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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94章 梅家要悔婚

2025-12-19 作者:落塵逐風

薛寶琴的到來,給這座深沉府邸添了幾分鮮活的亮色。

她性子爽利,見識廣博,又無一般閨閣女兒的扭捏之態,不過三兩日工夫,便與府中眾姐妹熟稔起來。

清晨,日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在庭院中漸次凋零的花木上,卻因一陣清脆的笑語驅散了深秋的寂寥。

寶琴正拉著史湘雲在廊下看新開的幾盆晚菊,指點著哪株是“綠水秋波”,哪株是“鳳凰振羽”,說得頭頭是道。

湘雲大病初癒,臉色仍欠紅潤,此刻卻笑得眼眸彎彎,連連點頭。

林黛玉披著一件蓮青斗紋錦上添花鶴氅,悄立在一旁,聽寶琴侃侃而談,唇邊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寶琴一回身看見她,便笑著招手:“林姐姐,你快來評評,我說這‘玉壺春’勝在清雅,雲丫頭偏說‘胭脂點雪’更嬌豔,你來說說看?”

黛玉緩步走近,細細看了兩眼,輕聲道:“‘玉壺春’冰心玉質,確然脫俗。然‘胭脂點雪’濃淡得宜,亦別有風致。秋景寂寥,有些明媚顏色點綴,未必不好。”

寶琴拍手笑道:“還是林姐姐見解透徹!”

午後,姐妹們常聚在寶釵房中的暖閣裡做針線、說閒話。

寶琴便拿出她沿途收集的各式新奇玩意兒:金陵的雲錦碎片、蘇杭的雙面繡小屏、甚至還有幾枚異域風情的貝殼,引得晴雯、鴛鴦驚呼連連,連一向沉靜的迎春和眉間常鎖輕愁的秦可卿也饒有興致地湊近觀看。

“琴姑娘真是見多識廣,”秦可卿拿起一枚光潤的白色貝殼,輕聲讚歎,“這般精巧之物,怕是海里龍宮的擺設也不過如此了。”

寶琴盤腿坐在炕上,抓著一把松子兒剝著,聞言笑道:“秦姐姐快別取笑我了,不過是跟著父親走南闖北,胡亂見的些小東西罷了。改日得閒,我給大家說說海外番邦的奇聞異事,那才叫開眼呢!”

薛寶釵坐在一旁理著絲線,看著妹妹與眾人融洽無間的模樣,眼中滿是溫柔的笑意。

她偶爾抬眼吩咐鶯兒添茶換水,或是將手邊的暖爐推到怕冷的黛玉身邊,舉止周到,一如既往地維持著屋內的舒適氛圍。

陸遠雖公務繁忙,但回府後偶爾問起,得知寶琴安分知禮,與眾人相處融洽,便也微微頷首。

一次偶遇寶琴在園中對著幾盆名品菊花吟詩,寶琴見他,忙斂容行禮,陸遠駐足聽了兩句,淡淡道:“意境尚可,用詞可再錘鍊。”

雖是指點,卻也讓寶琴受寵若驚,連連稱是。

過後陸遠還讓管家挑了幾方上好的徽墨和湖筆給她送去,說是給她練字作文之用。

寶琴捧著那瑩潤生輝的墨錠和鋒穎如刀的毛筆,心中感激莫名,對這位冷麵姐夫更是敬重愛戴。

這般和樂日子過了七八日,薛寶琴此次入京的另一樁要緊事,終究提上了日程。

這日午後,薛姨媽便乘車來到了陸府。

寶釵聞報,親自迎至二門,見薛姨媽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

母女二人見禮後,寶釵將母親請入自己房中說話,又立刻遣人去請寶琴。

寶琴來時,穿著一身嶄新的水紅綾子襖兒,青緞子掐牙背心,下面繫著一條松花綠撒花綾裙,嬌豔得像一支初綻的海棠。

她見薛姨媽也在,臉上立刻露出甜甜的笑意:“伯母今日怎麼得空來了?”

