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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96章 欺人太甚

2025-12-19 作者:落塵逐風

秋雨初歇,簷角斷續滴著水珠,砸在青石板上,發出寂寞的輕響。

薛寶琴獨坐窗邊,望著院中那幾株被雨水洗刷得愈發清冷的菊花,手中緊緊攥著那份早已褪色的婚書。

錦緞的邊緣已被摩挲得起了毛,上面的字跡卻仍清晰如昨,一字一句,如今看來都像是無聲的嘲諷。

一連幾日,梅家之事如鯁在喉。

姐夫陸遠雖說了“自有分寸”,府中姐妹也極力寬慰,但那股被輕蔑、被背棄的屈辱感,像藤蔓般纏繞心頭,越勒越緊。

她薛寶琴自幼隨父行商,走南闖北,見過的風浪不少,何曾受過這等窩囊氣?

若就這樣不明不白地算了,她心難安。

“總要有個了斷。”

她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與其躲在陸府的羽翼下等待別人裁決,不如自己親自去問個明白,撕擄清楚,也好過這般懸心。

她倏地起身,開啟妝匣,取出一身顏色最為鮮亮正重的石榴紅縷金百蝶穿花緞裙換上,又仔細梳攏了頭髮,戴上一對赤金點翠菱花墜子。

對鏡自照,鏡中人眉眼依舊明媚,卻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凜然。

她要將自己最體面、最不容輕視的樣子,展現在那起子勢利小人面前。

並未驚動任何人,只悄悄叫了個小廝備車。

馬車駛出陸府側門,軋過溼漉漉的青石街道,一路行向梅家所在的城西。

梅府門第顯然不及陸府顯赫,門樓略顯侷促,但門口一對石獅子卻也乾乾淨淨,透著清寒文官人家特有的、刻意維持的體面。

寶琴遞上名帖,門房接過,打量了她幾眼,眼神有些古怪,嘟囔了一句“稍候”,便慢吞吞地進去通傳。

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那門房才出來,語氣平淡無甚敬意:“我家夫人請薛姑娘進去。”

引路的婆子態度更是冷淡,一路無話,只將寶琴引至一處偏廳。

廳內陳設簡單,不過幾張楠木椅子,一架酸枝木屏風,空氣中若有若無地飄著一股陳墨和舊書的氣味,與陸府那種蘊藏在富貴裡的溫香軟玉截然不同。

又等了半晌,方才聽到腳步聲。

梅夫人在兩個丫鬟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她約莫四十上下年紀,穿著藏青色卍字不斷頭紋的緞子褙子,頭上戴著昭君套,面容清瘦,嘴角兩道深深的法令紋,顯得極為嚴肅刻板。

她目光在寶琴身上一掃,看到她那一身灼灼的紅衣,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薛姑娘今日前來,有何貴幹?”

她徑自在上首坐下,並未讓茶,開門見山,語氣疏離得像是在對待一個打秋風的遠親。

寶琴壓下心頭火氣,依禮數斂衽一拜,聲音清晰卻不失冷靜:“晚輩薛寶琴,冒昧來訪,是想請問夫人,關於我薛家與貴府早年訂下的婚約,不知府上如今究竟是何章程?”

梅夫人端起丫鬟奉上的茶,輕輕吹了吹,眼皮都未抬:“薛姑娘此話何意?前日你伯母過來,我不是已經把話說明白了?

我家哥兒年紀尚小,一心只讀聖賢書,眼下談婚論嫁,為時過早。再者,兩家多年未曾走動,許多事情,還需從長計議。”

這話推脫得乾乾淨淨。

寶琴心口一堵,強自鎮定道:“夫人,婚約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已定下。若貴府確有難處,不妨明言。如此拖延含糊,豈是守信之家所為?”

“守信?”

梅夫人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她抬起眼,目光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毫不掩飾的輕蔑,“薛姑娘,有些話本不必說得太透。你薛家是皇商門第,富貴自是富貴。

可我們梅家,世代清流,耕讀傳家,最重的便是官聲清譽。結親之事,非同小可,總要講究個門當戶對,方是正理。你說是不是?”

她語速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精準地紮在寶琴的心尖上。

那“皇商”二字從她口中吐出,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譏誚意味。

寶琴的臉頰瞬間血色褪盡,手指在袖中死死掐入手心,疼痛讓她維持著最後的理智:“夫人的意思,是嫌我薛家門第低微,配不上貴府清譽了?”

