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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141章 李紈入陸府

2025-12-19 作者:落塵逐風

翌日清晨,薄霧尚未散盡,鴛鴦便尋了個由頭,親自往榮國府後街的舊宅方向去了一趟。

她並未直接進那顯得愈發蕭索的榮國府正門,而是繞到角門,託了個相熟的婆子,悄悄將話遞進了稻香村。

李紈聞訊,心中驚疑不定。

陸府的鴛鴦姨娘為何突然尋她?

莫不是蘭兒在外頭惹了甚麼事?

或是……她昨日在外奔波,被認了出來,惹了笑話?

她心下惴惴,整理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緞掐牙背心,對賈蘭囑咐了幾句,便跟著婆子從角門出去。

鴛鴦已在離角門不遠的一棵老槐樹下等候。

見李紈出來,她快步迎上,目光迅速掃過李紈略顯蒼白卻依舊不失清雅的面容,以及那身難掩寒素的衣裳,心中暗歎,面上卻帶著溫和的笑意:“紈大奶奶。”

“鴛鴦姑娘。”李紈微微頷首,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鴛鴦引著她往旁邊僻靜些的巷子走了幾步,低聲道:“大奶奶莫怪妾身唐突。昨日……在街面上,瞧見您了。”

李紈臉頰瞬間緋紅,一直紅到耳根,手指下意識地絞緊了帕子,垂下眼睫,羞窘得幾乎無地自容。

她昨日那般狼狽情狀,竟被故人看了去,還是陸府裡有頭有臉的鴛鴦……

“大奶奶千萬別多心!”

鴛鴦見她如此,忙道,“妾身絕無看輕之意,反倒是……心生敬佩。”

她語氣誠懇,“府裡如今的光景,奴婢雖不在其中,也略知一二。大奶奶為了蘭哥兒,能放下身段,自謀生路,這份為母之心,實在令人動容。”

李紈聞言,眼圈微微發紅,卻強忍著沒有落淚,只是低聲道:“實在是……無可奈何。”

鴛鴦見她如此,便知時機已到,輕聲道:“我們大人聽聞大奶奶境況,念及您不易,又知您品性高潔,通曉文墨,恰巧府中書庫有些陳年舊籍需要整理編目,針線房也有些要緊的活計需人把關。

都是些輕省安靜的活兒,時間上也便宜,不知大奶奶……可願屈就?工錢按月結算,斷不會比市面低。”

李紈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愕與難以置信。

陸府?請她去做工?

這……這簡直是峰迴路轉!

她昨日奔波受挫,已近乎絕望,此刻竟有如此機遇落在眼前?

而且,整理書庫、把關針線……這並非尋常僕役之役,分明是顧全了她的體面!

她心中劇烈掙扎。

接受嗎?

堂堂榮國府珠大奶奶,竟要出去做幫工?

若傳揚出去,二叔和太太那邊……

可不接受?蘭兒的學業怎麼辦?

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孩子被耽誤?

那幾文銅錢一碗的素面,那刺骨的寒風,那一道道拒絕冷漠的目光,再次浮現在眼前。

鴛鴦見她猶豫,也不催促,只安靜等待。

良久,李紈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鴛鴦姑娘,多謝陸大人……和你的好意。這活計……我接了。只是,”

她頓了頓,聲音微顫,“還請姑娘代為保密,莫要……莫要聲張。”

鴛鴦瞭然點頭:“大奶奶放心,此事你知我知,大人知,絕不會從陸府洩露半分。您只當是府裡臨時請的幫工,每日過來便是,對外……只說是來陪伴舊僕說話,或尋些舊書樣子,皆可。”

事情便這般定了下來。

次日,李紈便開始了在陸府的“幫工”生涯。

鴛鴦果然極盡照顧,安排的活計主要是在一間僻靜的小書齋內,整理核對一些舊年文書、信札,偶爾去針線房看看送來的繡品花樣、檢查一下衣料質地。

活計清閒,環境雅緻,無人打擾。

每月所得的工錢,竟比她預想的還要豐厚許多,足以支付賈蘭在外尋個不錯塾館的束脩,還能餘下些添置書籍筆墨。

李紈心中充滿了感激,對陸遠,對鴛鴦。

她做事極其認真賣力,將那些散亂的文書信札分門別類,整理得井井有條,蠅頭小楷寫的目錄清秀工整。

她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這不僅是銀錢,更是她與兒子未來的希望。

然而,紙終究包不住火。

這日,王夫人因尋一樁早年與王家往來的舊信物,想起庫房裡有些老箱子未曾清理,便帶著玉釧兒等人過去翻找。

無意間聽兩個婆子在牆角嘀咕,說起近日總見紈大奶奶往陸府那邊去,一去便是大半日,神神秘秘的。

王夫人起初不信,只當是李紈去尋舊日相識說話解悶。

可連著留心了幾日,發現李紈竟是每日定時出門,且每次回來,雖神色疲憊,眉宇間卻似乎鬆快了些,不再像往日那般愁雲慘淡。

她心中起疑,這日便讓周瑞家的悄悄跟了上去。

周瑞家的回來一稟報,王夫人頓時氣得臉色鐵青,渾身發抖。

“反了!反了!”

