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天色將明未明,器宗山門籠罩在一片溼冷的晨霧中。
林修悄無聲息地回到自己位於雜役區邊緣的居所,換下破損且沾滿塵灰的衣物,仔細清理掉身上可能殘留的地火氣息或血腥味,又用混沌之氣略微調整了自身外顯的靈力波動,使之顯得略有損耗但不算嚴重——符合一個“在外執行普通採集任務遭遇地火意外波動、倉促逃回”的器童形象。
他剛剛收拾停當,房門便被不輕不重地叩響了。
林修眼神微凝,混沌感知掃過門外——是兩名身穿內門弟子服飾、面色冷峻的年輕人,腰間掛著戒律堂的令牌。一人築基中期,一人築基後期。
來得真快。周元的反應速度,果然不慢。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迅速調整出三分疲憊、三分後怕、四分茫然的模樣,拉開了房門。
“器童林修?”為首的築基後期弟子上下打量了林修一眼,聲音刻板。
“正是弟子。不知兩位師兄有何吩咐?”林修恭敬抱拳。
“我二人乃戒律堂巡查弟子。昨夜後山地脈異動,引發小規模地火爆裂,經查與你領取的‘地火炎晶’採集任務區域重疊。按例,需對你進行問詢,並檢查任務完成情況及有無違規之處。”另一名築基中期弟子開口道,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林修的房間和身體。
“地火爆裂?”林修臉上適當地露出驚愕與後怕,“弟子昨夜確實在後方礦脈邊緣區域採集炎晶,約莫子時前後,突然感到地面劇烈震動,遠處有紅光和巨響傳來,熱浪逼人。弟子嚇得立刻丟棄了大部分採集工具,只帶著少量採集到的炎晶倉皇逃回,直至方才方定下心神竟真是地火爆裂?”
他邊說邊從腰間解下那個專用採集儲物袋,雙手奉上。“這便是弟子昨夜所得,請師兄查驗。弟子當時只顧逃命,未曾深入,更不知為何會引發如此變故,還請師兄明察!”
他的表情、語氣、動作都無懈可擊,將一個遭遇意外、心有餘悸的低階弟子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儲物袋裡的地火炎晶數量不多不少,符合短時間淺層採集的預期,且邊緣還沾著新鮮的岩屑和些許灼燒痕跡。
兩名戒律堂弟子對視一眼,接過儲物袋仔細檢查,又用神識掃過林修全身,確認他氣息雖略有不穩,但並無激烈戰鬥或使用禁術的明顯痕跡,靈力屬性也是純粹的器宗基礎功法,只是混雜了一絲地火燥氣。
“你昨夜可曾見到其他可疑之人或異常動靜?”築基後期弟子沉聲問道。
林修皺眉作思索狀,遲疑道:“異常動靜除了地火爆裂,似乎隱約聽到遠處有破空聲和短暫的金鐵交鳴?但當時地動山搖,煙塵瀰漫,弟子嚇得魂不附體,只顧埋頭逃竄,實在沒看清,也不敢確定是否是幻覺”。
這話說得模稜兩可,既點出了可能的“打鬥”跡象,又強調了自己的“恐懼”和“未看清”,將自己撇得乾乾淨淨。
兩名弟子又問了幾句細節,林修皆是對答如流,且完美契合一個驚慌失措的低階弟子視角。問詢持續了一炷香時間,兩人未發現明顯破綻。
“此事戒律堂會進一步調查。你近期若無必要,不要遠離宗門,隨時配合問詢。”築基後期弟子將儲物袋還給林修,冷聲交代。
“是,弟子明白。”林修恭敬應下。
兩名戒律堂弟子不再多言,轉身離開,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霧中。
林修關上房門,臉上的惶恐疲憊瞬間消失,眼神恢復清明。這只是第一波,最表面的試探。周元派戒律堂的人來,一是走正常程式施壓,二是確認自己的狀態和口供。更隱秘的監視和調查,恐怕已經在進行了。