“薛姑娘是聰明人。”

梅夫人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冷笑,“何必自討沒趣呢?聽說姑娘如今寄居在陸府,陸大人位高權重,姑娘有這層關係,何愁找不到更好的歸宿?

又何必死死抓著我們家這樁陳年舊約不成?沒得耽誤了姑娘自己的前程。”

這番話已是極盡羞辱,不僅否定了薛家,更將寶琴的人格踩在了泥地裡,暗示她攀附陸家,還死纏爛打。

寶琴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湧到了頭頂,耳邊嗡嗡作響。

所有的委屈、憤怒、不甘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她猛地站起身,因為激動,身體微微顫抖。

“好!好一個世代清流!好一個門當戶對!”

她聲音發顫,卻極力維持著高昂,“我今日總算見識了,甚麼是口蜜腹劍,甚麼是虛偽勢利!你們梅家這等背信棄義、趨炎附勢之門第,我薛寶琴也高攀不起!”

她唰地從袖中抽出那份婚書,當著梅夫人的面,用盡全身力氣,“嘶啦”一聲,將其撕成兩半,再狠狠摔在地上!

“今日,我薛寶琴便與你梅家恩斷義絕!這婚約,就此作廢!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動作決絕,聲音鏗鏘,帶著一種破碎般的快意。

然而,預想中的驚愕或羞愧並未出現在梅夫人臉上。

她看著地上撕裂的婚書,眼中反而掠過一絲如願以償的輕鬆,甚至嘴角那抹譏諷的笑意加深了。

旁邊一個伺候的嬤嬤,像是早就準備好一般,立刻尖著嗓子陰陽怪氣地介面道:“哎喲喂,薛姑娘這是唱的哪一齣啊?自己跑上門來,又摔又打又撕婚書的,知道的說是您氣性大,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咱們梅家怎麼欺負您了呢!

這要是傳出去,您這名聲還要不要了?到底是商賈人家出來的小姐,這做派……嘖嘖,真是好大的脾氣,好厲害的規矩!”

另一個丫鬟也小聲附和,聲音卻足以讓所有人聽見:“就是,巴巴地自己跑來逼婚不成,就撒潑打滾,真是……”

梅夫人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淡淡道:“罷了,何必與小姑娘一般見識。薛姑娘既已撕了婚書,此事便了了。只是姑娘這般行徑,實在有失體統。念你年輕,我也不與你計較。送客吧。”

她揮揮手,像是驅趕一隻惱人的蒼蠅。

寶琴站在原地,只覺得渾身冰冷,方才那股決絕的勇氣瞬間被更深的屈辱所淹沒。

她原以為自己撕毀婚書是給了對方一擊,卻沒想到正落入對方下懷,反而被他們趁機倒打一耙,極盡羞辱之能事!

他們根本從未想過履行婚約,只等著找一個由頭徹底擺脫,而自己的衝動,正好給了他們一個完美的藉口!

眼淚在眼眶裡瘋狂打轉,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憋了回去。

絕不能在這等人面前落淚!

她挺直脊背,狠狠瞪了座上那冷漠的婦人一眼,一字未再說,猛地轉身,幾乎是跑著衝出了這令人窒息的偏廳。

身後的竊竊私語和隱約的冷笑,像鞭子一樣抽在她的背上。

馬車搖搖晃晃地駛回陸府。

寶琴縮在車廂角落,再也抑制不住,淚水洶湧而出。

她不是後悔撕了婚書,而是痛恨自己的天真,痛恨梅家的無恥!

那一聲聲“商賈人家”、“有失體統”、“撒潑打滾”,像魔咒般在她耳邊迴盪,剮蹭著她的自尊。

回到陸府東廂房,她一頭扎進房裡,反手就插上了門閂。

任憑隨後趕來的鶯兒和幾個小丫鬟如何在門外焦急呼喚,只啞著嗓子回一句:“我沒事,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她撲到床上,將臉深深埋進錦被裡,所有的委屈、憤怒、羞恥盡數化為滾燙的淚水,很快濡溼了一大片。

她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像是要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

訊息很快傳開了。

寶釵最先聞訊趕來,在門外聽得裡面壓抑的啜泣聲,心焦如焚:“琴兒,好妹妹,你開開門,讓姐姐看看你!有甚麼事,咱們一起擔著,別憋壞了自己!”

