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
器宗後山,一座新闢的獨立洞府前,林修負手而立,望著山腳下層層疊疊的殿宇樓閣,心中感慨萬千。
三個月前,他還是雜役區一個隨時可能被人踩死的器童;三個月後,他已是器宗正式的“榮譽內門弟子”,擁有屬於自己的洞府、每月定額的修煉資源,以及出入藏經閣部分樓層的許可權。
這一切,都是用命換來的。
洞府不大,但五臟俱全。一間靜室用於修煉,一間煉器室擺放著他從各處蒐集來的材料和工具,一間起居室陳設簡單卻整潔。洞府深處還有一眼引來的地火泉眼,雖然火候不算頂級,但用於日常煉器綽綽有餘。
更讓林修滿意的是,這裡足夠偏僻——後山北麓,遠離主峰喧囂,方圓百丈內只有他和葉璃、幽影的三座洞府相鄰。既便於互相照應,也免去了許多不必要的應酬和窺探。
此刻,葉璃正在他的煉器室內,專注地檢查著幾件新煉成的法器胚體。她的氣色比三個月前好了許多,雖然清冷依舊,但眉宇間那抹沉重的陰霾已然消散了大半。周玄伏誅後,她雖然從未明說,但林修能感覺到,她整個人輕鬆了許多——大仇得報,雖然不能復生,但至少那些屈死的族人可以瞑目了。
“這批胚體成色不錯。”葉璃抬起頭,將幾枚半成品的玉佩遞給他,“你的混沌之氣在溫養材料方面,確實有獨到之處。若是純以地火煉製,這批清心佩至少有三成會報廢。”
林修接過玉佩,仔細端詳。這是他三個月來反覆練習的成果——以混沌之氣輔助煉器,不是替代火焰,而是在材料與火焰之間構建一層“緩衝”,讓那些質地脆弱或屬性敏感的材料能夠更均勻地受熱、更溫和地融合。這個技巧是他從陳執事留下的玉簡中悟出的,又經過無數次失敗才初步掌握。
“還是多虧了你的指點。”林修將玉佩收好,“沒有你在一旁盯著,我早就把那爐材料煉廢了。”
葉璃嘴角微微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沒有接話。
兩人之間的相處,三個月來已經形成了一種奇特的默契。她話少,他話多;她專注煉器,他負責各種雜務和對外周旋;她偶爾會毒舌幾句,他臉皮厚,笑笑就過。不知不覺間,這種平淡的日常,成了兩人共同的慰藉。
“幽影呢?”林修問。
“在後山練功。”葉璃道,“陳老說她的暗影本源已經穩定,可以適當活動。她每天卯時出門,酉時歸府,雷打不動。”
林修點點頭。幽影的恢復速度比他預想的更快。那場觀星臺之戰,她燃盡了剛剛凝聚的本源,本該需要至少半年靜養。但墨家留下的“歸元蘊靈術”確實玄妙,再加上她自身那股近乎偏執的韌性,三個月下來,已經恢復了三成實力。雖然距離全盛時期還有距離,但自保無虞。
“對了,”葉璃忽然想起甚麼,“蘇晚昨日派人送來一封信。”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林修。
林修接過,神識探入,裡面是蘇晚熟悉的語氣:
“林修親啟:刑部這邊,血無痕的追查有了新進展。兩個月前,有人在魔淵邊緣的‘黑石城’見過疑似他的身影。據線報,他似乎在秘密召集舊部,籌備甚麼行動。我師傅說,血無痕此人睚眥必報,絕不會善罷甘休。你們在器宗要多加小心,尤其是葉璃。
另外,朝廷最近收到風聲,血魔殿內部似乎有異動。具體何事尚不明確,但多位元嬰期的魔修長老頻繁外出,方向指向五大宗門所在的東域。我師傅懷疑,血魔殿可能要有大動作。
你們保重。有訊息我會及時通知。——蘇晚”
林修讀完,眉頭微微皺起。
血無痕果然不死心。
他將玉簡遞給葉璃。葉璃看完,神色依舊平靜,只是眼中寒意更濃了幾分。
“他若敢來,便讓他有來無回。”她淡淡道。
林修看著她,沒有多言。葉璃的性子,他了解。她不會主動尋仇,但若仇人找上門,她也絕不退縮。
“先做好準備。”林修道,“我這幾日再煉製幾件防身法器。你那邊,那張‘破邪雷符’的圖紙研究得如何了?”
