
林修接過碗,喝了幾口,感覺乾涸的喉嚨舒服了些。
“葉璃呢?”
“在隔壁。她恢復得比你快,昨天就能下地了。”幽影頓了頓,“墨家兄妹守了她一整天,今早才離開。”
林修鬆了口氣,又問:“顧前輩呢?”
“他傷勢不輕,但都是皮肉傷,無大礙。昨日已經返回刑部覆命。”幽影道,“他臨走前留下一句話,說讓你好好養傷,血無痕那邊,他會繼續追查。”
林修點點頭,靠在床頭,沉默片刻,忽然問:“我昏迷了兩天?”
“兩天一夜。”
“這兩天有甚麼事發生嗎?”
幽影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主人想問甚麼?”
林修看著她,心中瞭然。幽影雖然不善言辭,但對他的心思,總是能猜到幾分。
“血無痕那邊,有沒有新的動靜?”
幽影搖頭:“刑部和五大宗門的人搜遍了方圓三百里,沒有找到他的蹤跡。他應該是用血遁秘術逃遠了,短時間內不會回來。”
“那墨家的青銅丹爐?”
“保住了。”幽影道,“墨軒已經派人將丹爐秘密送回祖地,這次加派了五位金丹後期的族中長老護送。他說,等主人傷好了,一定要登門道謝。”
林修嗯了一聲,沒有多言。
幽影看著他,嘴唇微動,似乎想說甚麼,最終還是沒開口。
林修察覺到了她的異樣,問道:“怎麼了?”
幽影垂下眼簾,沉默片刻,低聲道:“主人昏迷的時候,說了很多夢話。”
林修一愣:“夢話?我說了甚麼?”
“說了很多。”幽影抬起頭,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有葉姑娘的名字,有‘回家’還有”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還有屬下的名字。”
林修怔住了。
他看著幽影,那張向來沉靜的臉上,此刻竟然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緋紅。那雙眼睛依舊低垂著,不敢與他對視,但微微顫抖的睫毛,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幽影”林修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
幽影卻已經站起身,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主人好好休息,屬下去看看葉姑娘那邊需不需要幫忙。”她說完,轉身快步離去。
林修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才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這個傻丫頭。
午後,葉璃果然來看他了。
她依舊清冷,但氣色比兩天前好了許多,走路也穩當了。她在床邊坐下,打量了林修一番,淡淡道:“恢復得不錯。再過三天,應該就能下床活動了。”
林修笑了笑:“你倒是恢復得快。”
“我的血脈有自愈能力。”葉璃道,“不然三個月前那場傷,早就死了。”
林修沉默片刻,忽然問:“那滴血覺醒的天工血,是怎麼回事?”
葉璃垂下眼簾,沒有立刻回答。
良久,她才緩緩道:“我也不清楚。那場觀星臺之戰後,我就發現自己的血脈有些變化。原本的天工血,只是能讓我的煉器天賦異於常人,對敵時沒有任何用處。但現在……”她抬起手,掌心再次浮現出那滴殷紅的血珠,“它可以離體而出,甚至可以被啟用到極致,產生類似‘淨化’的效果。”
林修盯著那滴血珠,感受到其中蘊含的那股純粹的、近乎神聖的力量,心中震撼。
“血無痕當時說,覺醒的天工血自爆,能淨化一切與血祭相關的東西?”他問。
葉璃點頭:“應該是真的。我能感覺到,這滴血中蘊含的力量,對魔道功法有天然的剋制。如果自爆,確實能產生那種效果。”
“那你以後”
“我不會輕易用它。”葉璃收起血珠,看著他,“這次是不得已。以後我會盡量不讓它暴露。”
林修點點頭。
兩人沉默片刻,葉璃忽然開口:“你為甚麼要來?”
林修一愣:“甚麼?”
“那天晚上,我明明讓你別來找我。”葉璃看著他,目光平靜,“你為甚麼還要來?”
林修與她對視,良久,笑了。
“因為你說過,‘要死一起死’。”
葉璃愣了一下,隨即別過頭去,不再看他。
“笨蛋。”她又罵了一句,聲音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輕。
林修笑了笑,沒有反駁。
窗外的陽光暖暖地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安靜而美好。
接下來的幾天,林修安心養傷。
葉璃每天都會過來看他,有時帶一碗親手熬的藥,有時帶幾件新煉成的小玩意兒給他把玩。幽影依舊沉默地守在洞府裡,照顧他的飲食起居,但每次與他對視時,眼神總是躲閃。
林修知道她在想甚麼,但沒有點破。
有些事,急不得。
第五日,蘇晚來了。
她依舊風塵僕僕,但眉宇間的疲憊比上次見面時更重了。一進門,她便徑直在床邊坐下,開門見山道:“血無痕找到了。”
林修心中一凜:“在哪兒?”
“魔淵邊緣,血魔殿的老巢。”蘇晚道,“我師傅動用了刑部最高階別的暗探,才確認他的行蹤。他逃回血魔殿後,被血冥天關了一個月的禁閉,三天前才放出來。”
“關禁閉?”林修有些意外,“他這次損失慘重,血冥天不懲罰他?”
“懲罰了。”蘇晚冷笑,“但血冥天只有這一個兒子,再懲罰能重到哪裡去?而且”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我師傅懷疑,血無痕這次失敗,反而讓他得到了血冥天的重視。因為他帶回去一個訊息關於那尊青銅丹爐,關於‘源初器韻’,關於你。”
林修眉頭微皺:“關於我?”