他沒有立刻出門,而是盤膝坐在床上,看似調息恢復,實則透過懷中的“共鳴符錢”,以特定節奏的微弱靈力脈衝,向葉璃傳送了“安全,戒律堂已查,暫無異動”的簡短訊息。
符錢傳來三次輕微震動,表示收到。
做完這些,林修才真正開始調息,恢復昨夜消耗的混沌之氣和些許傷勢。地火爆炸的衝擊和最後被縛魂絲纏住的寒意,還是留下了一些暗傷。
日上三竿時,林修結束調息,換上一身乾淨的器童青衣,如同往常一樣,前往煉器房區域“當值”。他現在是器童組長,有巡查和輔助低階煉器師工作的職責。
一路行來,他能感覺到數道隱蔽的目光從不同方向掃過自己。有好奇的普通弟子,有戒律堂的暗哨,或許還有周元或其他勢力安插的眼線。他面色如常,與相熟的雜役、器童打招呼,詢問工作情況,彷彿昨夜的地動山搖與他毫無關係。
在前往一座公共煉器室的路上,他“偶遇”了那位曾在事務堂提醒過他的執事老者。老者依舊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蹲在路邊擺弄著幾塊不起眼的礦石。
林修停下腳步,拱手行禮:“見過執事。”
老者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林修一眼,慢吞吞道:“後山不太平啊。有些老坑道,年久失修,說塌就塌;有些地火,看著熄了,指不定甚麼時候就又噴了。年輕人,好奇心別太重,命要緊。”
這話聽起來依舊是含糊的提醒,但林修卻聽出了深意老者知道他去過後山深處,甚至可能猜到不止採集炎晶那麼簡單。這是在告誡他,適可而止,危險不僅來自周元,也來自那些廢棄之地的未知。
“多謝執事提點,弟子記下了。”林修誠懇道。
老者擺擺手,不再看他,繼續低頭擺弄礦石。
林修繼續前行,心中對這位神秘老者的身份更加好奇。他絕不是一個普通的、混日子的老執事。
一天的巡查工作平淡無奇。林修盡職盡責,甚至還幫一位脾氣火爆的低階煉器師成功調和了一次因材料配比不當即將失敗的“淬火液”,獲得了對方難得的讚許。這一切都落在暗中觀察者的眼裡,顯得他再正常不過。
傍晚時分,林修結束了工作,沒有直接回居所,而是繞道去了廢料處理處。
這裡依舊氣味混雜,人跡罕至。他狀似隨意地巡查著各個廢料堆,最後來到了葉璃通常活動的那個偏僻角落。角落裡堆放著一些新的廢渣,但不見葉璃身影。
林修也不急,蹲下身,如同上次一樣,開始翻撿廢料,偶爾拿起某塊殘片端詳。約莫過了一盞茶時間,他腳下的一片陰影微微蠕動,一張摺疊得極小的、近乎透明的符紙被無形的力量推到了他手邊。
林修不動聲色地撿起,指尖混沌之氣一觸,符紙上浮現出一行小字:“亥時三刻,老地方鑄劍臺西北三里,枯藤洞。”
他捏碎符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若無其事地離開。
亥時三刻,月隱於雲後。
林修如約來到後山廢棄鑄劍臺西北方向,在一片幾乎被蔓藤完全覆蓋的陡峭巖壁下,找到了那個極其隱蔽的“枯藤洞”。洞口被厚厚的枯死藤蔓遮蔽,僅有一道不起眼的縫隙。
他側身鑽入,洞內狹窄潮溼,但深入數丈後,空間略略開闊,洞壁上有微弱的人工開鑿痕跡和早已失效的照明符文。一盞小小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月光石”燈盞放在角落,映出葉璃清冷的身影。
她換回了灰色雜役服,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氣息已經平穩了許多,眼中神光內斂,顯然恢復了不少。
“你來了。”葉璃的聲音在寂靜的洞窟中顯得格外清晰,“戒律堂沒為難你?”
“例行問詢而已,應對過去了。”林修走到近前,打量了她一下,“你恢復得如何?”
