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時分,陸遠踏著沉重的步伐回到府邸。
一整日在北鎮撫司審問賈赦,令他身心俱疲。
那賈赦為求活命,竟連親生女兒都能出賣,這等無恥行徑讓他胸中鬱結著一股無名火。
大人回來了。
薛寶釵迎上來,接過他脫下的官服,神色間似有猶豫。
陸遠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異樣,皺眉問道:有事?
寶釵輕咬下唇,最終還是開口:今日...榮國府的王熙鳳來了,還帶了賈迎春姑娘。
陸遠身形一頓,眼中寒光乍現:人呢?
在廂房暫歇。寶釵低聲道,我看那迎春姑娘是被強逼而來,實在可憐,就先...
糊塗!陸遠猛地拍案,聲音驚得門外丫鬟手中茶盤差點跌落,賈府這是何意?前有賈赦要以女換命,後腳就把人送來,真當我陸遠是色中惡鬼不成?
寶釵被丈夫突如其來的怒火震住,眼圈微紅:夫君息怒,妾身只是見那迎春姑娘實在可憐...
陸遠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叫她過來。
不多時,迎春被丫鬟領著怯生生地走進來。
她穿著寶釵臨時給的素色衣裙,髮髻鬆散,臉色蒼白如紙,一雙杏眼中滿是驚惶。
見到陸遠,她立刻跪倒在地,額頭幾乎觸到地面。
民女賈迎春...拜見陸大人...聲音細若蚊蠅,帶著明顯的顫抖。
陸遠冷眼打量這個被家族拋棄的女子,心中怒火更盛:抬起頭來。
迎春戰戰兢兢地抬頭,露出一張清秀卻毫無血色的臉。
她的眼神躲閃,不敢與陸遠對視,瘦弱的肩膀微微發抖,整個人如同一片秋風中瑟瑟發抖的落葉。
賈府送你來的目的,你可知道?陸遠聲音冷硬。
迎春的嘴唇顫抖著,眼淚無聲滑落:知...知道...
那你可知,賄賂朝廷命官是何等罪過?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迎春渾身一顫,突然以額觸地,連連叩首:大人明鑑!民女...民女並非自願...只是...只是...
她哽咽得說不出話來,瘦弱的背脊隨著抽泣劇烈起伏。
寶釵看不下去了,上前扶住迎春:夫君,迎春姑娘確實是被迫而來。賈府那些人...
陸遠抬手製止妻子繼續說下去,目光如刀般盯著迎春:無論你是否自願,此事斷不可為。來人,備轎,送賈小姐回府!
迎春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這聲音與她平日怯懦的性格極不相符。
她掙脫寶釵的攙扶,撲上前抱住陸遠的靴子,大人開恩!求您別送我回去!我...我回去只有死路一條啊!
陸遠眉頭緊鎖,試圖抽回腳,卻發現迎春抱得死緊。
她的眼淚打溼了他的靴面,整個人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
荒唐!賈府難道還會殺了你不成?陸遠冷聲道。
迎春抬起淚眼,絕望地搖頭:父親入獄,祖母和太太們已將我視為棄子。若我就這樣回去...不是被逼自盡全節,就是被隨便配給哪個老頭子做妾...大人,求您了...
她說著又要磕頭,額頭已經紅腫一片。
寶釵看不下去了,也跪了下來:夫君,迎春姑娘所言非虛。賈府那些人的手段,妾身在府中時便有所耳聞。若將她送回,恐怕...
都起來!陸遠厲聲喝道,堂堂錦衣衛僉事府邸,豈能收留罪臣之女?傳出去成何體統!
迎春聞言,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癱軟在地。
但她很快又強撐著跪直身子,聲音輕卻堅定:大人若執意送我回去...迎春寧願跪死在這裡...
陸遠冷笑一聲:那你就跪著吧!
說完拂袖而去。
寶釵想追上去勸說,卻被陸遠一個眼神制止。
她只能無奈地看著迎春,輕嘆一聲:二妹妹,你這又是何苦...
迎春慘然一笑,眼中卻閃著決絕的光:寶姐姐不必為難。我...我心意已決。
夜深了,秋露漸重。
迎春仍跪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單薄的身子在夜風中瑟瑟發抖。
寶釵幾次派人送衣送食,都被她婉拒。
她只是固執地跪著,彷彿要用這種自虐的方式證明自己的決心。
陸遠站在書房的窗前,透過窗欞看著院中那個倔強的身影。
月光下,迎春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獨。
他煩躁地合上手中的案卷,發現自己竟無法集中精神。
大人,已經三更了...趙烈輕聲提醒,那賈小姐還在跪著...
陸遠冷哼一聲:她願意跪就跪,與我何干?
