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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95章 水落石出

2025-12-19 作者:落塵逐風

次日上午,秋雨淅瀝,敲打著錦衣衛衙門的琉璃瓦,匯聚成細流,沿著鴟吻滑落,在青石階上濺起細小水花。

衙內氣氛肅穆,身著飛魚服的校尉按刀侍立,廊下瀰漫著潮溼的寒意與隱隱的威壓。

陸遠值房內,炭火畢剝,驅散了些許潮氣。

他一身蟒袍未換,正坐在寬大的紫檀木公案後批閱文書,眉宇間凝著慣常的冷肅。

窗外雨聲綿密,更襯得室內寂靜。

他頭也未抬,只沉聲道:“進來。”

早已候在門外的趙烈應聲而入,單膝跪地,甲冑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大人。”

陸遠擱下筆,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趙烈身上:“梅家的事,查清了?”

“回大人,查清了。”

趙烈聲音沉穩,條理清晰,“梅翰林家確有二心。其一,確如昨日姨太太所感,嫌薛家雖是皇商,終屬商戶,與其清流門第不符,恐惹人非議,損及官聲。其二,亦是關鍵,”

他略頓,加重了語氣,“梅家已暗中與國子監李祭酒家議定親事,李家小姐乃嫡出,門第清貴,與梅家正是門當戶對。

據查,雙方已交換庚帖,只待擇吉日過定。因此,梅家是絕無可能再履行與薛家舊約的。”

陸遠聽完,面色無波,隻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他指尖在案上輕叩兩下:“李家?李守正?”

“正是。”

“知道了。此事到此為止,不得外傳。”

“是!”趙烈利落起身,行禮後退下,動作乾淨無聲。

陸遠獨坐片刻,望著窗外迷濛的雨簾,眸色深沉。半

晌,他起身,取過一旁掛著的玄色大氅披上,沉聲道:“備轎,回府。”

雨勢未歇,轎子穩穩行在溼滑的街道上。

陸府內,因著天氣,姐妹們多聚在寶釵房中的暖閣裡。

地龍燒得暖融,空氣中浮著暖香和微潮的水汽。

寶釵正與黛玉對弈,迎春在一旁安靜觀戰,可卿做著針線,湘雲則歪在炕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寶琴說笑著翻看一本花樣子圖冊,只是寶琴眉宇間總縈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輕愁。

簾櫳響動,陸遠帶著一身寒氣進來。

眾人見他這個時辰回來,都有些意外,忙起身相迎。

寶釵上前替他解下溼了的大氅,觸手一片冰涼,關切道:“夫君怎這時回來了?雨這般大,可用過午膳了?”

陸遠目光掃過屋內,在強自鎮定卻難掩緊張的寶琴面上略一停留,道:“用過了。有件事,與你們說。”

他的語氣平淡,卻讓暖閣裡的暖意似乎凝滯了一瞬。

寶釵的心微微提起,黛玉拈著棋子的手停在半空,湘雲坐直了身子,連迎春和可卿也放下了手中物事,看了過來。

丫鬟們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掩上了門。

陸遠在臨窗的榻上坐下,寶釵親自斟了杯熱茶遞給他。

他並未喝,只將茶盞握在手中,暖著微涼的手指,聲音平穩地開口:“梅家的事,趙烈查清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寶琴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絹帕,指節發白。

“梅家確嫌薛家商戶出身,恐於官聲有礙。”

陸遠第一句話,便讓薛寶釵蹙緊了眉頭,湘雲更是幾乎要脫口罵出,被黛玉輕輕按住了手。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外,他們已另擇了親事,與國子監李祭酒家千金換了庚帖。故此,絕無可能再娶寶琴。”

“甚麼?!”

湘雲第一個跳了起來,氣得臉頰通紅,“他們、他們竟敢如此背信棄義!明明早有婚約在先!”

黛玉冷笑一聲,罥煙眉挑起,語帶譏誚:“好一個清流門第,書香世家!原來看重的不是信義,而是官位門楣!

一邊拖著薛家,一邊暗度陳倉,攀附李家,真真是好算計,好體面!”

