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斜，將整座洞府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
林修回到自己的洞府時，葉璃和幽影已經在靜室裡等著了。葉璃盤膝坐在蒲團上，手中拿著一枚玉簡，眉頭微蹙。幽影則站在窗邊，望著遠處的山巒，不知在想些甚麼。
見林修進來，兩人同時抬頭。
“墨家那邊怎麼說？”葉璃放下玉簡，直入正題。
林修在另一張蒲團上坐下，將墨軒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又將那枚記載著天器宗遺蹟線索的玉簡遞給葉璃。
葉璃接過，神識探入，沉默了良久。
“天器宗”她喃喃道，“我在家族古籍中看到過這個名字。據說那是上古時期最強大的煉器宗門，沒有之一。他們煉製的神器，每一件都足以鎮壓一個時代。後來不知為何，一夜之間銷聲匿跡，連山門都憑空消失，只留下一些傳說。”
“可信嗎？”林修問。
葉璃沉吟片刻：“墨家先祖能從那處遺蹟中得到青銅丹爐，說明他們確實找到了天器宗的遺物。這條線索，至少有七成可信。”
“那處遺蹟的入口，在哪兒？”
“東域，天柱山。”葉璃道，“距離器宗約八千里，以我們的速度，全力趕路需要十天左右。”
林修點點頭，又看向幽影：“你覺得呢？”
幽影轉過身，目光平靜：“主人去哪，屬下就去哪。”
林修笑了笑，沒有多說。
他沉思片刻，緩緩道：“血無痕雖然暫時退走，但血魔殿不會善罷甘休。蘇晚帶來的訊息你們也聽到了——那個‘血煞真君’，比周玄可怕得多。如果他真的盯上了我，或者盯上了‘源初器韻’，留在器宗反而危險。”
葉璃看著他：“你是說，接受墨家的邀請，去探索遺蹟？”
“是。”林修道，“留在器宗，只能被動挨打。去遺蹟，或許能找到提升實力的機緣，甚至找到對抗血魔殿的方法。”
葉璃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有道理。而且那尊青銅丹爐既然能引發‘源初器韻’的共鳴，說明那處遺蹟中可能還有更多與‘源初器韻’相關的東西。若是能參透其中奧秘，對你的煉器術和修為，都會有巨大提升。”
“那就這麼定了。”林修站起身，“我去回覆墨家兄妹。”
“慢著。”葉璃叫住他，“你打算甚麼時候出發？”
林修想了想：“越快越好。血魔殿隨時可能再動，我們不能拖太久。”
“那我們需要做準備。”葉璃也站起身，開始在心中盤算，“八千里路程，來回加上遺蹟探索，至少需要一個月。這期間，必須準備足夠的丹藥、符籙、法器，還要安排好這邊的事宜。”
幽影道：“屬下去採買需要的物資。”
林修點頭：“好。葉師姐，你列個清單，交給幽影。我明天去墨家那邊，與他們敲定出發時間和匯合地點。”
三人分工明確，各自忙碌起來。
次日一早，林修再次來到客院。
墨軒和墨琳似乎早就料到他會來，已經在院中備好了茶點。見林修進門，墨軒起身相迎。
“林道友，考慮得如何？”
林修落座，開門見山：“我接受你們的邀請。但有幾個條件。”
“請講。”
“第一，此行兇險，我需要帶兩個人同行——葉璃和幽影。她們都是可以託付生死的同伴，在關鍵時刻能幫上大忙。”
墨軒和墨琳對視一眼，同時點頭：“自然。葉姑娘和幽影姑娘的實力，我兄妹親眼見過。有她們同行，安全更有保障。”
“第二，遺蹟中所得，按貢獻分配。我不會佔你們便宜，但也希望你們不要藏私。”
墨軒笑了：“林道友放心。我墨家雖然不是甚麼名門大派，但這點信譽還是有的。而且”他頓了頓，“那處遺蹟中，很可能有天器宗留下的煉器傳承。若能得到，我兄妹願與道友共享。”
林修心中一喜，面上卻不動聲色：“第三，出發時間，定在五日後。我需要時間準備。”
“五日？”墨琳微微皺眉，“會不會太倉促？從器宗到天柱山，路途遙遠，途中還可能遇到血魔殿的探子”。
“正是因為可能有血魔殿的探子，才要快。”林修看著她，“血無痕雖然逃了，但他的眼線不會撤。多拖一天，就多一分暴露的風險。”
墨軒點頭：“林道友說得對。那就五日後，卯時，在器宗山門外十里亭匯合。”
“一言為定。”
接下來的五天，林修幾乎沒合過眼。
白天，他與葉璃一起，將庫存的材料清點了一遍，把能用得上的全部挑出來，分門別類整理好。晚上，他獨自坐在煉器室內，一遍遍地嘗試煉製新的法器。
混沌靈覺佩雖然好用，但經過觀星臺一戰，已經有所損耗。他需要再煉製一件備用的，以防萬一。
同時，他還想嘗試煉製一件攻擊性的法器。鎮魂鈴雖然毀了，但煉製過程中積累的經驗還在。若能煉製出一件類似的東西，關鍵時刻或許能派上用場。
葉璃也忙得腳不沾地。她負責煉製丹藥——探索遺蹟，療傷丹、解毒丹、回靈丹，一樣都不能少。她還從柳元青那裡討來了一張“破陣符”的圖紙，準備煉製幾張帶在身上，以備不時之需。
幽影則每天往返於坊市和洞府之間。她按照葉璃的清單，將需要的物資一樣一樣買回來，偶爾還會帶回一些意外的收穫比如三枚品相不錯的“地火晶核”，是從一個落魄散修手中低價收購的，正好可以用來煉製新的法器。
第四日傍晚，林修終於從煉器室中走了出來。
他臉色蒼白，眼中佈滿血絲，但嘴角卻帶著一絲笑意。