“你在觀星臺上的表現,已經傳到了血魔殿。”蘇晚看著他,目光復雜,“血無痕親口對血冥天說,你身懷混沌之氣,能與‘源初器韻’共鳴,是千年難遇的‘器道之體’。血冥天對你很感興趣。”
林修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感興趣”是甚麼意思。對於魔修而言,“感興趣”往往意味著“想抓來研究”,或者“想煉成某種邪器”。
“他還說了甚麼?”他問。
蘇晚搖頭:“能探聽到這些已經很不容易了。血魔殿內部戒備森嚴,暗探能混進去,但不敢久留。不過”她猶豫了一下,“我師傅讓我提醒你,血無痕雖然這次敗了,但他絕不會善罷甘休。而且,他背後除了血冥天,還有一個人。”
“誰?”
“那個‘主上’。”蘇晚低聲道,“周玄臨死前,曾提到過這個名字。我師傅調查了很久,才發現這個‘主上’的真實身份——他是血魔殿的上一任殿主,血冥天的師兄,號稱‘血煞真君’的魔道巨擘。傳說他在百年前就已經隕落了,但據可靠訊息,他其實一直活著,只是隱於幕後,操控著血魔殿的一切。”
林修心中劇震。
“血煞真君是甚麼修為?”
“百年前就是化神巔峰。”蘇晚看著他,“現在沒人知道。我師傅推測,至少是半步煉虛,甚至可能已經踏入煉虛境。”
煉虛境!
林修倒吸一口涼氣。
化神期的周玄,就已經讓他們九死一生了。如果真的是煉虛境的老怪物……
“他為甚麼要關注我?”林修問。
蘇晚搖頭:“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甚麼好事。血魔殿對‘源初器韻’的執著,遠比你想象的要深。那尊青銅丹爐,很可能只是他們尋找的東西之一。而你”她看著林修,“你能與器韻共鳴,或許能幫他們找到更多。”
林修沉默良久,緩緩道:“多謝提醒。我會小心的。”
蘇晚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便起身告辭。
送走蘇晚,林修站在洞府門口,望著遠處隱元峰的方向,久久不語。
觀星臺上那一戰,他以為自己贏了。但現在看來,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七日後,林修徹底痊癒。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客院拜訪墨家兄妹。
墨軒和墨琳的氣色比上次見面好了許多,見到林修,兄妹二人齊齊起身,鄭重行禮。
“林道友,請受我兄妹一拜!”
林修連忙扶住他們:“二位這是做甚麼?快起來!”
墨軒不肯起身,正色道:“林道友,若非你和葉姑娘捨命相救,我墨家的鎮族之寶,早已落入魔修之手。此恩此德,墨家上下,沒齒難忘!”
墨琳也道:“林道友,日後若有差遣,墨家必當全力以赴。”
林修看著他們,心中感慨。
他與墨家兄妹相識不過數月,彼此之間有過試探,有過算計,但在關鍵時刻,他們選擇了信任他,而他,也選擇了拼死相助。這份情誼,雖不及葉璃和幽影那般生死相依,卻也彌足珍貴。
“二位言重了。”他道,“那日之事,是我應該做的。換了是你們,也會同樣做。”
墨軒搖頭:“林道友不必自謙。我兄妹二人行走修真界多年,見過太多虛情假意、爾虞我詐。像道友這般,能以命相托者,寥寥無幾。”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雙手奉上。
“此乃我墨家先祖留下的一份手札,記載了關於‘源初器韻’的一些心得,以及一處可能與之相關的上古遺蹟的大致方位。我兄妹原打算等時機成熟,再與道友商議。但經此一劫,我等覺得,有些事情,還是早些告訴道友為好。”
林修接過玉簡,神識探入。
手札內容晦澀難懂,但大致意思是:在上古時期,曾有一個以煉器為尊的古老宗派,名曰“天器宗”。此宗以“源初器韻”為根基,煉製出了無數驚天動地的神器。後來不知何故,天器宗一夜之間消失無蹤,只留下一些遺蹟和傳說。墨家先祖曾找到過一處天器宗的遺蹟,從中得到了那尊青銅丹爐,以及關於另一處更大遺蹟的線索。
那處遺蹟的入口,就在東域某處深山之中,被一座古老的陣法封印著。要開啟陣法,需要“源初器韻”的共鳴,以及某種特殊的血脈或靈力。
“混沌之氣。”墨琳介面道,“林道友的混沌之氣,正是開啟遺蹟的關鍵之一。那日觀星臺上,道友以混沌之氣引發青銅丹爐共鳴,我兄妹便確認了這一點。”
林修沉默片刻,緩緩收起玉簡。
“二位的意思是讓我與你們一同探索那處遺蹟?”
墨軒點頭:“正是。遺蹟兇險,非一人可闖。道友身具混沌之氣,又有煉器之才,是最佳人選。當然,道友可以慢慢考慮,不必急於答覆。”
林修沉吟片刻,道:“此事關係重大,我需要與葉璃商量。”
“應該的。”墨軒拱手,“無論道友如何決定,我兄妹都全力支援。”
林修告辭離開。
走出客院,他站在山道上,望著遠處起伏的群山,心中思緒萬千。
源初器韻,天器宗遺蹟,血魔殿的覬覦,血煞真君的陰影無數謎團,無數危機,在前方等待著他。
但此刻,他心中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他摸了摸懷中的混沌靈覺佩,感受著那溫潤的觸感,嘴角微微勾起。
無論前路如何,他都不是一個人。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