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營的營房,位於軍營最偏僻的角落。
這裡終年瀰漫著一股馬糞和汗臭混合的氣味,環境比新兵營還要差上幾分。
趙懷安,趙秀才,就住在這裡最陰暗潮溼的一間小屋裡。
當林楓牽著那匹神駿非凡的北地良馬,出現在斥候營門口時,立刻就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那不是……新上任的林百戶嗎?”
“我的天!他牽的那匹馬……少說也值百兩銀子吧!通體烏黑,沒有一根雜毛!”
“他來我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幹嘛?”
斥候營的百戶馮毅,一個精瘦幹練的中年漢子,也聞訊趕了出來。他看到林楓,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
“哎呀!是林百戶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
馮毅的態度,與林楓剛入伍時,截然不同。
現在的林楓,可是總兵大人面前的紅人,誰敢怠慢?
“馮百戶客氣了。”林楓笑了笑,“我今天來,是想找個人。”
“找人?不知林百戶要找誰?只要是我斥候營的人,您一句話!”馮毅拍著胸脯保證。
“趙懷安,趙秀才。”林楓緩緩說出了那個名字。
“趙懷安?”馮毅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古怪的表情。他撓了撓頭,似乎有些想不通。
“林百戶,您找那個酸秀才幹嘛?那傢伙……除了讀過幾本破書,成天唉聲嘆氣,簡直百無一用啊。”
“馮百戶,人不可貌相。”林楓的語氣,意味深長,“在我眼裡,趙先生,可是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啊。”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一臉茫然的馮毅,徑直走向了趙懷安那間小屋。
……
屋子裡,光線昏暗。
趙懷安正趴在一張破舊的書桌上,就著一盞昏黃的油燈,聚精會神地看著一本早已翻得捲了邊的《孫子兵法》。
他看得入神,連林楓推門進來,都沒有察覺。
“趙先生,好雅興。”林楓的聲音,在安靜的小屋裡響起。
趙懷安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當他看清來人是林楓時,連忙慌亂地站起身,想要行禮。
“卑……卑職,見過林百戶!”
“坐吧,趙先生,不必多禮。”林楓擺了擺手,自顧自地在屋裡那張唯一的破凳子上坐了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本《孫子兵法》上。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林楓看著書頁,淡淡地念了出來。
趙懷安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震驚地看著林楓。他沒想到,這個傳聞中殺伐果決、如同猛虎般的百戶,竟然……也讀兵書?
“趙先生,我聽說,你屢試不第,心灰意冷之下,才投筆從戎,來這軍中當個文書,求口飯吃?”林楓開門見山地問道。
趙懷安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和羞愧。他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讓大人見笑了。卑職……才疏學淺,空有報國之志,卻無報國之門。”
“才疏學淺?”林楓笑了,“我看未必。”
他指了指那本兵法。
“能把這本書翻到這種程度,想必先生對其中的兵法謀略,早已爛熟於心了吧?”
趙懷安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熟讀兵法,又有何用?紙上談兵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在這軍營之中,沒人看重這些虛無縹緲的道理,他們看重的,只是誰的拳頭更硬,誰的刀更快。”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懷才不遇的落寞與無奈。
“說得好!”林楓猛地一拍大腿,“紙上談兵終覺淺!所以,我今天來,就是想請先生,去‘躬行’的!”
趙懷安愣住了:“大人……此話何意?”
“趙先生,我就不跟你繞圈子了。”林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眼神灼灼地盯著他,“我麾下新兵營,如今百廢待興。我需要一個……能幫我出謀劃策,制定軍規,管理文書,甚至……教化士兵的……軍師!”
“而你,趙懷-安先生,就是我心中,最合適的人選!”
轟!
這番話,如同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地劈在了趙懷安的頭頂!
他……他沒聽錯吧?!
軍師?!
這個只存在於話本小說裡的詞彙,這個他夢寐以求、卻又遙不可及的位置,現在,竟然被眼前這個年輕的百戶,如此鄭重其事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在“怦怦”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大……大人……”他的聲音都在顫抖,“您……您不是在跟卑職開玩笑吧?卑職……卑職何德何能……”
“你當然能!”林楓的語氣,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肯定!“你飽讀詩書,通曉古今,這是你的‘能’!你深諳兵法,胸有韜略,這是你的‘能’!你心懷天下,卻又甘於在這最底層磨礪心性,這更是你的‘能’!”
他按住趙懷安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說道。
“趙先生!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我林楓,雖然現在只是一個小小的百戶,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的舞臺,絕不僅僅是這小小的雁門關!”
“我要的,是為這亂世,開創一個全新的太平盛世!”
“現在,我的事業,剛剛起步,正是求賢若渴之時!我需要你的智慧,需要你的謀略!”
林楓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趙懷-安的心坎上!
將他那顆早已被現實磨平了稜角、落滿了灰塵的雄心,再次點燃!
他看著林楓那雙燃燒著熊熊野心的眼睛,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可是……可是我……”趙懷安還在猶豫,“我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書生怎麼了?”林楓反問道,“我麾下,有王大錘這樣的猛將,有李疾風這樣的斥候。我缺的,不是能衝鋒陷陣的勇夫,而是一個能坐鎮中軍,運籌帷幄的……大腦!”
他猛地一指門外。
“趙先生!你看看那是甚麼!”
趙懷安下意識地回頭。
只見門外的夕陽餘暉中,那匹神駿非凡的黑色戰馬,正安靜地站在那裡,渾身的毛髮,如同黑色的綢緞,閃爍著迷人的光澤。
“此馬,名為‘踏雪’,是我於萬軍從中,親手繳獲的戰利品。”林楓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力。
“寶馬配英雄,良駒贈名士!先生,此馬,就是我請你出山的……誠意!”
趙懷安徹底呆住了。
他看著那匹神駿的戰馬,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眼神真摯、求賢若渴的年輕百戶,心中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想起了自己十年寒窗的苦讀,想起了科場失意的屈辱,想起了在這軍營之中,受盡的白眼與冷遇……
而現在,終於有一個人,看懂了他,看重了他,甚至願意將如此貴重的寶馬,贈予他這個“百無一用”的酸秀才!
士為知己者死!
趙懷-安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噗通”一聲,朝著林楓,就跪了下去!
他沒有再說甚麼推辭的話,而是用一種帶著哭腔和無盡激動與感激的聲音,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主公!”
他抬起頭,淚流滿面。
“懷安……願為主公,效犬馬之勞!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林楓看著他,終於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這個草臺班子的核心架構,最後一塊,也是最重要的一塊拼圖……
終於,齊了!
他親手將趙懷安扶起,拍了拍他略顯單薄的肩膀。
“好!先生快快請起!以後,你我君臣相知,何須如此大禮!”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不過,先生,在我這裡當軍師,可不是動動嘴皮子那麼簡單。”
“我眼下,就有一件非常棘手,但又非常重要的差事,要交給先生去辦。”
“這個差事,既不用你衝鋒陷陣,也不用你運籌帷幄。”
趙懷-安擦了擦眼淚,立刻拱手道:“主公但請吩咐!懷安萬死不辭!”
林楓笑了。
“我夫人,最近打算在軍中,辦一個‘掃盲班’。”
“現在,萬事俱備,只缺一個……博學多才的‘校長’了。”
“不知先生,可願……屈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