黛玉、湘雲、迎春、可卿,乃至晴雯、鴛鴦等也都陸續趕來,聚在廊下,皆是憂心忡忡。

鶯兒紅著眼圈,將自己打聽來的、結合寶琴零星哭訴拼湊出的事情經過,斷斷續續地說了一遍。

聽聞寶琴獨自去梅府討說法,反被梅家夫人冷嘲熱諷,逼得撕毀婚書後竟還被下人譏諷“商賈小姐沒規矩”、“撒潑打滾”、“逼婚不成”,眾人頓時氣得炸了鍋。

“天底下竟有這等黑心爛肝、無恥之尤的人家!”

史湘雲第一個跳起來,氣得臉都紅了,聲音拔得老高,“背信棄義的是他們,嫌貧愛富的是他們,倒打一耙敗壞琴妹妹名聲的還是他們!他們梅家的清流名聲是拿墨汁糊出來的嗎?比那市井潑婦還不如!”

林黛玉氣得臉色發白,一手按著心口,一手指著梅府方向,冷笑道:“好個簪纓清流世家!我今日才算見識了!讀了一肚子的聖賢書,原來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表面上一套,背地裡一套,欺軟怕硬,攀高踩低,這等行徑,骯髒得連那門楣上的匾額都該拿去燒了!”

就連性情最是溫和懦弱的迎春,也氣得絞緊了手中的帕子,顫聲道:“太欺負人了……琴妹妹那般好的一個人,竟被他們作踐成這樣……這、這還有沒有王法了……”

秦可卿輕輕攬著抽泣的鶯兒,柳眉緊蹙,柔婉的聲音裡也帶了怒意:“梅家此舉,何止是無信,簡直是歹毒!毀了婚約便罷了,還要如此糟蹋一個清清白白女兒家的名聲,其心可誅!”

晴雯更是叉著腰,恨恨地道:“甚麼狗屁翰林家!我看那梅老婆子就是個老虔婆!還有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就該一頓亂棍打出去!

欺負我們琴姑娘孃家沒人麼?也不看看如今她是在哪裡!咱們陸府可不是好惹的!”

鴛鴦忙著給眾人遞茶水順氣,一邊嘆道:“真真是人心叵測。琴姑娘就是太要強了,受了這般天大委屈,這可如何是好……”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又是痛罵梅家無恥,又是心疼寶琴遭遇,廊下一時群情激憤,哀憐與怒氣交織。

寶釵聽著妹妹房中傳出的微弱哭聲,再聽著姐妹們的憤慨之言,心口疼得發緊,又是懊悔沒能攔住妹妹,又是痛恨梅家欺人太甚。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鎮定下來,正欲再敲門勸慰,卻聽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眾人回頭,只見陸遠不知何時已站在廊下,顯然已聽到了方才的紛亂之言。

他依舊是一身朝服,面色沉靜,目光掃過緊閉的房門和門前群情激憤的女眷,最後落在寶釵焦急的臉上。

“夫君……”寶釵迎上前,聲音帶著哽咽,“琴妹妹她……”

“我知道了。”陸遠打斷她,語氣並無太大波瀾,卻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他走到寶琴房門前,並未敲門,只是沉聲對著門內道:“梅家之事,我已盡知。”

房內的哭聲似乎瞬間低了下去,像是在凝神細聽。

陸遠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冰冷的決斷:“你受了委屈,便是陸府失了顏面。此事,我自有主張。”

他略一停頓,繼續道,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梅家既然自詡清流,重聲譽勝過信義,那便讓他們知道,背信棄義、辱我家人,需付出何種代價。”

“你好好休息,無需再為這等宵小之輩傷神。”

說罷,他轉身,目光掠過義憤填膺的眾人,最後對寶釵微微頷首,便大步離去。

沒有過多的安慰,沒有華麗的承諾,但就是這樣寥寥數語,卻像定海神針,瞬間撫平了所有的紛亂與不安。

所有人都明白,陸遠這話,絕非虛言。

梅家的好日子,到頭了。

湘雲激動地抓緊了黛玉的手,黛玉眼中閃過一絲快意,連迎春和可卿也彷彿看到了希望,稍稍鬆了口氣。

寶釵望著丈夫離去的背影,心中那股翻騰的怒火和憂慮,漸漸被一種沉穩的信任所取代。

她再次走到門邊,柔聲道:“琴妹妹,你聽見了嗎?你姐夫定會為你做主的。快開開門,讓姐姐看看你……”

這一次,門內沉默了片刻,終於傳來輕微的門閂滑動聲。

窗外,秋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卻吹不散陸府上空那悄然凝聚的、令人敬畏的肅殺之氣。

一場風雨,似乎在所難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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