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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第162章 榮國府落幕

2025-12-19 作者:落塵逐風

三日後,天色依舊是那種灰濛濛的、欲雨未雨的陰沉。

風裡帶著溼冷的寒意,捲起庭前無人打掃的落葉,打著旋兒,更添幾分蕭瑟。

西院這邊,早已不復往日哪怕僅是表面的寧靜。

一片死寂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悲涼。

幾個碩大的、半舊的箱籠堆在院中,便是賈政一房全部的家當了。

與昔日鐘鳴鼎食之家的排場相比,寒酸得令人心酸。

下人們早已散了大半。

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

有些機靈的,早在聽聞賣宅風聲時便另尋了出路;

有些忠厚些的,熬到今日,領了最後一點微薄的遣散銀錢,對著賈政和王夫人磕個頭,也紅著眼圈走了。

最終留下的,不過周瑞一家、玉釧兒並兩三個自幼服侍、無家可歸的老僕。

賈政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直裰,由周瑞攙扶著,站在榮禧堂(西院正堂)前的石階上。

他久久地凝視著那方同樣斑駁卻依舊沉重的“榮禧堂”匾額,彷彿要將這最後一眼烙進靈魂裡。

他的背脊佝僂著,彷彿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那張古板嚴肅的臉上,此刻只剩下木然的灰敗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他沒有流淚,只是嘴唇不住地輕微翕動,喃喃著無人能聽清的字句,或許是對列祖列宗的告罪,或許是對命運不公的無聲詰問。

王夫人則由玉釧兒扶著,站在一旁,手裡死死攥著一串佛珠。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藏青色褂子,頭上釵環全無,眼神空洞地望著這熟悉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

這裡曾是她執掌中饋、風光無限的所在,如今卻要親手將它讓與他人。

眼淚早已流乾,只剩下麻木的刺痛。她不時回頭望向怡紅院的方向,那裡,她的兒子寶玉……

怡紅院內,賈寶玉呆呆地坐在窗邊,身上裹著一件厚實的舊斗篷。

他眼神依舊是空洞的,如同兩口枯井,對周遭的忙亂、離別、悲泣,毫無反應。

幾個留下的小丫鬟含著淚,小心翼翼地收拾著最後一點他的隨身物品——幾本他往日愛看的雜書,一方舊硯。

還有那隻曾經無比珍愛、如今卻蒙了塵的“通靈寶玉”,胡亂塞在一個小包裹裡。

他任由人擺佈,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只有當一個小丫鬟不小心碰倒了牆角的花瓶,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時,他的身子才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死寂。

“老爺,太太,時辰不早了,車……備好了。”

周瑞的聲音帶著哽咽,艱難地開口。

賈政閉上眼,深吸了一口這府中最後的、帶著陳腐與淒涼氣息的空氣,猛地轉身,不再回頭,腳步虛浮地向外走去。

那背影,蕭索得如同秋日最後一片飄零的落葉。

王夫人最後望了一眼這住了大半輩子的地方,淚水終於再次模糊了視線,她由玉釧兒半攙半抱著,踉蹌跟上。

寶玉被兩個小廝小心翼翼地扶起來,他步履蹣跚,眼神茫然地跟著父母,如同一個迷路的孩子。

幾輛僱來的、再普通不過的青幔小車,靜悄悄地停在昔日車水馬龍、如今卻空曠寂寥的側門外。

行李被一件件搬上車,發出沉悶的聲響。

沒有送行的人,沒有往日的喧鬧,只有寒風嗚咽,為這座百年國公府的最終落幕,奏響淒涼的輓歌。

車輪緩緩轉動,碾過青石板路,載著賈政一房最後的希望與絕望,消失在長街的盡頭,也消失在了京城的權貴視野之中,不知所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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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在西院最後一人離開的同時,陸府那邊的工匠、僕役便如同早已準備好的工蟻,迅速湧入了這片剛剛騰空的宅院。

“哐當!哐當!”

隔絕東西兩院的高牆被無情地推倒,磚石落地的轟鳴聲,宣告著一箇舊時代的徹底終結,和一個新時代的強勢開啟。

陸遠站在原先西院榮禧堂的臺階上,如今這裡已是他囊中之物。

他負手而立,目光冷靜地掃過這略顯破敗但格局猶存的院落,對身旁垂手侍立的管事們下達著清晰的指令:

“這裡,所有隔斷全部打通,改建為練武場,地面需用青石重新鋪砌,要平整堅固。”

“那片竹林留著,但旁邊的廂房太舊,拆了,引活水過來,造一個水榭。”

“賈存周的書房?格局太小,拆了擴建,作為外書房之用,多寶格按我定的樣式打造。”

