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先砍誰？”
蕭振北這句充滿了殺伐之氣的話，如同一柄重錘，敲擊在林楓的心上。
他知道，這是總兵大人對他的最後一次考驗。
考驗他的眼光，他的魄力，以及……他的忠誠。
林楓握著那本滾燙的黑賬，沒有絲毫猶豫。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直視著蕭振北那雙如同鷹隼般的眼睛。
“大人，卑職以為，這第一刀，不應急著砍人。”
“哦？”蕭振北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的精光，“為何？”
“因為，張彪是蛆，劉賀是蠅，吳大有是鼠。”林楓的聲音，冷靜而清晰，“他們固然該死，但真正讓這間屋子腐爛的，卻不是他們。而是……滋生了這些蛆蠅鼠蟻的，那堆爛肉！”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一刀砍死幾隻蒼蠅，而是要把那堆爛肉，連根挖起，徹底清理乾淨！”
“爛肉……”蕭振北默唸著這個詞，眼神變得無比深邃。他瞬間就明白了林楓的意思。
張彪等人固然可恨，但他們只是這條龐大腐敗鏈條上的末端。真正的問題，出在雁門關那早已爛到了骨子裡的……軍需和後勤系統！
糧草被倒賣，軍餉被剋扣，兵器以次充好……這才是導致整個雁門關戰鬥力低下的根源！
蕭振北看著眼前的少年，心中的震撼，已經無以復加。
他本以為，林楓會選擇先殺張彪，以報私仇。
但他沒想到，林楓的格局，竟然如此之大！他看的，根本不是眼前的恩怨，而是整個雁門關的……生死存亡！
此子，胸有溝壑，非將才，而是……帥才！
“好！”蕭振北重重地一拍桌案，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說得好！不破不立！就依你之見！”
他深深地看著林楓：“那……這把刀，該如何用？”
“大人，卑職以為，當務之急，有三件事。”林楓伸出三根手指，思路清晰無比。
“第一，穩住劉賀。此人是千戶，根基深厚，黨羽眾多。現在動他，必然會引起軍中大亂。所以，暫時不動他，甚至還要安撫他，讓他以為張彪之事，到此為止，使其麻痺大意。”
“第二，控制軍需。大人可以藉著此次蠻族叩關、糧草消耗巨大為由，親自下令，徹查全衛所的糧倉和武庫。我需要一份……最真實的賬目。”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林楓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請大人，將百戶張彪……交給我來處置！”
“交給你？”
“對。”林楓點了點頭，“張彪，是開啟整個缺口的關鍵。我要讓他，親口說出所有他知道的秘密，吐出所有他貪墨的錢糧，交出所有與他同流合汙之人的名單！”
蕭振北看著林楓那雙自信而又冷酷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準了！”
“從現在起，新兵營百戶所，獨立於任何千戶管轄之外，直接對我負責！”
“人，你隨便用！錢，你隨便花！只要能把這顆毒瘤給我挖出來，就算你把雁門關捅個窟窿，我也給你擔著！”
“多謝大人！”林楓再次單膝跪地，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敬佩與感激！
……
當林楓和陳虎，從總兵府裡走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大亮了。
陳虎看著身邊這個比自己兒子還小几歲的少年，心中感慨萬千。
就在昨天，他還只是一個任人欺凌的新兵。
而現在，他已經是手握實權、直屬總兵的百戶大人了！
這升遷的速度，簡直比坐火箭還快！
“林……林百戶。”陳虎的稱呼，已經不自覺地變了，“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先回新兵營。”林楓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總得……先把官憑文書給宣佈了，不是嗎？”
半個時辰後，新兵營校場。
所有新兵，再次被召集了起來。
他們的臉上，還帶著昨日血戰後的疲憊與興奮。
而百戶張彪，則像一條死狗一樣，被兩個總兵府的親兵，死死地按跪在校場的中央。他的四肢都被打斷，嘴裡塞著破布，只能發出“嗚嗚”的、絕望的悲鳴。
總旗陳虎，親自走上高臺。
他清了清嗓子，手中拿著一份蓋著總兵府大印的委任狀，用盡全身力氣，高聲宣佈！
“總兵大人令！”
“新兵林楓，在昨日守城之戰中，智勇雙全，力挽狂瀾，陣斬敵將，居功至偉！”
“即日起，破格擢升為新兵營百戶！總領全營事務，直接聽命於總兵大人！”
“原百戶張彪，貪墨軍餉，通敵賣國，罪大惡極！即刻起，押入大牢，聽候發落！”
“令！新兵王大錘、李疾風，作戰勇猛，輔佐有功，擢升為小旗官，歸林百戶麾下！”
轟！！！
整個新兵營，徹底沸騰了！
“林……林大人！”
“百戶大人！！”
“我的天！楓哥當百戶了！”
所有新兵，都用一種狂熱的、崇拜的眼神，看著那個站在高臺之上的、身形筆挺的身影！
他們的教官，他們的救命恩人，現在，成了他們的頂頭上司！
