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義的主要任務沒有完成前，在廣城不能太過張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回辦事處的路上，兩人並肩而行，陽光透過榕樹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
王忠義忽然覺得，這個南方廠長與他想象中的私營企業老闆很不一樣——沒有高高在上的架子，反而真誠樸實；對傳統飲食文化的瞭解如此深入，想必對傳統工業也有獨到的見解。
而林國棟看著身旁這位北方漢子認真觀察街景的側臉，心中也湧起一股暖流。
有些人，一頓飯的工夫就能看出品行；有些情誼，不需要言語也能心領神會。
工廠的困境確實嚴峻，但此刻，他選擇暫時將憂慮放在一邊。畢竟，救命之恩大於天。
幾人回到招待所後，廠裡前來接應的人員和車已到。
林國棟笑著說道：
“參觀的事不急，這一路四十多個小時，先讓王老弟休息一下吧。”
王忠義卻擺手說道：
“林老哥，你也知道，我此行還有別的任務，不宜在廣城停留太久。既然接應人員來了，咱們就去看看，我對技術方面也有些研究，正好學習學習。”
於是幾人坐車出發來到六羊腳踏車廠。
車子緩緩駛入六羊腳踏車廠的大門，鐵門鏽跡斑斑，門衛室裡的老師傅探出頭來，見到是林國棟的車，連忙拉開大門，臉上堆滿笑容：
“林廠長回來了！”
王忠義透過車窗觀察著這個南方老廠。
廠區佔地不小，但建築多是七八十年代的紅磚廠房，牆皮斑駁，有些地方爬滿了青藤。
幾棵高大的榕樹矗立在廠區道路兩旁，樹蔭濃密，給炎熱的南方午後帶來一絲涼意。
廠區裡很安靜，沒有機器轟鳴聲，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金屬碰撞的叮噹聲。
“廠子現在開工不足。”
林國棟有些尷尬地解釋道。
“訂單少了，工人們只能輪班。”
王忠義點點頭，沒有說話。
車子在一棟三層辦公樓前停下，樓前的水泥地上停著幾輛老舊的腳踏車，車把手上掛著工人們的飯盒和水壺。
“王老弟，這邊請。”
林國棟率先下車，引著王忠義向生產車間走去。
推開厚重的鐵門，一股混合著機油、金屬和汗水的氣味撲面而來。
車間很大，足有上千平方米，但只有三分之一的工位有人在操作。
日光燈管有些已經發黑，光線昏暗，工人們埋頭工作，偶爾抬頭看一眼來人，又迅速低下頭去。
“這是我們的衝壓車間。”
林國棟介紹道。
“腳踏車車架的主要部件都在這裡成型。”
王忠義走近一臺衝壓機。
那是一臺老式的機械衝床，操作工人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臉上沾著油汙，正小心翼翼地將一塊鋼板放入模具中。
他踩下踏板，衝床發出“轟”的一聲巨響，鋼板被壓成車架前叉的形狀。
“精度怎麼樣？”
王忠義問道。
工人抬起頭，看到是廠長帶來的客人，有些拘謹地回答：
“還行，就是模具磨損有點嚴重，有時候得返工。”
王忠義拿起一個剛衝壓成型的零件，仔細端詳。
邊緣有些毛刺，對稱度也不夠理想。
他走到衝床旁，蹲下身觀察機器的底座和導軌。
“這臺機器用了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
林國棟嘆了口氣。
“還是建廠時候購買的老裝置。這些年修修補補，勉強能用。”
王忠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導軌磨損嚴重，間隙太大，導致衝壓時模具對位不準。可以臨時在導軌側面加裝調整墊片，能提高精度5%左右。”
林國棟眼睛一亮：
“王老弟懂這個？”
“在北方工廠待過幾年。”
王忠義輕描淡寫地說，沒有透露更多。
“我們去焊接車間看看。”
焊接車間裡煙霧繚繞，幾個焊工正在焊接車架。
這裡用的是傳統的手工電弧焊，焊工們戴著面罩，焊槍在他們手中靈活移動，發出刺眼的藍光和“滋滋”的聲響。
王忠義觀察了一會兒，眉頭微皺：
“全是手工焊？”
“是啊。”林國棟說。
“我們也想過上自動焊機，但一臺要好幾萬，廠裡實在拿不出錢。”
“手工焊效率低，質量也不穩定。”
王忠義走到一個剛焊完的車架旁，用手指摸了摸焊縫。
“你看這裡，焊瘤不均勻，有的地方焊透了，有的地方又沒焊牢。”
正在休息的焊工老陳聽到這話，有些不悅：
“這位同志，我們可是按標準操作的。”
王忠義並不生氣，反而溫和地說：
“老師傅，我不是說您技術不好。手工焊受人為因素影響大，再好的焊工也難免有波動。我看看您的焊機。”
老陳將信將疑地把焊槍遞過去。
王忠義檢查了焊機的電流調節器，又看了看接地線。
“接地線接觸不良，導致電流不穩定。另外，焊條儲存不當，有些受潮了。”
王忠義對林國棟說。
“林廠長，焊條要放在乾燥箱裡，這是基本要求。另外，我可以幫你們改造一下焊機的接地系統，能提高焊接穩定性。”
林國棟連忙點頭：
“好好，都聽王老弟的。”
裝配車間是廠裡最熱鬧的地方。
兩條裝配線上，工人們正在組裝腳踏車。
這裡大多是女工，動作麻利，但王忠義很快就發現了問題。
“裝配線佈局不合理。”
他指著生產線說。
“車架從那邊過來，車輪從這邊過來，但匯合點太靠後了，前面的工位有一半時間在等待。”
裝配車間主任老周走了過來，聽到王忠義的話，苦笑道：
“我們也知道有問題，但重新佈置生產線要停產好幾天，耽誤生產啊。”
“短痛不如長痛。”
王忠義走到生產線前，仔細觀察每個工位的操作。
“而且不只是佈局問題，你們的工裝夾具也太簡陋了。”
他拿起一個用來固定車架的夾具：
“這個夾具只能固定一種車型，換車型就得整個換掉。可以設計成可調節的，一個夾具能適配多種車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