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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第177章 煙花三月下揚州

2025-12-19 作者:落塵逐風

六月初二,黃道吉日,宜出行。

通州碼頭,晨光熹微,運河上薄霧如紗。

一艘三進艙室的官船靜靜泊在岸邊,朱漆雕欄,氣派非凡。

桅杆上懸著黑底金字的“陸”字旗,在溼潤的晨風裡獵獵作響。

數十名勁裝護衛肅立碼頭,眼神銳利,秩序井然。

“林姐姐快看!那船好生氣派!”

史湘雲拉著薛寶琴,指著官船雀躍不已。

她今日穿了件杏子紅縷金百蝶穿花箭袖,束著五彩絲絛,顯得格外嬌俏活潑。

薛寶琴抿嘴笑道:“雲姐姐仔細腳下。”

她穿著海棠紅繡折枝玉蘭的綾裙,髮間一支赤金點翠蝴蝶簪,隨著走動輕輕顫動,宛若展翅。

林黛玉扶著紫鵑的手緩步下車,抬眼望去。

但見運河如練,舟楫如梭,遠處帆影點點,與京城景緻大不相同。

她今日特意選了件月白繡纏枝玉蘭的杭綢褙子,繫著淡碧色湘裙,外罩一件銀鼠皮斗篷,風帽下露出半張清減的臉,倒比在府中時多了幾分精神。

“可是暈船?”

薛寶釵走過來,關切地問。

她穿著藕荷色遍地錦襖裙,披著石青緙絲灰鼠披風,髮髻上只簪一支赤金銜珠鳳釵,通身氣度雍容。

黛玉輕輕搖頭:“尚好。”

目光卻不離那運河風光。

晨風吹拂著她的面紗,帶來溼潤的水汽和陌生的草木清香。

賈探春正指揮僕婦搬運箱籠,見邢岫煙有些侷促地站在車旁,便笑道:“邢姐姐莫慌,這船穩當得很。”

她今日穿了件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顯得幹練利落。

王熙鳳扶著平兒的手最後下車,丹鳳眼掃過碼頭,見一切井井有條,滿意地點點頭。

她今日特意穿了件大紅遍地錦五彩妝花通袖襖,梳著華麗的牡丹頭,插著赤金點翠大鳳釵,通身氣派奪目。

“開船——”

隨著船公一聲吆喝,官船緩緩離岸。女眷們聚在寬敞的前艙,透過雕花窗欞望著漸漸遠去的京城。

湘雲最先耐不住,拉著寶琴跑到甲板上。

但見運河兩岸楊柳堆煙,阡陌縱橫,遠處田舍儼然,偶有牧童騎牛而過,短笛無腔信口吹。

“果然是好風光!”

湘雲張開雙臂,深深吸氣,“這風都是甜的!”

寶琴倚著欄杆笑道:“古人云‘煙花三月下揚州’,咱們雖遲了些,這初夏景緻也別有風味。”

黛玉由紫鵑陪著也走到艙外,望著運河中倒映的雲影天光,輕聲道:“‘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如今雖無雨,這碧水藍天,也足夠入畫了。”

薛寶釵與探春並肩而立,聞言笑道:“妹妹好才情。這一路南下,正好可以多多采風。”

船行平穩,如行鏡面。偶爾與其他船隻交錯,能聽見吳儂軟語的招呼聲,帶著江南特有的溫軟。

午間歇息時,丫鬟們在艙中擺上茶點。

用的是自帶的青玉纏枝蓮紋茶具,沏的是上好的龍井,配著廚房特製的茯苓糕、杏仁酪,並幾樣時新果子。

“這龍井倒是比在京時更覺清香。”

黛玉細細品了一口,眉宇間的鬱色又散了幾分。

紫鵑忙道:“姑娘喜歡就好。船上小廚房還備著姑娘愛吃的胭脂鵝脯、火腿鮮筍湯,晚膳時就送來。”

湘雲正與寶琴下棋,聞言抬頭笑道:“林姐姐且慢品茶,快來幫我瞧瞧這一步!琴丫頭忒厲害,我要輸了呢!”

寶琴執子輕笑:“雲姐姐讓著我呢。”

說說笑笑間,舟行甚速。

傍晚時分,晚霞滿天,將運河染成一片瑰麗的金紅。

眾人都到甲板上觀景,但見落日熔金,暮雲合璧,水鳥翩躚,漁歌唱晚。

“真真是‘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黛玉倚欄輕嘆,眸中映著霞光,難得顯出幾分暖意。

陸遠從後艙走來,見女眷們都在賞景,便吩咐趙烈:“傳話下去,明日在前方臨清州停半日,讓她們上岸走走。”

訊息傳來,湘雲第一個拍手叫好:“太好了!我早聽說臨清的醬菜是一絕,定要嚐嚐鮮!”

