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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第166章 趙姨娘投靠

2025-12-19 作者:落塵逐風

賈政的離世,如同抽走了這搖搖欲墜之家最後的主心骨,留下的是一片更死寂、更令人窒息的蕭條。

小院內,比往日更加冷清破敗。

靈堂早已撤去,只餘下角落裡一堆未燒盡的紙錢灰燼,被風一吹,便黑蝴蝶般簌簌飄起,更添幾分陰森。

屋簷下掛著的幾縷殘破素紗,在風中無力地飄蕩,像招魂的幡。

賈寶玉自那日靈堂失控、斥退黛玉等人後,便徹底沉入了一種更深的、近乎槁木死灰的頹廢之中。

他不再跪靈,也不再與任何人交流,終日只蜷縮在自己那間陰暗潮溼的小屋裡,對著糊了厚厚窗紙、透不進多少光亮的窗戶發呆。

送進去的飯食,常常原封不動地端出來,熱了又冷,冷了又熱。

他整個人瘦脫了形,眼窩深陷,顴骨凸出,亂蓬蓬的頭髮下,那雙曾經靈動含情的眸子,如今只剩下兩潭枯寂的死水,偶爾轉動一下,也毫無焦點。

王夫人來看他,他也只是漠然地瞥一眼,便又沉浸回自己的世界,彷彿外界的一切悲喜,都與他再無干系。

而王夫人,在經歷喪夫之痛、兒子痴傻、家業蕩然無存的多重打擊下,那點子昔日貴婦人的雍容與忍耐,也終於消耗殆盡。

她變得異常敏感、易怒,彷彿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

一點小事就能引得她勃然大怒,咒罵不休。

“這炭火怎麼如此溼煙?想嗆死我不成?!”

她猛地將手邊的舊銅手爐摜在地上,發出刺耳的響聲,火星濺了一地。

負責燒火的婆子嚇得跪地磕頭,不敢言語。

“這粥裡是摻了沙子嗎?硌得我牙疼!如今連口順心飯都吃不上了?”

她將半碗稀薄的米粥重重頓在桌上,湯汁四濺。

玉釧兒連忙上前收拾,眼圈紅紅,卻不敢分辨。

更讓底下人難以忍受的是,王夫人開始變本加厲地剋扣用度。

本就捉襟見肘的銀錢,被她牢牢攥在手裡,恨不得一個銅板掰成兩半花。

“這個月的燈油錢減半!夜裡沒事都早些睡,點燈熬油的做甚麼?”

“買菜的錢再省三成!往日那些精貴菜蔬不必買了,蘿蔔白菜能填飽肚子就行!”

“你們的月錢……再緩幾日,如今家裡艱難,你們也要體諒。”

下人們私下怨聲載道,卻敢怒不敢言。

周瑞家的試著勸過一兩次,反被王夫人指著鼻子罵:“你知道甚麼?如今就剩下這點棺材本了!寶玉將來還要讀書、娶親,哪一樣不要銀子?你們這些奴才,只知道伸手要錢,何曾體諒過主子的難處?!”

這日子,對於本就心存怨懟、又慣會偷奸耍滑的趙姨娘和賈環來說,更是如同煉獄。

趙姨娘身上那件半舊的青緞子夾襖,袖口已經磨得發亮,顏色也褪得難看。

她縮在自己和賈環那間比寶玉屋子更小、更冷的廂房裡,對著手指上僅存的一個細細的銀戒指,唉聲嘆氣。

“天殺的!這日子沒法過了!”

她壓低聲音,對著坐在炕沿、同樣一臉晦氣的賈環抱怨,“你瞧瞧!這吃的是甚麼?豬食都不如!炭火也剋扣,凍得人手腳冰涼!

連我想給環兒添件厚實點的棉襖,那老虔婆都推三阻四,說沒銀子!她摟著那點銀子,是想帶進棺材裡去嗎?”

賈環如今也大了幾歲,眉眼間更多了些陰鷙。

他啐了一口,恨恨道:“可不是!寶玉那廢物整天半死不活,銀子卻緊著他用!我們娘倆就不是人了?爹才走了幾天,她就這般作踐我們!我看她是想把我們都逼死,好獨吞那點家底!”

“獨吞?哼!”

趙姨娘三角眼裡閃過一絲狠光,“她做夢!這家裡,環兒也是老爺正兒八經的兒子!憑甚麼好處都讓那孽障佔了去?”

她越說越氣,猛地站起身,“不行!我不能在這冰窖裡等死!得想個法子……”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越過低矮的院牆,彷彿能看到那高牆之內、與他們僅隔幾條街巷卻恍如雲泥之別的陸府。

一個念頭在她心裡瘋狂滋長。

“去找三丫頭!”

