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舟破開雲霧,朝著那座通體暗青、散發著肅殺威嚴之氣的巨劍山峰疾馳。越是靠近,那股無形的壓力便越是沉重,彷彿有無數柄利劍懸於頭頂,令人心神緊繃。這便是執法堂所在的“刑劍峰”,而“問劍閣”,正是其核心之所。
引路的執法弟子一言不發,面容冷峻,只有獵獵風聲在耳畔呼嘯。我立於舟中,體內恢復五成的靈力緩緩流轉,抵禦著那股凜冽的劍意威壓,面上竭力保持平靜,心中卻已閃過無數念頭。
執法堂親自問詢,絕非簡單走過場。他們想知道甚麼?又能相信多少?蕭辰和柳芷芸的態度,在執法堂這裡又能起到幾分作用?
玉舟在刑劍峰半山腰一處突出的巨大平臺上穩穩停靠。平臺盡頭,是一座完全由某種暗青色金屬構築而成的宏偉殿堂,造型古樸,線條硬朗,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唯有門楣之上,懸掛著一塊鐵畫銀鉤的匾額——問劍閣。
踏入閣內,光線驟然一暗,溫度也似乎降低了幾分。內部空間遠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廣闊,一根根需要數人合抱的金屬巨柱支撐著高高的穹頂,巨柱之上刻滿了各種持劍執法、審判罪孽的浮雕,栩栩如生,目光灼灼,彷彿在注視著每一個進入此地的人。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冰冷、嚴肅,甚至帶著一絲血腥氣的味道,那是經年累月處理宗門刑獄之事所積澱下來的獨特氣息。
我被徑直帶往大殿深處。那裡並非公堂,而是一間相對較小的靜室。靜室中央,擺放著一張古樸的石桌,石桌後方,端坐著三位老者。
居中一位,身著玄黑劍袍,面容古拙,眼神開闔間精光四射,不怒自威,其修為深不可測,給我的壓迫感甚至超過了之前的厲長老,至少是金丹後期,甚至可能是元嬰老怪!他便是此次問詢的主審,執法堂副堂主,鐵無痕。
左側一位,則是熟人,正是引我們入宗的蕭辰。他此刻面無表情,如同泥塑木雕,只是在我進來時,目光微不可查地掃過我一眼。
右側一位,是位身著葛布長袍、頭髮花白的老者,手中把玩著一枚龜甲,眼神渾濁,彷彿昏昏欲睡,但偶爾抬眸間,卻有種洞悉人心的睿智。此人氣息晦澀,我竟完全看不透其深淺。
“弟子林修,帶到。”引我前來的執法弟子躬身稟報後,便肅立一旁。
我上前幾步,依照宗門晚輩之禮,躬身道:“晚輩林修,見過三位前輩。”
鐵無痕並未叫我起身,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我身上,緩緩開口,聲音如同金鐵交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林修,器宗雜役。將你如何捲入葉家之事,如何遭遇星隕閣追殺,以及如何重創金丹後期的厲無常,一一道來。不得有半分隱瞞虛飾!”
他的問題,直接、尖銳,直奔核心矛盾。一個雜役,如何能做到這些事情?
冰冷的系統光幕在意海中適時展開:
【檢測到關鍵問詢場景,觸發應對選擇事件:執法堂質詢。】
【選項一:全盤托出,包括系統存在以外的所有細節(現代思維、選項策略等)。理由:展現最大誠意,換取信任。獎勵:“坦誠值”1500點。代價:暴露過多底牌與思維模式,可能被徹底看透,失去轉圜餘地。】
【選項二:半真半假,突出葉璃傳承的關鍵作用與絕境下的運氣,弱化自身決策。理由:藏拙自保,符合雜役身份認知。獎勵:“隱匿值”1200點。代價:可信度降低,可能被認為有所隱瞞,引發更深懷疑。】
【選項三:有限坦誠,強調被捲入的被動性與反抗的必要性,重點描述客觀事實(如厲長老記憶碎片),將重創厲無常歸功於葉家遺留傀儡與眾人拼死協作。理由:邏輯清晰,符合常理,保護核心秘密。獎勵:“機變值”1800點,大機率透過初步質詢。代價:需要精確把控敘述細節,避免前後矛盾。】
【選項四:以“神魂受損,記憶混亂”為由,拒絕詳細回答。理由:規避風險。獎勵:無。代價:激怒執法堂,後果嚴重。】
四個選項利弊分明。選項一太過冒險,選項二顯得懦弱且可疑,選項四純屬找死。那麼,唯有選項三,在坦誠與自保之間尋求平衡。
【“選三!”】我立刻決定。
【選擇已確認:選項三。請宿主在敘述中保持邏輯連貫,重點突出客觀事實與團隊協作。】
光幕隱去。我深吸一口氣,臉上適當地流露出幾分後怕與憤慨,開始敘述。從我與葉璃在器宗如何因瑣事被偽善師兄刁難,無意中發現其可能與外界勢力勾結的蛛絲馬跡,到後來遭遇不明身份者追殺,被迫逃離器宗我將自己定位成一個被無辜捲入漩渦、為了生存不得不奮起反抗的雜役。
關於重創厲長老的過程,我著重描述了殘骸峽谷中葉家遺留的守護傀儡如何強大,以及葉璃如何不惜燃燒神魂啟用傀儡,蘇晚和楚靈如何拼死襲擾,而我,則是在絕境中,憑藉一絲運氣和對環境的利用,最終在眾人合力下,才僥倖重創了輕敵的厲長老。
“那傀儡能量耗盡崩毀,葉璃妹妹也因此昏迷不醒。若非蕭辰師兄及時趕到,我等早已死於非命。”我將結尾引向蕭辰,既是事實,也帶有一絲借勢的意味。
整個敘述過程,我語速平穩,邏輯清晰,重點描述了客觀發生的事件,尤其是厲長老記憶碎片中關於“周元”、“魔子”等關鍵詞,以及星隕閣弟子囂張的言行,這些都是可以交叉驗證的事實。而對於我自身的特殊之處,則儘量淡化,符合一個“有些急智和運氣的普通雜役”的形象。
在我敘述時,鐵無痕目光如炬,緊緊盯著我,似乎在判斷我每一句話的真偽。蕭辰依舊面無表情,但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那位葛袍老者,則不知何時睜開了渾濁的雙眼,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我,彷彿在看甚麼有趣的東西。
待我敘述完畢,靜室內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沉寂,唯有那無形的壓力依舊存在。
半晌,鐵無痕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冰冷:“依你之言,一切都是巧合與被迫?你一個練氣雜役,在金丹修士的追殺下,不僅能屢次逃脫,還能在關鍵時刻‘急中生智’,發揮關鍵作用?林修,你不覺得,這太過巧合了嗎?”