寶琴也笑道:“還聽說臨清磚塔甚是有名,若能登塔望遠,也不虛此行。”

次日清晨,船泊臨清碼頭。女眷們戴好帷帽,在護衛簇擁下登岸。

臨清州果然繁華,街道兩旁商鋪林立,叫賣聲不絕於耳。

湘雲拉著寶琴在醬菜鋪前流連,嚐了八寶醬菜、甜麵醬,買了好些準備帶回船上。

探春與岫煙在綢緞莊挑選時新花樣,見有姑蘇來的軟煙羅,質地輕柔如煙,便各選了幾匹。

黛玉由紫鵑陪著,在文玩鋪裡看中一方蕉葉白端硯,正要問價,卻見陸遠示意趙烈付了銀子。

“大人……”黛玉微怔。

陸遠淡淡道:“既然喜歡,就收著。”

目光掠過她略顯紅潤的臉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王熙鳳最是忙碌,既要照看眾人,又要採買路上用物。

見有上好的阿膠、黨參,便命平兒買下,預備給黛玉補身。

午間歇在臨清最有名的酒樓“望河樓”。

雅間臨窗,可見運河帆影。

夥計送上當地名菜:糟溜魚片、油爆雙脆、臨清燒雞,並一壺梨花白。

湘雲嚐了口燒雞,讚不絕口:“這雞肉嫩滑,醬香濃郁,果然名不虛傳!”

寶釵細心為黛玉佈菜,將魚刺剔得乾乾淨淨:“妹妹嚐嚐這魚片,糟香入味,卻不油膩。”

黛玉小口嚐了,輕輕點頭:“確實爽口。”

飯後,眾人登臨清磚塔。

塔高十三層,登頂遠眺,但見運河如帶,帆檣如林,整個臨清州盡收眼底。

湘雲興奮地指著遠處:“你們看!那些船連起來,像不像一串珠子?”

寶琴笑道:“難怪說‘臨清碼頭,日進斗金’,果然漕運繁忙。”

黛玉扶著欄杆,任風吹起帷帽輕紗,輕聲道:“‘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站得高,果然看得遠。”

探春站在她身側,聞言若有所思:“是啊,天地如此廣闊,從前困在深宅大院裡,真是井底之蛙了。”

在臨清盤桓半日,眾人盡興而歸。

回到船上,皆覺比在京城時開闊了許多。

船繼續南行,過濟寧,穿徐州,沿途景色漸變。

兩岸從北方的雄渾開闊,漸漸轉為南方的婉約秀麗。

水稻田越來越多,白牆黛瓦的村舍點綴其間,宛如水墨畫卷。

這日行至淮安府,正值午時。

陸遠命在淮安停靠,帶女眷們遊覽漕運總督府舊址。

總督府雖已不復當年氣象,但規模宏大,依稀可見昔日繁華。

女眷們走在青石板路上,看著斑駁的照壁、傾頹的轅門,皆有時光荏苒之嘆。

薛寶釵輕聲道:“聽說當年漕運鼎盛時,這裡每日車馬不絕,如今卻也荒廢了。”

探春撫著石獅,感慨道:“盛衰榮辱,本是常理。重要的是珍惜當下。”

王熙鳳笑道:“三姑娘說得是。咱們能得這般逍遙,已是天大的福分。”

黛玉獨自走在最後,望著廊下殘破的彩繪,忽然想起大觀園昔日的熱鬧,又想起如今賈家的零落,心中百感交集。

正出神間,忽聽前方湘雲驚呼:“快來看!好大一片荷花!”

但見府衙後園竟有一方極大的池塘,此時六月,荷葉田田,荷花初綻,粉白嫣紅,清麗不可方物。

眾人都被吸引過去。湘雲最是活潑,拉著寶琴要採蓮蓬。

寶釵忙攔住:“仔細掉下去!”

話音未落,湘雲腳下打滑,險些落水,幸虧探春手快拉住。

“雲丫頭!”眾人嚇出一身冷汗。

湘雲吐吐舌頭,自己也後怕不已。

陸遠吩咐趙烈:“去找艘小船來。”

不多時,一艘烏篷小船划來。

陸遠親自扶女眷們上船,船公撐篙,緩緩駛入荷塘深處。

但見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微風過處,荷香陣陣,沁人心脾。

偶有翠鳥掠水,驚起一圈漣漪。

黛玉伸手輕觸一片荷葉,露珠滾落,涼意沁人。

她輕聲念道:“菱葉縈波荷颭風,荷花深處小船通。”

寶琴接道:“逢郎欲語低頭笑,碧玉搔頭落水中。”

唸完自覺失言,俏臉微紅。

湘雲拍手笑道:“琴丫頭思春了!”