迎春溫吞的臉上也現出憤然:“這也……太過分了。”

可卿輕嘆一聲,放下針線,看向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的寶琴,眼中滿是憐憫。

寶釵胸口起伏,顯然氣極,但她素來沉穩,強壓著怒火,聲音卻有些發顫:“李家……李祭酒家……好,好得很!竟是這般欺我薛家!琴妹妹……”

她轉向寶琴,只見妹妹整個人都僵住了,那雙往日神采飛揚的杏眼此刻睜得極大,空洞地望著前方,彷彿無法理解聽到的話。

“竟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寶琴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要碎掉,“不是猶豫,不是顧忌……是早已找好了下家,嫌我……礙事了……”

她猛地站起身,眼淚如斷線的珠子,撲簌簌滾落,卻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那強忍的哽咽聽得人心頭髮酸。

“豈有此理!”湘雲氣得跺腳,“我們去梅家問個明白!找他們理論去!”

“雲丫頭!”寶釵喝止她,雖自己也氣惱,卻尚存理智,“去理論甚麼?自取其辱嗎?”

“難道就任由他們這般欺辱琴妹妹?”湘雲不服。

黛玉冷冷道:“理論?只怕正合他們意,正好藉此徹底撕破臉,倒顯得我們薛家女兒恨嫁,不識大體。這等人家,口誅筆伐已是便宜了他們!”

室內一時充滿了憤怒的聲討與無奈的嘆息。

寶琴聽著姐妹們為她不平,那積壓的委屈、羞辱、失望瞬間決堤。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一轉身,推開身旁欲攙扶的鶯兒,跌跌撞撞地衝出暖閣,朝自己的東廂房跑去。

“琴妹妹!”

“快跟去看看!”

寶釵急忙吩咐,鶯兒和幾個小丫鬟立刻追了出去。

暖閣內氣氛頓時沉重下來。

雨聲敲窗,更添悽清。

陸遠始終沉默地看著,此刻方才開口,聲音依舊冷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此事,梅家背信,其錯在他。薛家女兒,不愁姻緣。”

寶釵看向他,眼圈微紅:“夫君……”

“無需為無謂之人傷心動怒。”陸遠道,“寶琴年紀尚小,日後自有良配。”

他的話簡短,卻像定海神針,瞬間安撫了寶釵紛亂的心緒。

是啊,有他在,薛家、她、寶琴,都自有倚仗,何必為那起子小人氣壞了身子。

東廂房內,寶琴撲倒在柔軟的床鋪上,終於放聲痛哭。

窗外秋雨淒冷,襯得她的哭聲愈發悲切傷心。

她想起父親當年與梅家交換信物時的欣喜,想起這些年來雖未見面卻存著的一份少女憧憬,想起昨日還存著的一絲幻想……

如今全都成了刺心的嘲諷。

商戶之女……原來在那些清貴官宦眼中,竟是如此不堪,連早已訂下的婚約都可以如此輕易地背棄。

鶯兒等人守在門外,聽著裡面心碎的哭聲,皆是不忍,卻又不知如何勸起。

不知哭了多久,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變為壓抑的抽噎。

又過了一陣,門被輕輕推開,寶釵端著一個小小的填漆茶盤走了進來,上面放著一盞溫熱的安神茶。

她走到床邊,坐下,輕輕撫摸著寶琴哭得顫抖的脊背,柔聲道:“好妹妹,哭出來也好,莫憋壞了身子。為那般人家,不值得。”

寶琴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撲進寶釵懷裡,哽咽道:“姐姐……我心裡難受……他們憑甚麼……憑甚麼這樣欺辱人……”

“姐姐知道,姐姐都知道。”

寶釵抱著她,聲音溫柔卻堅定,“是他們有眼無珠,背信棄義。我們琴兒這般好,值得更好的兒郎。

且放心,有姐姐在,有你姐夫在,斷不會讓你受委屈。這門親事,他們梅家不配!”

寶琴依偎在姐姐溫暖的懷抱裡,聽著她沉穩的心跳和有力的話語,那冰寒徹骨的心,才一點點找回些許溫度。

窗外雨聲漸歇,一縷微光穿透雲層,映在溼漉漉的窗欞上。

這府邸深似海,能吞下委屈,亦能涵養新生。

風雨過後,未必不是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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