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溪苑內的氣氛,因我昨夜探聽到的訊息而變得凝重如鐵。無形的敵人如同潛伏在陰影中的毒蛇,不知何時會暴起發難。我們三人雖表面如常,打坐修煉,應對送飯弟子時也維持著之前的沉默與配合,但暗地裡,警惕已提升至最高。蘇晚的刀就放在觸手可及之處,楚靈的感知如同蛛網般覆蓋著院落周圍的每一寸風吹草動。
而我,則在不斷熟悉著《基礎煉神訣》進階篇帶來的神識變化,同時溫養著那件初步修復的匿影斗篷,思考著下一步該如何利用這張底牌,打破這被監視、被覬覦的僵局。
就在這種壓抑的等待中,轉機,以一種出乎我們意料的方式,悄然降臨。
那是潛行探查後的第三日下午,天空陰沉,細雨綿綿。送飯的弟子剛離開不久,院門外便再次傳來了腳步聲,這一次,輕盈而帶著一絲熟悉的藥草清香。
是柳芷芸!我們三人幾乎同時站起身,目光聚焦在院門處。
院門被推開,柳芷芸撐著一把油紙傘,緩步而入。她身後並未跟著丹霞峰弟子,而是攙扶著一個身形纖弱、臉色依舊蒼白,但雙眸已然睜開,帶著些許迷茫與虛弱的少女。
葉璃!
她醒了!
“葉璃妹妹!”蘇晚第一個衝了上去,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小心翼翼地扶住葉璃的另一隻手臂,生怕她下一刻就會倒下。
楚靈雖未上前,但緊握的拳頭悄然鬆開,眼中也閃過一絲如釋重負。
我心中亦是巨石落地,快步上前,看著那雙失焦許久、終於重新煥發出神採,儘管依舊脆弱的眼眸,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句:“醒了就好。”
葉璃的目光緩緩掃過我們,看到蘇晚的關切,楚靈的守護,以及我眼中難以掩飾的慶幸,她蒼白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卻因虛弱而發不出清晰的聲音,只是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晶瑩。
柳芷芸將葉璃扶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收起紙傘,目光溫和地掃過我們:“葉姑娘神魂本源傷勢極重,幸得師尊親自出手,以‘九轉還魂針’輔以‘蘊神丹’藥力,才勉強將她從潰散的邊緣拉回,得以甦醒。但本源之傷非一日可愈,仍需長期靜養,不可動用靈力,更不可再受刺激。”
她的話語帶著醫者的嚴謹,也讓我們明白了葉璃甦醒的不易與後續的艱難。
“多謝柳師叔!多謝貴宗前輩救命之恩!”我深深一揖,蘇晚和楚靈也連忙行禮。這份恩情,是實實在在的。
柳芷芸微微側身,並未受全禮,只是道:“醫者本分,不必多禮。況且,你們提供的丹方殘篇,對丹霞峰亦有所助益,算是兩不相欠。”
她話雖如此,但我們心中都清楚,一份殘方與救治神魂本源之傷的代價,未必能完全劃等號。劍宗,或者說丹霞峰,此舉背後,必有考量。
“葉璃妹妹,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還有哪裡不舒服?”蘇晚蹲在葉璃身邊,關切地詢問。
葉璃輕輕搖了搖頭,目光逐漸變得清晰而堅定,她看向柳芷芸,聲音雖微弱卻清晰:“柳師叔,大恩葉璃銘記。不知貴宗前輩可有話要問晚輩?”
她很聰明,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甦醒的價值不僅僅在於生命被挽救,更在於她所能提供的資訊——關於葉家傳承,關於器宗黑幕的核心資訊。
柳芷芸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她點了點頭:“師尊確有話想親自問你。不過,需待你身體稍好一些。今日我來,一是送葉姑娘回來與你們團聚,二是”她的目光轉向我,“林修,師尊也想見一見你。”
丹霞峰首座要見我?
我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晚輩榮幸之至。不知前輩何時召見?”
“若你方便,現在便可隨我前往丹霞峰。”柳芷芸道。
現在?如此急切?