寶琴羞得要去擰她,兩人笑作一團。

寶釵摘下一支蓮蓬,剝出蓮子遞給黛玉:“妹妹嚐嚐,新鮮的蓮子最是清火。”

黛玉接過,放入口中,果然清甜脆嫩,點頭道:“比京裡買的強多了。”

王熙鳳也笑道:“這荷花看得人神清氣爽。平兒,回頭採些荷葉回去,晚上做荷葉粥。”

說說笑笑間,小船穿過荷塘,駛入一條狹窄水道。

但見兩岸垂柳拂水,時有浣女在石階上捶衣,吳音軟語,聽不真切,卻別有一番韻味。

夕陽西下時,眾人才盡興而歸。

晚膳果然有荷葉粥、清炒藕片、蓮子羹,俱是荷塘所出,清香宜人。

是夜,黛玉坐在艙中,對著新得的端硯臨帖。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運河上,碎銀般盪漾。

她擱下筆,對紫鵑道:“取我的琴來。”

琴聲淙淙,如流水,如月光,再不見從前的悽清,倒添了幾分曠達。

隔壁艙中,寶釵正在燈下做針線,聞琴聲微微一笑,對鶯兒道:“林妹妹這曲子,倒是歡快了不少。”

鶯兒笑道:“可不是,姑娘這幾日氣色都好多了。”

前艙裡,湘雲正纏著寶琴講姑蘇風俗,聞琴聲探頭笑道:“林姐姐今日好興致!咱們明日求她教我們彈這曲子可好?”

寶琴點頭:“這曲子活潑靈動,正合此情此景。”

船行十餘日,這日終於抵達揚州。

俗話說“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其繁華富庶,果然名不虛傳。

但見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畫舫凌波,笙歌不絕。

陸遠包下瘦西湖畔一處精緻別院安置女眷。

但見亭臺樓閣,小橋流水,佈置得雅緻非常。

安頓停當,陸遠便帶眾人遊覽瘦西湖。

乘畫舫行於湖上,但見碧波盪漾,垂柳依依,白塔晴雲,五亭映月,處處皆可入畫。

湘雲指著遠處一道長堤:“那就是‘長堤春柳’吧?可惜如今是夏日,看不到煙柳濛濛的景緻。”

寶琴笑道:“夏有夏的好處,你看那接天蓮葉,映日荷花,不也別有風情?”

畫舫行至五亭橋下,但見橋洞環環相扣,構思精巧。黛玉輕聲道:“‘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不知今夜月色如何。”

寶釵笑道:“妹妹又想作詩了。”

晚間歇在別院。果然月上中天時,清輝滿地。

眾人在水榭中設宴,但見月映波心,風送荷香,恍如仙境。

湘雲鬧著要行酒令,寶釵出題:“就以眼前景物為題,詩詞曲賦皆可。”

探春率先道:“那我就拋磚引玉了——‘四圍軒窗暢,波心月影寒。藕花深處宿,鷗鷺夢魂安。’”

眾人稱讚。

寶琴接道:“‘畫舫凌波去,樓臺倒影來。笙歌歸別院,燈火下樓臺。’”

湘雲抓耳撓腮,忽然靈機一動:“有了!‘荷花荷葉蓮蓬藕,糯米桂花糖藕香’!”

眾人鬨堂大笑。寶釵笑道:“雲丫頭這是饞了!”

說笑間輪到黛玉。她望著水中月影,輕聲道:

“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裡俱澄澈。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寶釵擊節讚歎:“好一個‘表裡俱澄澈’!妹妹此句,道盡此刻心境。”

宴至半酣,忽聞隔岸笙歌隱隱,有歌女唱道:“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歌聲婉轉,帶著淡淡的惆悵。

黛玉舉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釋然一笑,將杯中梨花白一飲而盡。

陸遠坐在主位,看著眼前笑語盈盈的眾人,目光最終落在黛玉身上。

見她眼角眉梢再無愁緒,反而添了幾分灑脫,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王熙鳳最是眼明心亮,見狀忙起身敬酒:“這一路南下,全仗大人安排周全。妾身敬大人一杯,聊表謝意。”

眾女紛紛起身。

黛玉也舉起酒杯,輕聲道:“謝大人。”

這一聲謝,情真意切。

陸遠舉杯示意,一飲而盡。

月色如水,荷風送爽。

揚州的第一夜,就在這笑語笙歌中緩緩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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