她抓住賈環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裡,“探春如今在陸府,聽說很得臉!她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親孃和親弟弟凍死餓死吧?

我們去求她!哪怕讓她在陸大人面前說句話,給咱們娘倆一條活路也好!”

賈環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猶豫:“能行嗎?三姐姐她……向來跟咱們不親。”

“再不親也是我腸子裡爬出來的!”

趙姨娘咬牙道,“她敢不認我這個娘?走!趁那老虔婆在佛堂裡唸咒,我們這就去!”

母子二人悄悄溜出小院,裹緊身上單薄的衣衫,迎著凜冽的寒風,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記憶中陸府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看著街市上熙攘的人群和琳琅的商品,再對比自家的窘迫,心中的不平與渴望更是如同野草般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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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府門前,依舊車馬稀落,卻自有一種不言而威的氣勢。

嶄新的朱漆大門,鋥亮的銅環,還有門前那兩尊精神抖擻的石獅子,都與賈環母子記憶中的榮國府門楣相似,卻又透著一股更凌厲、更迫人的新生氣派。

趙姨娘拉著賈環,怯生生地走上前,還未開口,守門的健僕便攔住了他們,目光銳利地打量著他倆寒酸的衣著。

“幹甚麼的?”

“這位大哥,”趙姨娘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腰都不自覺地彎了幾分,“煩請通報一聲,我們……我們是貴府上三姑娘賈探春的……的孃家母親和弟弟,特來探望姑娘。”

那門僕顯然知道探春的身份,聞言神色緩和了些,但依舊帶著審視:“可有名帖?或是信物?”

趙姨娘哪裡有甚麼名帖信物,只得賠笑道:“出來的匆忙,未曾備得。還請大哥行個方便,只需告訴三姑娘,就說她姨娘和環兒來了,她自然知道。”

門僕猶豫了一下,讓他們在門房稍候,自去通報。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對趙姨娘和賈環卻如同煎熬。

他們坐在門房硬邦邦的長凳上,手腳冰涼,心中忐忑不安,既怕探春不見,又怕即便見了也無濟於事。

不多時,一個穿著體面、舉止穩重的丫鬟走了進來,正是侍書。

她見到趙姨娘和賈環,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還是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姨娘,環三爺,姑娘請你們進去。”

趙姨娘一顆心這才落回肚子裡,連忙拉著賈環起身,跟著侍書,幾乎是屏著呼吸,邁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一進府內,母子二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有些眼花繚亂。

時值冬日,府內卻不見絲毫蕭瑟。

抄手遊廊潔淨如洗,廊下懸掛的鳥籠裡,畫眉正婉轉啼鳴。

遠處的亭臺樓閣修繕一新,飛簷翹角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著光。

更引人的是那空氣中若有若無的暖香,以及往來丫鬟婆子們身上光鮮的衣裳、從容的神色。

“這……這比咱們府裡鼎盛時,還要齊整、還要氣派啊……”

趙姨娘忍不住低聲對賈環感嘆,語氣裡充滿了難以抑制的羨慕和酸楚。

賈環也看得目不轉睛,尤其是看到幾個小廝抬著一筐銀霜炭從前院走過,那上好的炭火,是他們如今想都不敢想的。

侍書引著他們穿過幾道月洞門,來到一處名為“秋爽齋”的院落。

院中幾竿修竹依舊青翠,屋舍軒敞,陳設典雅。

探春已得了信,正站在正屋門口等候。

她穿著一件杏子黃縷金百蝶穿花錦襖,繫著一條墨綠彈花暗紋棉裙,頭上只簪著一支碧玉簪,通身氣度卻已非昔日庶出小姐可比,沉穩中透著幹練,眉宇間少了在賈家時的壓抑,多了幾分舒朗。

見到趙姨娘和賈環這般狼狽模樣,探春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五味雜陳。她側身讓開:“姨娘,環兒,進屋說話吧。”

屋內暖意融融,熏籠裡燃著上好的銀炭,一絲煙塵也無,只散發著融融暖意和淡淡清香。

臨窗大炕上鋪著嶄新的猩紅氈毯,設著青緞靠背引枕。

多寶格上擺著幾件古玩玉器,雖不張揚,卻件件透著雅緻與貴重。

趙姨娘和賈環何曾受過這般溫暖舒適的待遇?

一進屋,那凍僵的四肢百骸彷彿都活絡過來,貪婪地汲取著這難得的暖意。

侍書奉上熱茶,那茶香清冽,一聞便知不是凡品。

“姨娘和環兒今日怎麼來了?”探春在主位坐下,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趙姨娘未語淚先流,她用袖子抹著眼淚,開始哭訴:“我的兒!你如今在這裡享福,可知我和你弟弟過的是甚麼豬狗不如的日子啊!”