“無大礙,再有兩三日便可痊癒。”葉璃直入主題,從懷中取出那本獸皮手札和幾張新謄寫的紙頁,“這是答應你的部分。‘星辰砂淬鍊法’的全篇解讀,以及‘神魂烙印初探’的前三章精要。後面部分涉及更深奧的神魂秘術與煉器融合,以你目前的修為和煉器基礎,過早接觸有害無益。”
林修接過,並未立刻翻看,而是鄭重收好:“多謝。此次若非你冒險反向追蹤,我們也無法鎖定周元。”
葉璃搖搖頭,眼中恨意與堅毅交織:“是我該謝你。沒有你提供的血魂引和護法,我連嘗試的機會都沒有。”她頓了頓,“蘇捕快那邊……”
“她已押送俘虜返回刑部,走隱秘渠道上報。我們拿到了影樓殺手影七的部分口供,指向周元和其背後的‘主上’。”林修將蘇晚那邊的進展簡要說了一遍。
葉璃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朝廷介入是好事,但周元在器宗根深蒂固,與‘主上’關係莫測,僅憑口供和間接證據,想要扳倒一個實權長老,難如登天。更何況……器宗高層,未必乾淨。”
她的話意有所指。林修想起周元玉佩指向時那模糊的更高處感應,以及神秘老者含糊的警告。
“路要一步一步走。”林修沉聲道,“當務之急,是提升我們自身的實力。有了你給的這些上古煉器術,我的煉器基礎能快速夯實,或許能找到煉製剋制血傀或破解某些邪術的法器的方法。”
葉璃點頭:“這也是我想說的。周元經此一事,短期內明面上的動作會收斂,但暗地裡的手段只會更陰毒。我們需要更強的自保和反擊之力。除了煉器術,你的那種特殊靈力……似乎對陰影、神魂類術法有奇效?”
林修心中一動,坦然道:“我修煉的功法有些特殊,靈力屬性偏向混沌,有一定包容和干擾其他屬性的效果。”關於系統,他自然不會透露。
“混沌?”葉璃若有所思,“上古傳說中,有先天混沌之氣,可演化萬物,亦可消融萬法。你的靈力雖遠不及傳說,但特性確有幾分相似。或許……我可以嘗試,將葉家傳承中一種需要特殊靈力配合的‘破邪煉器術’簡化改良,與你配合。”
“破邪煉器術?”
“嗯。專門煉製剋制陰邪、汙穢、神魂侵擾類法術的法器。原本需要煉製者自身具備‘破邪靈光’或‘浩然正氣’等特定屬性靈力,成功率極低。但你的混沌靈力,若操控得當,或許能模擬出類似效果,或直接以混沌特性化解邪力。”葉璃解釋道,“我們可以嘗試合作煉製一兩件小玩意,比如能預警陰邪靠近的‘靈覺佩’,或者能短暫干擾血傀類死物行動的‘鎮魂鈴’胚體。”
這提議讓林修眼前一亮。合作煉器,不僅能提升實戰能力,更能加深與葉璃的默契和信任,是雙贏之舉。
“可以!需要甚麼材料?我來想辦法收集。”林修應道。
葉璃報出幾樣不算特別稀有但也不常見的材料,主要是幾種具有清心、破瘴、鎮魂效果的靈材,以及作為承載核心的“空靈石”或“養魂木”。
林修記下,這些材料可以透過貢獻點兌換、任務獲取或去宗門坊市購買,雖然需要些周折,但並非不可能。
兩人又詳細商討了合作煉器的初步步驟和注意事項。葉璃雖然性格清冷,但談及煉器術時卻格外專注和細緻,將許多要點掰開揉碎講解,讓林修受益良多。
不知不覺,一個多時辰過去。
末了,葉璃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還有一事……反向追蹤時,雖然主要鎖定周元,但血魂引最後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似乎指向了更高的地方。”
“更高的地方?”林修神色一凜,“你是說器宗更上層?長老之上?”
葉璃點頭,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只是極其模糊的感應,甚至可能是血魂引本身殘存的、對更強大同源力量的悸動。但不可不防。我葉家上古煉器譜,據說隱藏著一個關於‘器道本源’的大秘密。覬覦它的,恐怕不止周元和他背後的‘主上’。器宗最深處或許有更可怕的存在,在默默注視著一切。”
林修想起蘇晚師傅曾提及,器宗有一位常年閉關、不問世事的老祖宗,據說壽元將盡,一直在尋求突破或延壽之法。會是他嗎?