趙烈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退了出去。
陸遠重新拿起案卷,卻怎麼也看不進去。
他想起白天審問賈赦時,那個無恥之徒如何恬不知恥地提出用女兒換命;
想起賈府那些人如何毫不猶豫地將一個弱女子推入火坑;
想起迎春抱住他靴子時那雙絕望的眼睛...
該死!他猛地將案卷摔在桌上。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大人!不好了!丫鬟驚慌地跑來,賈小姐暈倒了!
陸遠心頭一緊,快步走向院子。
只見迎春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卻泛著不正常的嫣紅。
他蹲下身,手背貼上她的額頭——滾燙如火。
叫大夫!陸遠厲聲喝道,同時一把抱起迎春。
寶釵聞訊趕來,見狀立刻指揮丫鬟準備熱水和乾淨被褥。
她看著丈夫緊繃的側臉,輕聲道:夫君...
陸遠將迎春放在客房的床上,聲音低沉:等她病好些,再作打算。
這句話等於默許了迎春暫時留下。
寶釵鬆了口氣,連忙安排人照顧病人。
次日,迎春的高燒終於退了。
她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素雅的房間裡,身上蓋著柔軟的被褥。
寶釵正坐在床邊,見她醒了,露出欣慰的笑容。
二妹妹總算醒了,可嚇壞我們了。
迎春虛弱地想要起身行禮,被寶釵按住:別動,你身子還虛著呢。
我...我這是...迎春聲音嘶啞。
你跪了一夜,染了風寒,高燒不退。寶釵遞給她一杯溫水,大人允你暫時留下養病。
迎春眼中閃過一絲希望,但很快又黯淡下來:只是...暫時嗎?
寶釵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輕拍她的手:先把身子養好再說。
與此同時,陸遠正在乾清宮向皇帝呈遞賈赦的罪證。
陛下,賈赦不僅強奪民財、逼死人命,更涉嫌勾結地方官員貪贓枉法。這是他的親筆供詞,以及相關證據。陸遠將一疊文書呈上。
弘治皇帝翻閱片刻,臉色越來越沉:好個賈赦!仗著祖上功勳,竟敢如此無法無天!
他猛地合上奏摺,陸愛卿以為該如何處置?
陸遠拱手道:依《大明律》,賈赦之罪當削爵流放。但念及其祖上功勳,或可從輕發落。
皇帝冷笑一聲:功勳?榮寧二府這些年來靠著祖蔭作威作福,朕早已忍無可忍!傳旨:賈赦奪爵貶為庶人;榮國府爵位就此斷絕;其家產半數充公,半數留給賈政一脈。
陸遠心中一震。
剝奪爵位意味著賈府將徹底失去政治地位,從此淪為普通富戶。
陛下聖明。陸遠躬身領命。
離開乾清宮,陸遠的心情複雜難明。
想到府中那個病弱的迎春,他不禁皺了皺眉。
回到府中,寶釵告訴他迎春已經醒了,但身子還很虛弱。
大夫說她是長期鬱結於心,加上那夜受了風寒,需要好好調養。寶釵輕聲道,夫君...能否讓她多留些時日?
陸遠沉默片刻,突然問道:她可知道賈府的事?
寶釵搖頭:尚未告知。
陸遠嘆了口氣:明日我去見她,親自說明。
次日清晨,陸遠來到迎春暫住的廂房。
經過幾日調養,她的氣色好了些,但眼中的驚惶仍未散去。
見他進來,迎春立刻掙扎著要下床行禮。
不必多禮。陸遠制止她,我有話對你說。
迎春緊張地攥緊被角,等待宣判般低著頭。
賈赦已被奪爵,榮國府爵位也被陛下廢除。陸遠直接道出結果,觀察她的反應。
迎春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但出乎意料的是,竟還有一絲釋然。
她輕聲道:這...這樣啊...
陸遠挑眉:你不難過?
迎春苦笑一下:難過...但也覺得...或許是種解脫。
她聲音越來越小,從小到大,那爵位就像一副沉重的枷鎖,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父親為了保住它,甚麼骯髒事都肯做...如今...
她沒再說下去,但陸遠明白了她的意思。
這個看似懦弱的女子,竟對家族有著如此清醒的認識。
你現在有何打算?陸遠突然問,賈府你是回不去了。
迎春眼中閃過一絲迷茫,隨即堅定道:民女...民女願為奴為婢,報答大人和寶姐姐的收留之恩。
陸遠搖頭:陸府不缺奴婢。
迎春臉色又白了:那...那...
等你病好了,可以暫時留下幫寶釵打理家務。陸遠淡淡道,日後...再作打算。
說完,他轉身離開,沒看到身後迎春眼中湧出的淚水,和寶釵臉上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