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亂響,“她竟敢!竟敢做出這等丟人現眼、辱沒門楣的事情來!我賈家的媳婦,出去給人做幫工?這要是傳出去,我們賈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寶玉的臉還要不要了?!”

她當即命人:“去!把那個不知廉恥的東西給我叫來!”

李紈剛自陸府回來,正準備檢查賈蘭今日的功課,就被王夫人房裡的丫頭急急叫了過去。

一進房門,便見王夫人面沉如水地坐在上首,周瑞家的垂手站在一旁,眼神閃爍。

“太太。”李紈心知不妙,強自鎮定地行禮。

“你還有臉叫我太太!”

王夫人不等她站穩,便厲聲喝道,“你每日鬼鬼祟祟往陸府跑,是去做甚麼?!說!”

李紈心頭一緊,知道事已敗露,反而冷靜下來。

她抬起頭,直視王夫人,聲音清晰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回太太,媳婦是去陸府做些整理文書、核對針線的活計。”

“果然!”

王夫人氣得胸口起伏,手指著李紈,“你好啊!李紈!我竟不知你如此不知羞恥!我賈家便是再窮,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你是我長房的媳婦,是蘭兒的母親,你出去拋頭露面,做這下賤活計,你讓外人怎麼看我賈家?怎麼看我?怎麼看你死去的丈夫和公公?!”

字字句句,如同尖刀,剜在李紈心上。

她臉色煞白,身體微微顫抖,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太太,媳婦並非不知廉恥。媳婦只是想憑自己的雙手,掙些銀錢,供蘭兒讀書上進。蘭兒日漸長大,學業耽誤不得,府中……府中艱難,媳婦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不得已?好一個不得已!”

王夫人冷笑,“府裡何時短了你們母子吃穿?便是艱難,也該守著規矩!寶玉才是我們賈家的指望,所有資源緊著他,是天經地義!

等寶玉出息了,難道還會忘了你們母子不成?你如今這般行事,就是打我的臉!打寶玉的臉!讓外人以為我們賈家刻薄寡恩,連守節的寡媳都逼得出去做工!”

李紈聽著這冠冕堂皇的話,想起賈蘭凍得發紅的手指,想起那無法解答的經義難題,想起自己在外奔波的辛酸與屈辱,一股壓抑已久的悲憤猛地衝上心頭。

她挺直了脊樑,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從未有過的激動:“太太口口聲聲說寶玉是指望,可蘭兒難道就不是賈家的子孫?他難道就不該有書讀?有先生教?太太可知,蘭兒想向二叔祖父請來的先生請教一個問題,都被攔在怡紅院外!

太太可知,他用的筆墨紙硯,連學堂裡尋常人家的孩子都不如!媳婦若不想法子,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孩子被耽誤一輩子嗎?!”

“你……你竟敢頂嘴!”

王夫人沒想到一向溫順的李紈竟敢如此反駁她,氣得渾身亂顫,“你眼裡還有沒有尊長!有沒有家法!”

“媳婦眼裡有尊長,但心裡更有兒子!”

李紈淚水終於滾落,卻倔強地不肯低頭,“媳婦不敢求府裡額外開恩,只求太太允許媳婦自食其力,為蘭兒掙一條出路!媳婦在陸府,做的也是清清白白的活計,並未給賈家抹黑!”

“自食其力?出路?”

王夫人尖聲道,“你的出路就是守著賈家,守著規矩!你立刻給我辭了那活計,安安分分待在稻香村!否則,就別怪我家法處置!”

李紈看著王夫人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心中最後一點期望也徹底熄滅。

她緩緩跪倒在地,卻並非屈服,而是重重磕了一個頭,聲音決絕:“太太若要以家法相逼,媳婦無話可說。但活計,媳婦不能辭。為了蘭兒,媳婦……萬死不辭!”

說罷,她不再看王夫人,站起身,踉蹌著轉身離去,留下王夫人在身後氣得幾乎暈厥,連聲咒罵“忤逆不孝”、“丟人現眼”。

回到稻香村那間冰冷的屋子,李紈強撐著的力氣彷彿瞬間被抽空。

她癱坐在炕沿上,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洶湧而下。

不是委屈,而是一種與過去徹底割裂的痛楚,以及抗爭後精疲力盡的虛脫。

賈蘭正在裡屋溫書,聽到動靜出來,見母親如此模樣,嚇了一跳,連忙上前,小手緊緊握住李紈冰涼的手指,焦急地問:“母親,您怎麼了?是誰欺侮您了?”

李紈看著兒子稚嫩臉龐上真切的擔憂,心如刀絞。

她將賈蘭緊緊摟在懷裡,哽咽著說不出話。

賈蘭依偎在母親懷裡,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似乎明白了甚麼。

他抬起小手,笨拙地替李紈擦去眼淚,小大人似的說道:“母親別哭。蘭兒會好好讀書,早日考取功名,讓母親過上好日子,再不用受氣。”

兒子懂事的話語,像一道暖流,注入李紈冰冷的心田。

她將賈蘭摟得更緊,淚水流得更兇,卻不再是純粹的悲傷,而是混雜了欣慰與更加堅定的決心。

窗外,暮色漸沉,稻香村愈發冷寂。

但在這對相依為命的母子心中,一團不肯熄滅的火焰,正在艱難卻頑強地燃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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