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張應聲跑過來,小心翼翼地牽起大孩子的手:
“跟叔叔走,王嬸熬的粥可香了,還有糖包呢。”
大孩子猶豫了一下,看了看秦博。
又看了看那片廢墟,最終還是帶著弟弟妹妹,一步三回頭地跟著小張走了。
秦博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斷壁後,才緩緩轉過身,繼續往城西走。
路過包子鋪廢墟時,他停下腳步,指尖凝起一縷聖炎,輕輕掃過那些斷梁殘磚。
聖炎沒有灼燒,只是溫柔地拂過,像是在安撫甚麼。
他彷彿能聞到曾經瀰漫在空氣中的面香,看到老闆繫著圍裙忙碌的身影,聽到孩子們圍著鋪子喊“要糖包”的熱鬧聲。
“安息吧。”
秦博低聲說,聖炎在他掌心化作一點微光,沉入廢墟之下。
“等桃花開了,我會告訴那三個孩子,你們去看桃花了。”
風捲起地上的幾片桃花瓣。
不知是誰家院子裡的桃樹被震斷了,花瓣落得滿地都是。
秦博彎腰撿起一片,花瓣上還沾著點泥土,卻依舊粉嫩。
他握緊花瓣,繼續往前走。
西城門的方向,士兵們已經開始清理出一塊空地,火把的光芒在暮色中跳動,像一顆顆不肯熄滅的星。
他知道,有些承諾或許永遠無法兌現,但活著的人,總得替逝者把念想延續下去。
就像這桃花,今年落了,明年總會再開。
西城門下,士兵們用石塊壘起一道簡易的矮牆。
將犧牲的同伴們安置在牆內,每個人身上都蓋著一塊乾淨的破布,布上還彆著他們生前最珍視的東西。
只不過,全部都是支離破碎。
秦博走過去時,孫羽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畫著甚麼。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幅歪歪扭扭的雲州城地圖。
城牆、街道、甚至那棵老槐樹都畫得清清楚楚。
“這是……”
秦博輕聲問。
“我在想,等重建的時候,把街道拓得寬一點,這樣馬車能並排走。”
孫羽抬頭,眼睛裡佈滿血絲,卻亮得驚人。
“老槐樹得留下,小時候我娘總在樹下給我講故事。”
秦博蹲下身,撿起一塊小石子,在地圖邊緣畫了個小小的道觀:
“這裡,得蓋座新建築,名為英魂冢。”
“嗯,這些老夥計們肯定喜歡。”孫羽笑了笑,笑聲裡帶著哽咽。
兩人沉默地畫著,火把的光在他們臉上明明滅滅。周圍計程車兵們也湊了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
“得修個大點的校場,以後訓練不用擠在巷子裡了。”
“我想在城門口種棵桃樹,春天開花好看。”
“還得有間藥鋪,像杜三娘那樣的,能治傷,還能說說話。”
夜色漸深,地上的地圖越來越清晰。
那些粗糙的線條裡,彷彿已經盛滿了炊煙、笑語和孩子們的追逐聲。
秦博看著那片被火光映亮的泥地,突然覺得掌心的桃花瓣變得溫熱起來。
他站起身,走到矮牆前,對著那些安靜的身影深深鞠了一躬:
“你們看,新家的樣子,我們都想好了。等蓋好了,就請你們‘回家’看看。”
“諸位,請上路吧!!”
說完,秦博抬手一揮,一道白色的聖焰飛出,落在人堆之中。
風從城門洞穿進來,吹得火把獵獵作響,矮牆上的破布輕輕晃動,像是在點頭。
聖焰落在破布上,沒有燃起熊熊大火,只是化作一層溫潤的白光,輕輕包裹住那些安靜的身影。
布料在白光中漸漸透明,露出底下支離破碎的軀體。
可被聖焰拂過的地方,傷口竟在一點點癒合,殘缺的肢體泛起淡淡的光暈,彷彿重新拼湊完整。
“這是……往生之火?”
孫羽瞪大了眼睛,恍惚之間,隱約看著那些身影在白光中緩緩坐起。
張校尉摸了摸腰間的酒葫蘆,李叔把糖罐往懷裡揣了揣。
劉哥則低頭擦拭著那柄斷劍,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釋然的笑。
秦博望著這一幕,喉嚨發緊。
他想起那功法之中說過,聖炎到了極致,能渡亡魂入輪迴,原來不是妄言。
“秦小子,謝了。”
張校尉的聲音從白光中傳來,帶著熟悉的爽朗。
“新家蓋好了,別忘了給我留罈好酒。”
“糖……給孩子們留著。”
李叔的聲音有些含糊,卻透著暖意。
劉哥揮了揮修復完好的劍,劍鳴清越:“南州那邊,多保重。”
…………
……
白光越來越亮,身影漸漸變得透明。
最後化作點點熒光,順著城門洞飄向夜空,像一群提著燈籠的歸人。
秦博抬手想抓住甚麼,指尖卻只觸到一片溫熱的光屑。
“一路走好。”
他輕聲說,眼眶終於熱了。
士兵們對著夜空敬禮,有人泣不成聲,卻沒人覺得悲傷。
那些逝去的兄弟,是以另一種方式“回家”了。
孫羽抹了把臉,拍了拍秦博的肩膀:“英魂冢得早點蓋,等他們輪迴歸來,也好認得出路。”
秦博點頭,看向地上的地圖,英魂冢的位置被聖焰的餘溫烙下一個淡淡的印記,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孫長老。”
他轉身,目光變得堅定。
“我明早出發,雲州城就拜託你了。”
“放心。”
孫羽指了指地上的地圖,“等你回來,保管能看到一條寬寬的街道,還有城門口的桃樹。”
“等我給你一封推薦信,你就能順利參加判官的選拔了!”
“我們期待你的回來!”
“祝判官大人一切順利!”
…………
周圍的鎮邪司弟子怒吼一聲,為秦博鼓勁。
在這裡,他們已經認定了秦博的威信。
他就是整個南州的判官大人!
夜風裡,桃花瓣從秦博掌心滑落,被風吹向英魂冢的印記,輕輕貼在上面,像是一個無聲的約定。
他知道,這不是離別。
那些化作星光的英魂,會像天上的月亮,照著雲州城的重建,照著南州的前路,也照著他腳下的每一步。
火把依舊跳動,映著地上的地圖,映著士兵們眼中重燃的光。
秦博對著眾人深深一揖,腰間的嗜血刀輕輕嗡鳴,像是在回應這震天的鼓勁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