葉璃搖頭:“還差一味主材。辟邪雷木,必須是千年以上、曾遭天雷劈擊而不死的桃木或棗木芯。這種材料,器宗庫房沒有,坊市也買不到。柳元青那邊或許有,但”
她沒有說下去。
林修明白她的意思。柳元青雖然現在對他們客客氣氣,但那份客氣背後,是算計和利益權衡。三個月前那場夜宴,讓林修徹底看清了這位代理宗主的真面目——他可以對你笑,可以給你好處,但那笑容背後,永遠在盤算著你能給他帶來多少價值。這樣的人,可以合作,但不可信賴。
“我再想想辦法。”林修道。
午後,林修獨自下山,前往器宗坊市。
三個月來,他每隔幾天就會來一趟這裡。一方面是採購日常煉器所需的消耗品,另一方面也是想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淘到一些稀有材料。
坊市依舊熱鬧,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林修熟門熟路地穿過幾條街巷,來到一間偏僻的店鋪門前。
店鋪門臉不大,牌匾上寫著“雜貨鋪”三個字,看著毫不起眼。但林修知道,這家店的老闆路子野,經常能弄到一些市面上見不到的東西。
他推門而入。
店內光線昏暗,貨架上堆滿了各種亂七八糟的雜物,角落裡還蹲著一隻打盹的黑貓。櫃檯後面,一個乾瘦的老頭正埋頭撥弄著算盤,頭也不抬。
“客官要點甚麼?”
“老闆,有雷擊木嗎?”
老頭撥算盤的手指微微一頓,抬起頭,眯著眼睛打量了林修一番。
“雷擊木?甚麼年份的?”
“千年以上,曾遭天雷劈擊而不死的桃木或棗木芯。”
老頭沉默片刻,放下算盤,從櫃檯後面繞出來,走到門口,探頭往外看了看,然後關上了店門。
“客官,這東西稀罕,老夫手頭倒是有一點。”他壓低聲音,“但價格不便宜。而且老夫得問一句,客官買這東西,是做甚麼用?”
林修心中一凜。這老頭問得細,不太尋常。
“煉製一件破邪法器。”他如實道,“怎麼了?”
老頭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嘆了口氣。
“客官,老夫勸你一句,若是為破邪,另尋他法吧。”他低聲道,“最近這方圓千里之內,雷擊木但凡現世,必有血光之災。上月黑石城那邊,有人拿出一塊百年雷擊木拍賣,當晚就被人滅門,東西不知所蹤。前日青巖鎮,又有一塊出現,還沒等開拍,買家和賣家就都死了。”
林修瞳孔微縮。
“你是說有人在收集雷擊木?”
“不是收集。”老頭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懼色,“是獵殺。凡有雷擊木出現的地方,必定有人死於非命。老夫活了一百多年,頭一次見到這種事。”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老夫聽說,是魔修在搞鬼。他們需要大量的雷擊木,用來煉製某種剋制天雷的邪器。具體是甚麼,老夫也不清楚。”
林修心中劇震。
雷擊木,至陽至正,本就是剋制陰邪之物。魔修需要它,絕不是為了甚麼好事。要麼是煉製某種能夠偽裝正道氣息的法器,用於滲透;要麼就是為了破解某些以天雷為根基的正道大陣!
他想起蘇晚信中提到的話“血魔殿內部有異動,多位元嬰期魔修長老頻繁外出,方向指向五大宗門所在的東域。”
難道“老闆,那塊雷擊木,還在嗎?”林修問。
老頭搖頭:“老夫原本有一塊,但半個月前被人強行買走了。那人老夫不敢多說,只知道他身上有血腥氣,眼中帶著紅光,一看就是魔道中人。他付了錢,但老夫覺得,那錢不拿也罷。”
林修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袋靈石放在櫃檯上。
“多謝告知。這點心意,就當是封口費。今日之事,我不會對外說。”
老頭連忙擺手,但林修已經轉身離去。
走出店鋪,林修站在坊市的街道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心中卻一片冰涼。
血無痕。一定是他。
他在收集雷擊木。他要做甚麼?