我看了一眼葉璃,她對我微微頷首,眼神傳遞著“放心”的資訊。蘇晚和楚靈也對我投來支援的目光。
“好,晚輩遵命。”我應道。這是一個機會,直面劍宗高層核心人物的機會,或許能探聽到更多資訊,甚至為我們的處境爭取更有利的條件。
再次叮囑葉璃安心靜養,並向蘇晚、楚靈示意後,我跟隨柳芷芸,再次踏上了那懸浮玉舟。
細雨依舊,玉舟穿過朦朧的雨幕,朝著那座靈氣氤氳、色彩柔和的丹霞峰飛去。與刑劍峰的肅殺不同,丹霞峰充滿了生機與藥香,沿途可見無數精心打理的藥圃,各種奇花異草在雨中舒展著枝葉,散發出濃郁的靈氣。
玉舟在峰頂一處清雅的院落前降落。院落不大,青竹為籬,白石鋪路,幾間茅屋點綴其間,顯得樸素而自然,與萬劍天穹其他地方的恢弘氣勢截然不同。
柳芷芸引著我走入正中那間最大的茅屋。屋內陳設簡單,僅有幾個蒲團,一張矮几,以及一個正在冒著嫋嫋青煙的紫銅藥爐。藥爐旁,一位身著樸素葛衣、白髮如雪的老嫗正閉目盤坐,她的面容佈滿皺紋,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寧靜與祥和,彷彿與周圍的天地融為一體。
她便是丹霞峰首座,雲渺真人。
“師尊,林修帶到。”柳芷芸恭敬行禮。
我亦深深躬身:“晚輩林修,拜見雲渺前輩。”
雲渺真人緩緩睜開雙眼,她的眼眸並不明亮,甚至有些渾濁,但目光落下時,卻彷彿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本源。在她面前,我感覺自己幾乎沒有任何秘密可言,連初步修復的匿影斗篷和進階的神識,都彷彿暴露無遺。
她打量了我片刻,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平和,卻帶著一種直抵人心的力量:“小傢伙,神識修煉得不錯,根基也算紮實。能在器宗那等環境下掙扎求生,並護持同伴至此,心性尚可。”
一句話,點破了我隱藏的部分實力,也給出了初步的評價。
“前輩謬讚,晚輩只是求生而已。”我謹慎回應。
雲渺真人微微頷首,不再繞圈子,直接道:“葉家丫頭的情況,老身已盡力。她的傳承,確與血脈神魂繫結,強取無用,反而會引動禁制,玉石俱焚。此事,你可知曉?”
“葉璃昏迷前曾提及,晚輩知曉。”我答道,心中稍定,雲渺真人親自確認了這點,等於幫我們消除了最大的隱患。
“嗯。”雲渺真人目光平靜,“既然如此,那《上古煉器譜》的核心,便暫且不談。老身感興趣的是,你們接下來,有何打算?”
她將問題拋回給了我。
有何打算?我們身陷劍宗,外有強敵,內有暗鬼,談何打算?
我沉吟片刻,決定坦誠部分想法:“晚輩等人,只求存活,並揭穿器宗周元與魔修勾結之真相,為葉家,也為我們自己,討還一個公道。如今身在劍宗,但憑前輩與貴宗安排。”
“公道?”雲渺真人淡淡一笑,笑容中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滄桑,“修真界弱肉強食,何來絕對的公道?劍宗可以庇護你們一時,但不可能庇護一世。更何況,你們牽扯的,不僅僅是器宗內鬥,更有星隕閣,乃至血魔殿。”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老身可以明確告訴你,劍宗內部,對於如何處理你們,以及如何對待器宗之事,意見並不統一。有人主張深挖到底,藉此打擊魔修氣焰;也有人認為不宜過度介入他宗內務,以免引火燒身;更有人或許與那暗流,有所牽連。”
她的話,印證了我們之前的猜測,也讓我們面臨的局勢更加清晰。
“那前輩您的意思是?”我抬頭,直視她的目光。
雲渺真人與我對視,緩緩道:“老身一生鑽研丹道,所求不過‘濟世’與‘求真’二字。葉家傳承之玄妙,老身好奇;周元與魔修勾結之真相,老身亦想弄清。但丹霞峰,不宜直接捲入紛爭。”
她話鋒一轉:“不過,老身可以給你們一個機會,一個在劍宗立足,並憑藉自身力量去爭取‘公道’的機會。”
“請前輩明示。”我心中一動,知道關鍵來了。
“一月之後,五大宗門十年一度的‘天穹論劍’將於我劍宗舉行。屆時,各宗年輕一代佼佼者皆會齊聚。”雲渺真人不疾不徐地說道,“論劍期間,設有‘外門客卿選拔’一途,供散修或有特殊才能者參與。若能被選中,便可獲得劍宗客卿身份,享有一定資源與庇護,行動亦相對自由。”
天穹論劍?外門客卿選拔?
“前輩是想讓我們參與這客卿選拔?”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是你們,是你。”雲渺真人目光如炬,“葉丫頭需靜養,另外兩個女娃,根基與天賦,在此等選拔中難有勝算。唯有你,林修,你心思縝密,機變百出,更兼有些老身也看不透的隱秘。或許,能搏出一線機會。”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你若能透過選拔,成為劍宗外門客卿,老身可做主,讓你們四人暫時脫離‘人證’身份,獲得在劍宗內有限的自由與資源。屆時,你們是借劍宗之勢調查真相,還是另謀出路,皆看你們自身本事。若失敗”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若失敗,我們很可能失去利用價值,下場難料。
這是一個挑戰,也是一個巨大的機遇!擺脫軟禁,獲得相對自由的身份,藉助劍宗的平臺這正是我們目前最需要的!
但同樣,風險巨大。五大宗門年輕天才雲集,選拔必然激烈殘酷。我雖有系統相助,但修為終究只是金丹初期,底牌有限。
去,還是不去?
根本沒有選擇。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我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對著雲渺真人深深一拜:“晚輩,願盡力一試!”
雲渺真人看著我的眼睛,那渾濁的眸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滿意,她緩緩閉上雙眼,揮了揮手:“芷芸,帶他回去吧。選拔細則,稍後會有人送來。這一月,好生準備。”
“晚輩告退。”跟著柳芷芸退出茅屋,細雨落在臉上,帶來一絲清涼。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樸素的院落,心中已然明瞭。
一個月的準備時間。
天穹論劍,外門客卿選拔。
這將是我們在劍宗,乃至在整個修真界,打響逆推之路的第一場正式戰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