葉璃正在院中清點物資，見他出來，微微一怔：“成了？”
林修點頭，從懷中取出兩件東西。
一件是枚新的玉佩，比混沌靈覺佩略小，通體灰濛濛的，隱約可見內部有符文流轉。這是“混沌靈覺佩·貳”，雖然不如原版精緻，但功能基本一致。
另一件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鈴鐺，通體烏金色，表面鐫刻著細密的符文。輕輕一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葉璃卻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波動正從鈴鐺中擴散開來。
“這是”她目光一凝。
“鎮魂鈴·改。”林修笑道，“原來的鎮魂鈴胚體毀了，我重新煉製了一枚。這次加入了從墨家兄妹那裡學來的一些技巧，效果應該比之前更好。它發出的不是聲音，而是神魂波動，可以在短時間內干擾甚至震暈築基期修士的神魂。對金丹期，也能造成短暫的恍惚。”
葉璃接過鈴鐺，仔細端詳，良久，緩緩點頭。
“不錯。比之前那個強多了。”
林修笑了笑，又看向幽影。幽影正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眼中似乎有一絲擔憂。
“主人，你五天沒睡了。”她低聲道。
林修擺擺手：“沒事，今晚睡一覺就好。物資都齊了嗎？”
幽影點頭：“齊了。按葉姑娘的清單，一樣不少。”
“好。”林修伸了個懶腰，只覺得渾身骨頭都在咔咔作響，“那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發。”
夜深了。
林修躺在靜室的床榻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或許是明天就要啟程，心中有些激動；或許是這五天繃得太緊，突然放鬆下來反而不適應。他翻來覆去，索性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洞府門口。
月光如水，灑在門前的石階上，一片銀白。
他望著遠處隱元峰的輪廓，心中思緒萬千。
三個月前，他還是個被人呼來喝去的器童，為了幾塊靈石低聲下氣。三個月後，他有了自己的洞府，有了可以託付生死的同伴，有了讓血魔殿都忌憚的實力。
這一切，來得太快，快得讓他有些不真實感。但前方的路，還很長。
血煞真君，那個可能已經踏入煉虛境的老怪物，就像一座大山，壓在心頭。他不知道對方甚麼時候會出手，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擋住。
但至少，他要拼盡全力去擋。
為了自己，為了葉璃，為了幽影，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
“主人。”一個輕輕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林修回頭，看到幽影不知甚麼時候也走了出來，靜靜地站在他身後三步處。月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映出那雙沉靜的眼睛。
“怎麼也沒睡？”林修問。
幽影垂下眼簾，沉默片刻，低聲道：“屬下睡不著。”
林修看著她，忽然想起那天她說過的話“主人昏迷的時候，說了很多夢話有屬下的名字。”
他心中一軟，輕聲道：“過來坐。”
幽影猶豫了一下，走到他身邊，在石階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沉默良久，幽影忽然開口：“主人，屬下有一事想問。”
“嗯？”
“主人為甚麼要帶屬下去遺蹟？”她低著頭，聲音很輕，“屬下的暗影本源還沒完全恢復，去了可能會拖後腿。如果主人不帶屬下，屬下不會怪主人的。”
林修轉頭看著她。
月光下，她蒼白的側臉顯得有些脆弱。那雙沉靜的眼睛低垂著，不敢與他對視。
林修沉默片刻，緩緩道：“幽影，你知道我為甚麼給你起這個名字嗎？”
幽影微微一怔，搖了搖頭。
“因為你就像一道影子。”林修輕聲道，“總是在我身後，默默地守護著我。無論我遇到甚麼危險，你都會第一個擋在我前面。觀星臺上那次，你燃盡了本源，差點死掉。”
幽影的身體微微一顫。
“我帶你一起去，不是因為你能幫我甚麼。”林修看著她的眼睛，“是因為……我不想再看到你為我而死。”
幽影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林修。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很溫柔，和平時那個冷靜、果斷、甚至有些腹黑的林修判若兩人。