但見寶釵和薛姨媽神色雖溫和,卻隱約有些不同往常,她聰慧靈透,心下不由微微一動。

薛姨媽拉著寶琴的手坐下,細細端詳了她一會兒,才柔聲道:“好孩子,你父親將你託付給我和你姐姐,你終身大事,我們自然要放在心上。前幾日我已往梅翰林府上遞了帖子,約了今日過府拜訪,探探那邊的口風。”

寶琴聞言,臉頰頓時飛起兩朵紅雲,低下頭去,手指下意識地絞著衣帶:“全憑伯母和姐姐做主。”

她雖灑脫,但提及自身婚約,終究是女兒家心態,又是期盼又是羞澀。

寶釵在一旁溫言道:“梅家是書香門第,梅翰林如今在翰林院雖職位不算極高,但清貴無比。梅家公子聽說也是個肯讀書的。琴妹妹這般品貌,過去必能美滿。”

她這話既是安慰寶琴,也是寬母親的心。

薛姨媽點點頭,又囑咐了寶琴幾句,便起身道:“時辰差不多了,我這便過去。你們且在府中等我訊息。”

寶釵送母親至垂花門,看著母親上了馬車,方才迴轉。

見寶琴雖強作鎮定,仍不免有些坐立不安,便拉著她的手,尋些閒話來說,又拿了新得的花樣與她一起描摹,分散她的心神。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才有小丫鬟來報:“姨太太回來了。”

寶釵和寶琴忙迎出去,只見薛姨媽已進了院子,正由同喜同貴攙著慢慢走來。

她臉上依舊帶著得體的微笑,但眉宇間那抹難以掩飾的疲憊與些許晦暗,卻讓寶釵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幾人重回內室,摒退了丫鬟。

薛姨媽接過寶釵奉上的茶,捧在手裡卻並未就飲,沉吟了片刻,方嘆了口氣,道:“梅家……起初倒是極熱情的。聽聞是陸大人府上的親戚,梅翰林夫人親自迎到二門,說話客氣,茶果精細。”

她頓了頓,語氣微微低沉下去:“只是……後來我婉轉提起兩家早年定下的婚約,詢問梅家公子如今課業如何,日後有何打算,也好讓琴兒這邊有所準備。

那梅夫人臉上的笑容便淡了些,只推說孩子年紀尚小,還在專心讀書,功名未就,不敢分心談及婚嫁之事。

又說……如今京城局勢複雜,他們這等清流人家,行事更需謹慎,婚嫁之事非同小可,還需從長計議。”

話雖說得委婉,但那其中的推脫和冷淡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薛姨媽看向臉色漸漸發白的寶琴,心疼地拉過她的手:“好孩子,我看那梅家……怕是有些嫌咱們家的門第了。

他們雖是清流,但終究是官身,瞧不上我們商賈之家。雖礙著陸大人的面子不敢明著拒絕,但這般拖延冷淡,意思已是明擺著的了。”

寶琴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咬著唇,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但那原本紅潤的臉頰已失了血色,絞著衣帶的手指也微微顫抖起來。

房間裡一時靜默下來。

恰在這時,黛玉和湘雲相約來看寶琴,聞聽薛姨媽來了,便一同過來問安。

一進門,卻見屋內氣氛凝滯,寶琴眼圈微紅,薛姨媽面帶憂色,寶釵也是眉頭微蹙。

湘雲心直口快,立刻問道:“這是怎麼了?寶琴妹妹怎麼像是哭了?”

寶釵嘆了口氣,將梅家之事簡單說了。

湘雲一聽,頓時柳眉倒豎,憤憤不平道:“甚麼?他們梅家竟敢如此?琴妹妹這樣的人才品貌,哪一點配不上他梅家公子?竟敢拿門第說事!真是狗眼看人低!”