果然來了!質疑我的能力和動機!
我心中凜然,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苦澀與一絲不屈:“鐵堂主明鑑,晚輩自知修為低微,所言看似巧合,但每一幕皆是生死邊緣掙扎求存!器宗之內,若無幾分察言觀色、謹小慎微,早已被磋磨至死!晚輩別無長處,唯有一點不甘任人宰割的狠勁,與幾分在絕境中被逼出的急智罷了。若前輩不信,可搜魂”。
我刻意說出“搜魂”二字,語氣帶著決絕與一絲委屈。這是以退為進,賭執法堂礙於身份和蕭辰、柳芷芸的面子,不會對一個“配合調查”的“受害者”輕易動用此等手段。
“哼!”鐵無痕冷哼一聲,並未接搜魂的話茬,轉而問道:“那《上古煉器譜》傳承,究竟在何處?是否真如你所言,已與葉璃血脈繫結?”
他將矛頭轉向了傳承。
“此事千真萬確!”我毫不猶豫地回答,“葉家先祖為防傳承外洩,設下血脈神魂禁制。葉璃昏迷前曾言,非葉家血脈,強行獲取,只會引動禁制,導致傳承自毀。此事,柳芷芸師叔探查葉璃傷勢時,或有所感。”
我再次拉出柳芷芸作為佐證。丹霞峰首座弟子的判斷,分量足夠。
鐵無痕目光閃爍,顯然在權衡。那葛袍老者此時卻忽然呵呵一笑,聲音沙啞地開口道:“小傢伙,口才不錯,邏輯也還算清晰。不過,你說你只是急智老夫卻覺得,你方才敘述中,對於局勢的判斷和時機的把握,可不單單是急智慧概括的。倒像是經歷過某種特殊的訓練?”
我的心猛地一跳!這老者的眼光太毒了!他察覺到了我現代思維帶來的,不同於此界之人的決策模式?
就在我心思電轉,思考如何應對這更危險的質疑時,一直沉默的蕭辰忽然開口了,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葛長老,鐵堂主。此子心性如何,弟子一路同行,自有判斷。其或許有些許機變,但根底清白,於器宗之事乃受害者無疑。至於其能力絕境之下,人性潛能爆發,亦非奇事。當務之急,是核實厲無常口供,釐清星隕閣、周元與血魔殿勾結之事實。此子與其同伴,乃關鍵人證。”
蕭辰的話,雖然沒有明確為我背書,但卻將焦點重新拉回了周元和魔修的勾結上,並且隱晦地認可了我的“人證”身份,間接化解了葛長老那犀利的質疑。
鐵無痕看了蕭辰一眼,又看了看面帶微笑的葛長老,沉吟片刻,終於擺了擺手:“罷了。林修,你之所言,執法堂會詳細核實。在此期間,你與你的同伴,需安心留在客舍峰,隨時聽候傳喚。若你所言屬實,劍宗自會還你一個公道。若有不實”他眼中寒光一閃,“宗規森嚴,絕不輕饒!”
“晚輩明白,定當配合。”我躬身應道,心中暗暗鬆了口氣。這一關,總算暫時過去了。
“帶他下去吧。”鐵無痕對一旁的執法弟子吩咐道。
我再次行禮,跟著執法弟子退出了這間壓抑的靜室。
走出問劍閣,重新呼吸到外面清冷的空氣,我才發覺後背已被冷汗浸溼。與鐵無痕和那位葛長老的對話,看似平靜,實則兇險,絲毫不亞於一場生死搏殺。
蕭辰最後的出言,看似公正,實則幫了大忙。他為何幫我?是因為我提供了關於周元的關鍵線索,符合劍宗利益?還是另有緣由?
而那位葛長老他給我的感覺,比鐵無痕更加深不可測。他似乎對我很感興趣?
返回客舍峰的路上,我心中非但沒有放鬆,反而更加沉重。劍宗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我們看似安全了,實則置身於一個更加複雜、更加危險的漩渦中心。
必須儘快恢復實力,必須儘快弄清楚劍宗內部各方勢力的態度,必須找到破局的關鍵!
玉舟降落在竹溪苑前,蘇晚和楚靈早已焦急等待在院門口。
見我平安歸來,兩人明顯鬆了口氣。
“怎麼樣?”蘇晚急切地問道。
我看著她們,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沉聲道:“暫時過關。但,真正的麻煩,恐怕才剛剛開始。”
抬頭望向那無數柄直插雲霄的巨劍,以及隱藏在雲霧之後的丹霞峰方向。
葉璃,你在那裡,又面臨著怎樣的局面?
我們在這萬劍天穹之下的“囚籠”生涯,註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