返回洞府的路上,林修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
雷擊木,至陽至正,剋制陰邪。魔修需要它,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們要對付的,是同樣至陽至正的東西。
比如,正道宗門的護山大陣。
五大宗門,每一家都有護山大陣。這些大陣的核心,往往是以天雷之力為根基,輔以歷代祖師留下的陣法符文。若血魔殿能煉製出某種能夠剋制天雷的邪器,那麼這些護山大陣的威力將大打折扣。
而一旦護山大陣被破,林修不敢再想下去。
他加快腳步,回到洞府,立刻將葉璃和幽影召集到一起,將今日在坊市的所見所聞和盤托出。
葉璃聽完,臉色凝重。
“血無痕要動手了。”她緩緩道,“他在器宗鎩羽而歸,周玄死了,周元死了,他一個人回去,必然受到血魔殿內部的責難。他要挽回顏面,就必須做一件大事——比如,攻破五大宗門之一的護山大陣。”
“器宗?”幽影問。
“不一定。”葉璃搖頭,“他恨的是我們,是器宗。但以他目前的勢力,直接攻打器宗不現實。更可能的是他先在其他宗門製造混亂,引開五大宗門的注意力,然後再集中力量,對器宗下手。”
林修點頭。這個分析合理。
“那我們怎麼辦?”幽影看向林修。
林修沉吟片刻,緩緩道:“先通知蘇晚。讓她轉告顧前輩,血無痕在收集雷擊木,目標很可能是針對護山大陣。請刑部儘快調查,看能否鎖定他的具體位置。”
“然後呢?”葉璃問。
林修看著她,目光平靜。
“然後我們繼續做準備。雷擊木的事,我來想辦法。葉師姐,你那邊儘快完成破邪雷符的圖紙,一旦材料到手,立刻開始煉製。”
葉璃點頭。
幽影道:“我可以暗中查探。雖然實力未復,但跟蹤打探還做得到。”
林修搖頭:“太危險。血無痕若真的在附近,必然佈下重重陷阱。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冒險。”
幽影還想說甚麼,被林修抬手製止。
“聽話。”他道。
幽影垂下眼簾,不再多言。
五日後,蘇晚的回信到了。
信中只有短短几句話:“情報屬實。血無痕確在百里外的‘幽鬼澗’秘密集結人手,目標初步判定為器宗。刑部已聯合附近三宗的戒律堂,準備在七日後發動突襲。屆時你們務必待在山門內,不要外出。”
林修將信遞給葉璃。
葉璃看完,沉默片刻,忽然道:“七日太久了。”
林修一怔:“甚麼意思?”
“血無痕不是蠢人。”葉璃緩緩道,“他既然敢在百里外集結人手,就不怕被發現。刑部和三宗戒律堂能查到他,他難道想不到?他這是在釣魚——故意暴露行蹤,引我們主動出擊。真正的殺招,恐怕不在這裡。”
林修心中凜然。
他細細一想,確實如此。血無痕此人,陰險狡詐,不可能留下如此明顯的破綻。他故意暴露位置,要麼是陷阱,要麼就是“調虎離山。”兩人幾乎同時說出這四個字。
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他真正的目標,不是器宗山門。”葉璃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山下,“而是某處他更容易得手,又能最大限度打擊器宗的地方。”
林修腦中飛速轉動。器宗除了主峰山門,還有幾處重要的資源點——靈礦、藥田、煉器材料儲備庫。
忽然,他瞳孔一縮。
“墨家兄妹!”
葉璃猛地回頭。
“墨家兄妹手中,有那尊青銅丹爐!”林修聲音急促,“那丹爐蘊含‘源初器韻’,是血魔殿夢寐以求的東西!而且墨家兄妹現在就在器宗做客,住在客院!如果他們出事,我們”
“我們去救人!”幽影已經站了起來。
“慢著。”葉璃抬手製止,“若是調虎離山,我們一旦離開山門,正中他下懷。”
“可墨家兄妹”
“我去。”葉璃打斷他,目光平靜,“我一個人去,目標小,不易被發現。你和幽影留守山門,一旦有變,立刻發出警報。”
“不行!”林修脫口而出,“你一個人太危險!”
葉璃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隨即恢復清冷。
“三個月前,你一個人闖觀星臺救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危險?”
林修一噎。
“就這麼定了。”葉璃轉身,朝門口走去,“我有天工血護體,加上最近煉成的幾件法器,自保無虞。你們”
她頓了頓,沒有回頭。
“等我回來。”
葉璃離開後,洞府中陷入短暫的沉默。
幽影看著林修,欲言又止。
林修站在窗前,望著她消失在山道上的背影,久久不語。
“主人。”幽影終於開口,“葉姑娘說得對。她一個人去,反而安全。我們若是跟去,人一多,反而容易暴露。”
林修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我知道。”他低聲道,“只是這感覺,真不好受。”
幽影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他身後,如同三個月前,如同觀星臺上,如同無數次生死關頭一樣,沉默地陪伴著。
夜幕降臨。
山下的燈火星星點點,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但林修知道,風暴,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