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章 薛寶釵登門

2025-12-19 作者:落塵逐風

殘月還未褪盡,榮國府東角門的燈籠已經亮了起來。

薛寶釵立在梨香院廊下,望著天際那一線微光,緊了緊身上的藕荷色披風。

鶯兒捧著個描金漆盒從屋裡出來,小聲道:姑娘,禮都備齊了,只是太太說...

母親說甚麼?寶釵回頭,見鶯兒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裡已明白七八分。

太太說...若那陸大人當真好這口,不如把香菱也帶上。鶯兒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嘴裡。

寶釵面色一沉,指尖不自覺地掐進掌心。

晨風吹動她鬢邊碎髮,襯得那張雪白的臉愈發冷肅。糊塗!香菱已是哥哥屋裡人,豈能如此作踐?

她頓了頓,壓下心頭那股鬱氣,走吧,莫誤了時辰。

馬車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寶釵掀開車簾一角,見街上已有早起的商販支起攤子,熱氣騰騰的蒸籠後是張張凍得通紅的臉。

她忽然想起那馮淵,也是個讀書人,如今卻成了地下一縷孤魂。

這念頭剛起,又被她硬生生壓下去——現在不是心軟的時候。

錦衣衛衙門前,兩個挎刀的校尉攔住了馬車。這位小姐,此處不得停留。

鶯兒忙上前遞上名帖:我家姑娘是榮國府薛家小姐,特來拜會陸大人。

那校尉掃了眼燙金名帖,嗤笑一聲:我們大人公務繁忙,沒空見閒雜人等。

寶釵在車內聽得真切,卻不急不惱。

她親自下車,從袖中取出個荷包塞給校尉:勞煩通傳一聲,就說薛家為昨日之事特來致歉。

校尉掂了掂荷包分量,臉色稍霽:等著吧。

轉身進了衙門。

這一等便是兩個時辰。

日頭漸高,衙門口來往的錦衣衛都忍不住打量這輛華貴的馬車。

鶯兒急得直搓手:姑娘,要不咱們先回去?

寶釵端坐車中,手裡捻著一串珊瑚佛珠:不急。

她透過紗簾望著衙門那扇黑漆大門,心想那陸遠必是故意晾著她們。

這般做派,倒更顯出此人不好相與。

正午時分,方才那校尉才慢悠悠出來:大人說了,今日沒空,薛小姐請回吧。

鶯兒氣得眼眶發紅,寶釵卻微微一笑:無妨,我們再等等。

說罷吩咐車伕將馬車趕到衙門對面樹蔭下,竟是要死等的意思。

日影西斜,衙門裡進出的人漸漸稀少。

鶯兒從街邊買了兩個炊餅回來,寶釵只掰了小半個,就著茶水慢慢嚥下。

她面上不顯,心裡卻如油煎一般——每過一個時辰,哥哥在詔獄就多受一分苦。

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了方寸。

姑娘快看!鶯兒突然低呼。

寶釵順著她手指方向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飛魚服的挺拔身影正大步走出衙門。

那人約莫二十出頭,劍眉星目,腰間繡春刀隨著步伐輕晃,在夕陽下泛著冷光。

寶釵心下一動,整了整衣衫下車,遠遠福了一禮:陸大人。

陸遠腳步一頓,銳利的目光掃過來。

他早聽說薛家小姐在外等候,原想晾著她知難而退,沒想到這姑娘竟有如此耐心。

薛小姐。他略一拱手,語氣疏離,本官公務在身,恕不奉陪。

大人且慢。寶釵上前兩步,恰到好處地停在五步開外,家兄魯莽,衝撞了大人。寶釵特來賠罪,還請大人撥冗一敘。

她聲音不卑不亢,杏眼裡含著恰到好處的懇切。

陸遠打量著眼前這個傳聞中的薛寶釵。

只見她穿著素淨的藕荷色衫子,髮間只簪一支白玉釵,通身上下無半點奢華之氣,倒像個清貧讀書人家的小姐。

這般打扮,顯然是刻意為之。

既是薛小姐親自前來,本官倒不好推辭了。陸遠轉身引路,

二堂內,小吏奉上茶便退了出去。

寶釵不動聲色地環視四周——這屋子陳設簡樸,除了公案上堆積如山的卷宗,就只有牆上掛著的一幅《大明疆域圖》最為顯眼。

她心中暗忖:此人不好金銀,不戀奢華,倒像個實幹之臣。

薛小姐有話不妨直說。陸遠開門見山,手指在案几上輕叩,本官時間寶貴。

寶釵微微一笑:大人快人快語,寶釵便直言了。

她示意鶯兒呈上禮單,家兄年少無知,一時衝動犯下大錯。家母痛心疾首,特備薄禮,一則是向馮家賠罪,二則...