黛玉亦是蹙起罥煙眉,輕聲道:“世態炎涼,大抵如此。只是委屈琴妹妹了。”

她走到寶琴身邊,輕輕握住她另一隻冰涼的手。

隨後,聞訊而來的迎春、可卿,乃至晴雯、鴛鴦等,得知此事,無不替寶琴感到氣憤與委屈。

迎春溫言安慰,可卿細語開解,晴雯快人快語,直罵梅家沒眼光,鴛鴦則忙去沏了新的熱茶來,勸寶琴寬心。

寶琴見眾人皆為自己不平,心中又是難過又是溫暖,那強忍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低聲道:“多謝姐姐們關懷……我……我沒事的……原是我高攀了……”

“胡說!”寶釵拿出帕子替她拭淚,語氣堅定,“婚姻大事講究緣分,更講究信義。他們若真有悔婚之意,便是他們背信棄義,絕非你的過錯。我薛家的女兒,何須妄自菲薄?”

正紛紛擾擾間,門外丫鬟忽報:“大人回來了。”

話音未落,陸遠已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

他顯然剛下朝,還穿著一身麒麟補子緋色朝服,更顯身姿挺拔,威儀凜然。

他目光一掃屋內情形,見薛姨媽在座,眾女眷齊聚,寶琴眼角帶淚,眾人面上皆有憤懣之色,便已知曉大概。

“夫君。”寶釵等人起身相迎。

薛姨媽也忙起身見禮。

陸遠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禮,徑直走到上首榻上坐下,目光落在寶琴身上,語氣平淡無波:“梅家的事,我聽說了。”

寶釵忙將母親去梅家的經過又簡要複述了一遍。

湘雲忍不住插嘴道:“陸大人,那梅家也太欺負人了!您可得給琴妹妹做主!”

眾人目光都聚焦在陸遠身上。

陸遠接過鴛鴦奉上的茶,揭開蓋碗,輕輕撥了撥浮葉,並未立即飲用。

他沉吟片刻,方抬眸,視線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強忍淚水的寶琴臉上,聲音依舊冷靜:“梅家今日態度,未必便是最終決斷。官場中人,言行往往多有顧忌,未必全出於本心。”

他頓了頓,繼續道:“梅翰林在翰林院,位置特殊,需時刻注意清流聲譽,行事謹慎甚至過於保守,亦是常情。僅憑一次探訪,未必能斷定其必有悔婚之意。或許,確有其他顧慮。”

這番分析,冷靜而客觀,瞬間將屋內激憤的情緒稍稍壓下去幾分。

寶琴抬起淚眼,有些茫然又帶著一絲微弱希望地看著他。

陸遠放下茶盞,語氣沉穩:“此事,不必過早下定論,亦無需急躁。待我令人仔細查探清楚梅家近日動向及其真實意圖,再作計較。”

他沒有慷慨激昂的承諾,也沒有即刻發作要去問罪梅家,但這番沉穩如山、理智剖析的話語,卻奇異地給人一種巨大的安心感和力量感。

彷彿有他這句話,天便塌不下來。

薛姨媽聞言,頓時鬆了口氣,連聲道:“姑爺說的是,是我們婦道人家心急了些。”

寶釵也心下稍安,看向陸遠的目光帶著感激與信賴。

寶琴擦乾了眼淚,站起身來,對著陸遠深深一福,聲音雖還帶著哽咽,卻已鎮定許多:“多謝姐夫為我費心。寶琴……靜候姐夫訊息。”

陸遠微微頷首:“嗯。安心住著,此事我自有分寸。”

他說完,便起身,示意寶釵跟他去書房,似乎還有事要交代。

陸遠離去後,屋內的氣氛明顯鬆快了許多。

湘雲拉著寶琴的手道:“琴妹妹你別怕,有陸大人出面,定然無事的!”

黛玉也輕聲道:“陸大人思慮周全,既如此說,必有道理。我們且安心等待便是。”

寶琴點了點頭,心中那沉甸甸的巨石雖未完全移開,卻已鬆動了不少。

她看著周圍關切她的姐妹們,感受著這府邸給予她的庇護,那份初聞訊息時的惶惑與委屈,漸漸被一種溫暖的希望所取代。

她重新坐下,捧起那杯漸溫的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依舊微紅的眼眶,卻也讓那雙明媚的杏眼中,多了一份歷經世事後沉澱下來的安靜與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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