這個猜測他沒有說出口,但心中警鈴大作。如果連器宗老祖級別的人物都牽扯其中,那這潭水就深得可怕了。
“此事你我心中有數即可,莫要再對第三人言。”林修肅然道。
葉璃頷首。
眼看時辰不早,兩人約定好下次聯絡方式和材料收集進度後,便先後悄然離開枯藤洞。
林修返回途中,格外小心,混沌感知全開。所幸一夜無事,平安回到居所。
接下來數日,風平浪靜。
戒律堂沒有再來找麻煩,周元那邊似乎也偃旗息鼓。但林修能感覺到,那種無形的監視感並未消失,反而更加隱秘和持久。他如常工作、修煉,暗中則透過不同渠道,開始收集葉璃所列的材料。
這日午後,林修正在器宗外圍的“百工坊市”一家較為偏僻的材料鋪裡,詢問一種名為“清心琉璃砂”的輔材。這種砂礫是煉製“靈覺佩”所需的材料之一,產量不多,這家店鋪正好有點存貨。
他剛與掌櫃談好價格,準備用貢獻點折算的靈石支付時,一個帶著幾分驕縱與意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咦?是你?”
林修回頭,只見柳菲菲穿著一身鵝黃衣裙,俏生生地站在店門口,手裡還拎著個裝了幾樣蟲類材料的小籃子,正瞪大眼睛看著他。
“柳師姐。”林修拱手行禮。
“你在這兒買清心琉璃砂?”柳菲菲走進店鋪,好奇地看了看林修手中的那包淡藍色砂礫,“這東西一般是用來煉製靜心凝神或者預警類法器的輔材,你一個器童,買這個幹嘛?又要試甚麼偏方?”
她顯然還記得上次林修用“蟲經秘聞”換蝶翅粉的事,語氣裡少了些輕蔑,多了些探究。
林修心中念頭急轉,臉上露出些許不好意思的笑容:“讓師姐見笑了。上次不是僥倖幫了師姐一點小忙嗎?得了些貢獻點,就想試著按那本雜記裡提到的另一個偏方,弄個小玩意防身。說是清心琉璃砂混合‘月光苔粉’,可以做成簡單的‘清心符’,戴在身上能防蚊蟲,還能避免在一些汙穢地方沾染晦氣也不知是真是假,就想試試。”
他故意將用途說得簡單甚至有些可笑,符合一個低階弟子得到點好處就想嘗試各種不靠譜偏方的形象。
柳菲菲果然被逗樂了:“防蚊蟲?避晦氣?你當這是凡人跳大神呢!清心琉璃砂雖然不算高階,但也不是這麼糟蹋的!不過月光苔粉?”她眼珠一轉,“這個我靈蟲谷好像有一些,是培育‘月光螢’用的。你要真想要,本小姐心情好,倒是可以勻你一點。”
林修心中一動,面上卻露出為難之色:“這怎好再麻煩師姐?”
“不麻煩不麻煩!”柳菲菲擺擺手,眼睛發亮,“不過,你得再跟我說說,那本雜記裡還有甚麼好玩的偏方?比如……關於‘七彩琉璃蛛’進階的?或者‘金翼蜈蚣’的?”
林修暗自鬆了口氣,知道這位大小姐的老毛病又犯了——對稀奇古怪的“偏方秘聞”毫無抵抗力。他當即又“回憶”起幾個半真半假、無關痛癢的小偏方,說得繪聲繪色。
柳菲菲聽得津津有味,末了果然大方地表示,回頭就讓蟲童送些月光苔粉到林修住處,換他這幾個“秘聞”。
林修謝過,付了清心琉璃砂的錢,與柳菲菲道別。
走出店鋪時,他心中暗忖:沒想到上次無意中與柳菲菲建立的聯絡,竟在此時派上了用場。月光苔粉正是煉製“靈覺佩”的另一種輔材,雖然不是關鍵,但能省去不少尋找的功夫。而且,與這位背景特殊的大小姐保持這種看似“交換偏方”的簡單聯絡,或許在未來某些時候,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正要返回,目光無意間掃過坊市另一頭,忽然瞥見一道有幾分眼熟的背影,正匆匆轉入一條小巷。
那背影似乎有點像那天在酒樓視窗、窺視他與葉璃分別的陰柔華服青年?
林修心中一緊,立刻收斂氣息,不動聲色地朝著那個方向靠了過去。
然而,當他走到巷口時,裡面早已空無一人,只有幾隻覓食的野貓在垃圾堆旁翻找。
是看錯了?還是對方也在這坊市之中,並且,可能同樣在暗中關注著甚麼?
林修站在原地,眉頭微蹙。
平靜的水面下,暗流似乎從未停止湧動。而新的波瀾,或許正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