“還有這些老舊的傢俱、陳設,凡有蛀蝕、破損的,一律清理出去,換新的。”

“工期要快,用料要足,銀子不是問題。”

命令一道道傳下去,整個西院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

工匠們吆喝著,鋸木聲、鑿石聲、夯土聲不絕於耳。

一輛輛滿載著名貴木料、太湖石、琉璃瓦的馬車絡繹不絕地駛入。

陸遠花錢如流水,毫不在意,他要的是速度,是氣象,是要將這敕造榮國府徹底打上他陸遠的印記。

原本屬於賈政書房的那片清靜之地,被夷為平地,準備擴建更為宏闊軒昂的外書房;

賈母院後的抱廈被拆除,要建一座賞雪閣;

就連大觀園的邊界也被重新規劃,與西院打通後,水域得以擴充套件,新的亭臺開始在岸邊奠基……

如此大的動靜,自然驚動了東府這邊的女眷們。

這日午後,黛玉、寶釵、探春、湘雲幾人相約,帶著丫鬟,緩步穿過剛剛拆除圍牆的界限,走到了西院這邊。

一踏入這片熟悉的土地,眾人皆是一怔。

眼前不再是記憶中西院那雖顯古舊但井然有序的景象,而是一片繁忙甚至有些混亂的工地。

熟悉的院落格局正在被強行改變,曾經的迴廊被截斷,假山被移走,老樹被砍伐……空氣中瀰漫著新鮮的木屑和泥土的氣息,夾雜著工匠們的汗味。

林黛玉站在昔日她常來請安的院子門口,看著裡面堆滿了石材木料,幾個工匠正在測量地基。

她身上披著一件月白繡梅花的斗篷,風帽下露出的臉龐清減依舊,眼神複雜地望著這一切。

這裡,曾有過多少規矩禮數,多少暗流湧動,如今,都在這喧囂的改造聲中,化為了烏有。

“這裡……原是二舅舅的外書房……”她輕聲對身旁的紫鵑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

紫鵑低聲道:“姑娘,如今是陸大人的外書房了,聽說要建得比原先大上一倍呢。”

薛寶釵站在一旁,神色相對平靜,但看著那些被搬出來的、曾經屬於賈政的舊書桌、太師椅被隨意堆放在角落,等待處理,也不禁微微蹙眉。

她攏了攏身上的蜜合色棉襖,嘆道:“果然是‘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大人這般大興土木,雖是為了府邸格局完整,看著終究……有些物是人非的感慨。”

賈探春看著眼前景象,心情更是激盪難平。

這裡是她的出生之地,有著她太多不甘與掙扎的記憶。

如今見它被徹底改造,一種“破而後立”的奇異感覺油然而生。

她挺直了脊背,眼神銳利中帶著一絲興奮:“寶姐姐說得是,世事變遷,本就如此。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我看夫君如此規劃,將來兩府合一,氣象必然更勝往昔!這才配得上如今的格局!”

史湘雲最是直率,她指著原先王夫人正房的方向,那裡正在開挖地基,似乎要引水造景,咋舌道:“乖乖!連這裡都要拆了重建?陸大哥這手筆也太大了!這得花多少銀子啊!不過……”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暢快的笑容,“想起那起子人當初如何對待林姐姐,如何逼得岫煙姐姐走投無路,如今看到這裡改天換地,我心裡竟覺得痛快得很!”

正說著,一陣寒風吹過,捲起地上散落的枯葉和塵土。

黛玉下意識地用手帕掩了掩口鼻,目光不經意間掃過牆角一叢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無人理會的芭蕉。

那是她記憶中存在的景物,如今卻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即將面臨被清除的命運。

她忽然想起最後一次見寶玉,他那瘋狂而絕望的眼神,又想起更早時,姐妹們在這府裡結社吟詩、無憂無慮的時光……

那些鮮活的面容,那些喧鬧的笑語,那些細微的愁緒,都彷彿被這冰冷的磚石、刺耳的鋸木聲碾得粉碎,消散在風裡。

一種巨大的、空茫的悲哀席捲了她,為她自己,為寶玉,為這府裡所有逝去的青春與繁華。

寶釵察覺到她的異樣,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溫聲道:“妹妹,風大了,咱們回去吧。過去的事,終究是過去了。往前看,咱們的日子還長著呢。”

黛玉回過神,對上寶釵關切的眼神,又看了看身邊同樣面帶感慨卻目光堅定的探春和湘雲,心中那點悵惘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

她輕輕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正在經歷陣痛、孕育新生的土地,低聲道:“是啊,都過去了……回吧。”

一行人轉身,沿著尚未完全平整好的路徑,緩緩走回已然屬於陸府、煥然一新的東院。

身後,是依舊喧囂的工地,是正在被徹底重塑的舊日榮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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