她一把拉過賈環,“你瞧瞧環兒,都瘦成甚麼樣子了!自打老爺去了,那邊……那邊太太就跟變了個人似的,脾氣暴躁得不得了,動輒打罵下人不說,對我們娘倆更是刻薄到了骨子裡!”

她竹筒倒豆子般,將王夫人如何剋扣用度,如何辱罵他們,如何連炭火棉衣都不肯足量供給,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吃的跟泔水似的,住的比冰窖還冷!環兒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哪受得了這個?我……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才厚著臉皮來找你!

三姑娘,你如今是體面人了,可不能眼睜睜看著親孃和親弟弟凍死餓死在那見不得人的地方啊!”

趙姨娘說到傷心處,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抱住探春的腿放聲痛哭。

賈環也在一旁紅了眼圈,訥訥地幫腔:“三姐姐,母親說的都是實話……那日子,真是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探春看著跪在腳下、哭得毫無形象的親生母親,再看看一旁縮手縮腳、面帶菜色的弟弟,心中又是惱怒,又是憐憫,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哀。

她用力將趙姨娘扶起,按在旁邊的繡墩上,沉聲道:“姨娘這是做甚麼!快起來說話!事情我知道了,你們且先在這裡住下,容我稟明夫君再說。”

她吩咐侍書:“去收拾兩間乾淨的客房,再拿兩套厚實些的棉衣來,給姨娘和環三爺換上。讓廚房備些熱湯熱飯送過來。”

侍書應聲去了。

趙姨娘和賈環聞言,如同聽到了赦令,臉上頓時露出瞭如釋重負又帶著諂媚的笑容。

“多謝姑娘!多謝姑娘!”

趙姨娘連連道謝,眼睛卻忍不住四下打量這屋裡的陳設,摸著身下光滑的緞面坐墊,感受著屋內暖融的氣息,心中那份渴望愈發強烈——要是能一直住在這裡,該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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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陸遠回到府中,探春便去了書房,將趙姨娘和賈環前來投奔之事,原原本本地稟告了。

“……情況大致便是如此。妾身知道,他們母子素來有些不堪,如今貿然前來,實在唐突。只是眼見他們形容狼狽,凍餓交加,若置之不理,於心難安。懇請夫君允他們暫住些時日,待那邊情況稍緩,再做打算。”

探春語氣懇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為難。

陸遠正在燈下翻閱文書,聞言頭也未抬,只淡淡道:“既是你的生母和弟弟,如今落難來投,沒有趕出去的道理。府裡空房子多,安排他們住下便是。一應用度,按尋常客例供給即可。”

他語氣平靜,彷彿這只是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沒有多問一句賈家那邊的具體情況。

這種絕對的掌控力和不經意間流露的、對賈家殘局的漠視,讓探春心中微微一顫,卻也鬆了口氣。

“謝夫君體諒。”探春深深一福。

“去吧。”陸遠擺了擺手,目光重新落迴文書上。

訊息傳到趙姨娘和賈環耳中,母子二人喜出望外。

他們被安置在靠近後院的一處僻靜小院裡,雖比不上探春的秋爽齋,卻也乾淨暖和,陳設齊全。

送來的飯菜雖非山珍海味,卻是熱氣騰騰,有魚有肉,比他們在南城小院裡的伙食好了何止十倍?

送來的新棉衣厚實柔軟,穿在身上,那久違的暖意讓賈環幾乎落下淚來。

趙姨娘摸著光滑的緞面被褥,看著桌上精緻的瓷器和屋內明亮的燭火,激動得在屋裡轉來轉去。

“環兒!你看到了嗎?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她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興奮和貪婪的光芒,“這陸府,真是要甚麼有甚麼!比咱們榮國府最鼎盛的時候還要闊氣,還要舒坦!

你瞧瞧這擺設,這吃食,這下人……要是我們能一直住在這裡,再也不回那個鬼地方,該多好!”

賈環嘴裡塞著點心,含糊地點頭:“娘說的是!這裡真好!我再也不想回去挨凍受餓了!”

趙姨娘湊近賈環,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蠱惑:“環兒,你可得爭氣!多跟你三姐姐親近親近!

她如今在陸大人面前說得上話,要是她能幫你在陸大人跟前謀個差事,哪怕是管點小事,咱們娘倆也算有了依靠,就不用再看那老虔婆的臉色了!”

她越想越覺得前途光明,只覺得這陸府簡直是救她出苦海的福地,那點寄人籬下的不安,早已被這突如其來的“富貴”衝得煙消雲散,只剩下滿滿的、想要牢牢抓住這一切的算計和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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