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錘和李疾風,帶著滿腹的震撼與對未來的憧憬,離開了百戶府。
院子裡,再次恢復了寧靜。
月光如水,灑在青石板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林楓送走兩人,回到屋裡,卻看到蘇婉兒並沒有去休息。她正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支炭筆,在一張粗糙的草紙上,認真地寫畫著甚麼。
她寫得很專注,連林楓走近都沒有察覺。
那柔和的燈光,勾勒出她完美的側臉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美得像一幅畫。
林楓放輕了腳步,走到她身後,好奇地探過頭去。
只見那張草紙上,並沒有詩詞歌賦,也沒有水墨丹青,而是……一排排整齊的、娟秀的小字,和一些類似表格的東西。
“王大錘,小旗官,不識字。”
“李疾風,小旗官,識字,但不多,會寫自己名字。”
“趙四,伍長,不識字。”
“孫大膽,伍長,不識字。”
……
後面,還羅列著一長串的名字,無一例外,旁邊的備註都是“不識字”。
在表格的下方,她還用炭筆,畫出了幾個奇怪的符號,有點像後世的阿拉伯數字,旁邊還標註著漢字的“一、二、三、四”。
“這是……”林楓看得有些發愣。
“呀!”
蘇婉兒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手裡的炭筆都差點掉在地上。她回過頭,看到是林楓,臉頰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將那張草紙往懷裡收了收。
“夫君,你……你嚇我一跳。”
“咳,抱歉。”林楓乾咳一聲,指了指那張紙,好奇地問道,“你在寫甚麼呢?”
蘇婉兒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那張草紙,重新鋪在了桌上。她指著上面的名字,輕聲說道:“夫君,我今天,把你麾下所有新兵的籍貫名冊,都看了一遍。”
“我發現……一百多個兄弟裡,能認得自己名字,會寫出來的,不超過十個人。能勉強讀懂軍令文書的,一個都沒有。”
林楓點了點頭,對此並不意外。
在這個時代,讀書識字,是士大夫階層的特權。這些大頭兵,都是苦哈哈的流民出身,能活下來就不錯了,哪裡還有機會去碰筆墨紙硯。
“這很正常。”
“可是……這不正常。”蘇婉兒卻搖了搖頭,她的眼神,在燈光下,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彩,“一支軍隊,如果士兵連最基本的軍令都看不懂,那如何能做到令行禁止?長官的命令,只能靠嘴巴一層一層地往下傳,傳到最後,意思還能剩下幾分?”
“而且,一支不懂得計算的軍隊,如何清點繳獲?如何分配糧餉?如何勘察地形?一切都只能憑感覺,憑經驗,這樣……是打不了勝仗的。”
這番話,讓林楓徹底愣住了。
他震驚地看著蘇婉兒。
他沒想到,自己這個看起來柔弱無比的娘子,竟然能從一個他從未注意過的角度,看到如此深遠的問題!
她說的,句句在理,針針見血!
一支沒有文化的軍隊,就是一支愚昧的軍隊,一支永遠無法真正成為強軍的軍隊!
“婉兒……”林楓一時間,竟不知該說甚麼好。
蘇婉兒見林楓沒有反駁,膽子也大了起來。她指著紙上那些奇怪的符號,繼續說道:“這是我根據天竺人的演算法,簡化出來的一種數字。用起來,比咱們大乾的‘一二三肆’要方便得多。加減乘除,一目瞭然。”
她抬起頭,那雙美麗的眸子裡,充滿了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所以……夫君,我有一個想法,不知道……當不當講。”
“你說!甚麼想法,我都聽著!”林楓立刻說道。
蘇婉兒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氣。
“我想……在我們這新兵營裡,辦一個‘識字班’!”
“利用每天晚上休息的時間,教兄弟們讀書、寫字、學算術!不用他們學得多精通,至少,要讓他們能看懂自己的名字,能看懂基本的軍令,能算清楚自己領了多少軍餉!”
“我……我可以來當這個先生!”
轟!
蘇-婉兒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林楓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掃盲班?!
在這文盲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的古代軍營裡,搞全員掃盲?!
這……
這想法,何止是超前?
這簡直就是穿越者才敢有的腦洞啊!
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裡閃爍著理想主義光芒的女子,第一次,感覺自己……小瞧了她。
他一直以為,蘇婉兒只是一個需要他保護的、聰慧美麗的大家閨秀。
但他現在才發現,在她那柔弱的外表之下,竟然蘊藏著如此開闊的眼界和……敢為天下先的魄力!
她不僅僅是他的賢內助,她,完全有資格成為他事業上,最得力的……戰略伙伴!
“夫君……你……你覺得我是在異想天開嗎?”看到林楓震驚得說不出話,蘇婉-兒的聲音,又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失落。
“不!”
林楓猛地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眼神灼熱得嚇人!
“婉兒!你這個想法……不是異想天開!是天才!是足以改變整個大乾軍隊未來的天才想法!”
他激動得在屋子裡來回踱步。
“對!你說得太對了!知識就是力量!一支有文化的軍隊,和一支文盲軍隊,那根本就是兩個物種!”
“思想!我們要武裝的,不僅僅是他們的身體,更是他們的思想!”
他停下腳步,看著蘇婉兒,眼神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欣賞和……愛意。
“婉兒,這件事,就交給你了!”
“從明天起,你就是我們新兵營的‘總教習’!不,是‘總政委’!”
“我給你最高許可權!人、財、物,你需要甚麼,我給你甚麼!我只有一個要求,在最短的時間內,讓我們的兵,都變成能文能武的文化人!”
被林楓這股突如其來的熱情所感染,蘇婉兒也激動得臉頰緋紅。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嗯!”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一種名為“革命友誼”的、遠比普通夫妻情分更深厚的情感,在兩人之間,悄然滋長。
就在這時,林楓像是想起了甚麼,忽然問道:“對了,婉兒,你想辦識字班,可咱們這裡,除了你我,還有誰識字?總不能光靠你一個人吧?”
蘇婉兒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為難。
“這……這也是我最發愁的地方。我一個人,精力有限,教一百多個人,確實……力不從心。”
她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我聽說,軍中管文書的,大多都是些落魄的書生。或許……我們可以從他們之中,想想辦法?”
林楓的腦海中,瞬間就浮現出了一個身影。
那個在斥候營裡,鬱郁不得志,整天抱著一卷書唉聲嘆氣的……趙秀才!
“有了!”林楓一拍大腿,“我知道有個人,絕對合適!”
他看著蘇婉兒,臉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婉兒,你不是一直好奇,我為甚麼要把昨天繳獲的那五匹蠻族戰馬,特意留下一匹最好的嗎?”
“那匹馬,可不是給我自己留的。”
“那是……給我未來的軍師,準備的‘聘禮’啊。”
蘇婉兒愣住了。
“軍師?”
林楓點了點頭,眼神變得幽深而銳利。
“一支軍隊,光有能衝鋒陷陣的猛將,是不夠的。”
“它還需要一個……能運籌帷幄的頭腦。”
“而這個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他頓了頓,緩緩地吐出了一個名字。
“斥候營文書——趙懷安。”
“婉兒,你信不信,只要我把那匹馬牽過去,再跟你聊上半個時辰……”
“這位懷才不遇的趙秀-才,就得哭著喊著,要來給咱們當‘校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