這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他們以後，再也不用受那些老兵油子的氣了！再也不用擔心軍餉被剋扣了！
跟著林大人，有肉吃！
這是所有新兵，心中最樸素，也最真實的想法！
王大錘和李疾風，更是激動得渾身顫抖！
小旗官！
他們才當了幾天兵啊！就從小兵，一躍成為了管著五十號人的小旗官！
這簡直是祖墳上冒青煙了！
兩人“噗通”一聲，朝著林楓的方向，就跪了下去。
“謝大人提拔！我等……誓死追隨大人！”
“都起來吧。”
林楓抬了抬手，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走到高臺的最前方，目光緩緩掃過下方那一張張激動而又稚嫩的臉龐。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支隊伍，才算真正地，打上了他林楓的烙印。
他沒有說甚麼豪言壯語，只是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了最讓所有新兵為之瘋狂的話。
“我不管你們以前是甚麼身份，流民也好，乞丐也罷。從今天起，你們是我林楓的兵！”
“我只跟你們保證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跟著我，頓頓有肉吃，人人有餉拿！誰敢剋扣你們一個銅板，我擰下他的腦袋！”
“第二，跟著我，我教你們的，都是能上陣殺敵、保住小命的真本事！我保證，會讓你們每一個人，都成為讓蠻子聞風喪膽的精銳！”
“第三……”
林楓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聲音也變得鏗鏘有力！
“跟著我，建功立業，封妻廕子！你們失去的尊嚴，我會帶著你們，一點一點地，親手拿回來！”
“現在，我只問你們一句！”
“你們，願不願意，跟我林楓……幹？！”
“願意！！”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響徹雲霄，幾乎要將天上的雲層都給震散！
所有新兵，都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著，咆哮著，發洩著心中積壓已久的屈辱和對未來的渴望！
他們的眼神裡，燃燒著名為“希望”的熊熊烈火！
林楓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看著那兩個正押著張彪的、總兵府的親兵。
那兩個親兵，也是蕭振北的死忠，他們看著林楓，眼神裡充滿了敬佩。其中一個年長些的，抱拳問道。
“林百戶，這廝……是直接押入大牢，還是？”
林楓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緩步走下高臺，來到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的張彪面前。
他蹲下身，拔掉了張彪嘴裡的破布。
張彪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看著眼前的林楓，眼神裡充滿了怨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林楓……你……你別得意！”他嘶啞地威脅道，“我告訴你，你動了我，劉千戶……劉千戶是不會放過你的！”
“劉千戶？”林楓笑了，笑得像個魔鬼。
他湊到張彪耳邊，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放心，很快，我就會送他……下去陪你的。”
“不過在那之前，你還有點用。”
“我聽說，你家的床板夾層裡，還藏著不少好東西？”
張彪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像是見了鬼一樣，死死地盯著林楓！
那本黑賬……他……他竟然……
林楓站起身，不再理會已經徹底陷入絕望的張彪。
他對著那兩個親兵，下達了自己作為百戶的第一個命令。
“不必送大牢了。”
“把他，給我吊在新兵營的旗杆上！”
“讓所有人都看看，這就是……背叛袍澤，貪墨軍餉的下場！”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哦，對了。”
“通知下去，今天中午，新兵營全體……加餐！”
“吃……紅燒肉！”
那兩個親兵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們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抱拳應道。
“是！百戶大人！”
“不過……大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林楓看向他們。
那年長的親兵，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
“大人，您……您如此行事，殺伐果決，固然是好。”
“但……這軍營之中，盤根錯節。您今日廢了張彪，等於是……徹底得罪了劉千戶。”
“我們擔心，他日後，恐怕會用更陰險的手段，來對付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