她頓了頓,也是感謝大人秉公執法,讓家兄得個教訓。

陸遠看都沒看那禮單,只冷笑一聲:薛小姐好伶俐的口齒。打死人說成一時衝動,賄賂官員說成感謝執法

他忽然傾身向前,目光如刀,你以為錦衣衛是你們薛家能收買的?

寶釵被這突如其來的發難驚得後背一涼,但面上仍維持著鎮定:大人誤會了。薛家絕無此意,只是...

她輕咬下唇,眼中適時泛起水光,家母年邁,實在受不得這般打擊。若大人能網開一面,薛家上下感激不盡。

陸遠靠回椅背,似笑非笑,那馮淵也是獨子,他母親就受得這打擊?

一句話噎得寶釵啞口無言。

她原以為這陸遠不過是個貪圖美色的武夫,沒想到言辭如此犀利。

沉默片刻,她忽然起身,鄭重地行了個大禮:大人教訓得是。寶釵慚愧。

再抬頭時,眼中已噙著淚,只是為人子女,見家母以淚洗面,實在...實在心痛如絞。

陸遠望著她梨花帶雨的模樣,心中不由一動。

這薛寶釵果然名不虛傳,一顰一笑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若非他早知薛家底細,怕真要被她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騙了。

薛小姐,本官不妨明說。陸遠敲了敲案上卷宗,令兄當街打死馮淵,證據確鑿。按《大明律》,殺人償命。別說王子騰,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他。

寶釵聞言,身子晃了晃,扶住案几才穩住身形。

她早知道哥哥凶多吉少,但親耳聽到判決,仍是心如刀割。

強自鎮定片刻,她輕聲道:大人...當真沒有轉圜餘地?

沒有。陸遠斬釘截鐵。

寶釵深吸一口氣,忽然從袖中取出個錦囊推過去:這是家父生前收藏的一幅吳道子真跡,聽聞大人雅好書畫...

陸遠臉色驟變,猛地拍案而起:薛寶釵!你當本官是甚麼人?

他一把掃落錦囊,畫卷滾落在地,露出半截泛黃的絹本,帶著你的東西,滾!

寶釵從未被人如此呵斥過,一時羞憤交加,雪白的臉漲得通紅。

她匆匆收起畫卷,帶著鶯兒快步退出。直到上了馬車,才發覺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姑娘...鶯兒遞上帕子,心疼地看著自家小姐慘白的臉色。

寶釵搖搖頭,疲憊地靠在車壁上。

馬車駛過鼓樓大街時,一陣熟悉的香氣飄來——是薛家當鋪門前那株老梅開了。

她忽然想起兒時,哥哥偷摘了梅花插在她鬢邊,被父親責罰卻還衝她擠眼睛...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梨香院裡,薛姨媽正焦急地踱步。

見寶釵進門,忙迎上去:如何?那陸大人可答應了?

寶釵搖搖頭,還未開口,薛姨媽已經癱坐在椅上,捶胸哭道:我的兒啊...這可如何是好...

王熙鳳在一旁勸道:姨媽別急,舅舅已經派人往宮裡遞摺子了,皇上最是器重舅舅,必不會...

母親。寶釵突然開口,聲音沙啞,陸大人說...說哥哥的案子證據確鑿,按律當斬。

一屋子人頓時鴉雀無聲。

薛姨媽呆愣片刻,突然抓起茶盞砸在地上:都是那個災星!若不是她,蟠兒怎會惹上這禍事!

她瘋了一般衝向角落裡的香菱,你這賤人!怎麼不死在外頭!

香菱嚇得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太太饒命...奴婢知錯了...

寶釵急忙攔住母親:母親!這事與香菱何干?是哥哥他...

你閉嘴!薛姨媽一把推開寶釵,指著香菱罵道,自打買你來家,就沒一件順心事!先是那馮淵,現在又...

她越說越氣,竟抄起雞毛撣子就往香菱身上抽。

香菱不敢躲閃,只抱著頭啜泣。

那撣子抽在她單薄的肩背上,發出沉悶的啪啪聲。

寶釵看不過去,上前奪下撣子:母親!您這是要打死她嗎?

薛姨媽癱坐在地,嚎啕大哭:我的蟠兒啊...你若有個三長兩短,為娘也不活了...

寶釵看著一屋子亂象,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她示意鶯兒扶香菱下去敷藥,自己則跪在母親身旁輕聲安慰。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雪,那株老梅在風雪中瑟瑟發抖,幾片花瓣無聲飄落。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