“主人”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林修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傻丫頭，別想那麼多。回去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幽影呆坐了片刻，緩緩站起身，往洞府裡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低低地說了一句：“屬下記住了。”
然後，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內。
林修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
這個傻丫頭。
次日卯時，器宗山門外十里亭。
天色微明，晨霧尚未散盡。林修三人抵達時，墨家兄妹已經等在亭中了。
墨軒一身勁裝，腰間掛著那枚已經縮小成拳頭大小的青銅丹爐，身後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儲物袋。墨琳依舊穿著素淨的衣裙，但腰間多了幾枚符籙和一面小巧的銅鏡，顯然也做了充分準備。
“林道友，葉姑娘，幽影姑娘。”墨軒拱手，“一路辛苦了。”
林修回禮：“墨兄客氣。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墨軒點頭，“按林道友的意思，此行儘量低調，避開大路，走人煙稀少的小道。路線已經規劃好，約需十日可抵天柱山。”
“那就出發吧。”
一行五人，趁著晨霧，悄然離開器宗，朝著東方行去。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一道黑影從遠處的山林中緩緩浮現，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陰冷的笑意。
那黑影掏出一枚血色玉符，低聲說了幾句甚麼，然後將玉符捏碎。
一縷血光，沖天而起，消失在遙遠的天際。
魔淵深處，血魔殿。
血無痕盤膝坐在一間陰冷的密室中，閉目調息。忽然，他猛地睜開眼，伸手一招，一枚血色玉符憑空出現在掌心。
他神識探入，片刻後，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天柱山，天器宗遺蹟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角落的一尊血色銅鏡前，雙手結印，低聲唸誦了幾句咒語。
銅鏡表面泛起漣漪，片刻後，浮現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籠罩在血光之中，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恐怖的威壓，即便隔著銅鏡，也讓血無痕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
“父親。”他恭敬道。
“何事？”血光中傳來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
“那個叫林修的小子，和葉家的餘孽，還有墨家那對兄妹，啟程前往天柱山了。根據可靠情報，他們是要去探索天器宗的遺蹟。”
銅鏡中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後發出一聲低沉的輕笑。
“天器宗，源初器韻果然，那小子身上有大秘密。”
“父親，要不要我帶人去”
“不必。”血煞真君打斷他，“讓他們去。天器宗的遺蹟，沒那麼容易進。讓他們在前面探路，等他們找到真正的寶物，再出手不遲。”
血無痕眼中閃過一絲不甘，但還是恭敬道：“是。”
“不過”血煞真君話鋒一轉，“也不能讓他們太輕鬆。派些人跟著，必要時給他們製造點麻煩，但不要暴露身份。我要看看，那小子到底有多少斤兩。”
“是！”
銅鏡上的漣漪散去，那道恐怖的身影也隨之消失。
血無痕站在密室中，望著銅鏡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容。
“林修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逃掉。”
東行的路上，林修忽然打了個寒顫。
他停下腳步，警惕地掃視四周。晨霧已經散去，陽光灑在山林間，一片祥和。混沌靈覺佩也沒有任何異常。
“怎麼了？”葉璃問。
林修搖了搖頭：“沒甚麼，可能是錯覺。”
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有甚麼東西，正在暗中注視著他們。
幽影似乎也察覺到了甚麼，眉頭微蹙，低聲道：“主人，要不要屬下去查探一下？”
“不用。”林修收回目光，繼續前行，“保持警惕就行。如果真有情況，再應對不遲。”
五人繼續趕路。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斑駁而溫暖。但林修心中的那一絲不安，卻始終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