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兵府。
雁門關的權力中樞。
這裡沒有金碧輝煌的裝飾,只有冰冷的鐵器和濃得化不開的肅殺之氣。牆上掛著巨大的軍事地圖,角落裡是擦拭得鋥亮的盔甲,空氣中,甚至都帶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這裡的主人,蕭振北,就是雁門關的定海神針。
陳虎帶著林楓,一路暢通無阻地走進了中軍大帳。
他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用一種極其鄭重的語氣對林楓叮囑道:“小子,待會兒見到了總兵大人,千萬別耍你那套小聰明!大人他……是真正為國為民的將軍,也是整個大乾,為數不多的……好官。你只要實話實說,大人自有公斷!”
林楓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一進大帳,一股沉凝如山嶽般的氣勢,便撲面而來。
帳內光線不算明亮,主座之上,端坐著一位身穿玄鐵甲、兩鬢微霜的中年將領。
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抬頭,只是低頭,用一塊粗布,一絲不苟地擦拭著手中那把飽經風霜的戰刀。
但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久經沙場的鐵血煞氣,卻讓整個大帳的溫度,都彷彿降低了幾分。
他,就是雁門關總兵,蕭振北。
“大人!”陳虎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卑職陳虎,有要事稟報!”
蕭振北擦拭戰刀的動作,微微一頓。他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被風沙雕刻得稜角分明的臉。他的眼神,不像劉賀那般陰沉,也不像張彪那般兇狠,而是像鷹,像蒼鷹的眼睛,銳利、深邃,彷彿能洞穿人心。
他的目光,越過陳虎,直接落在了他身後那個身形筆挺、滿身血汙,卻依舊眼神平靜的少年身上。
“你就是林楓?”蕭振北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新兵,林楓,見過總兵大人。”林楓抱拳行禮,不卑不亢。
“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說來我聽。”蕭振北的語氣裡,不帶任何感情。
林楓點了點頭,開始了他簡潔而高效的彙報。
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夾雜任何個人情緒。他只是像一個最專業的參謀,將從蠻族叩關開始,到他如何組織新兵、如何射殺敵將、如何肅清城牆的全過程,用最精煉的語言,客觀地陳述了一遍。
他講得很平淡,但帳內的另外兩人,卻聽得心驚肉跳!
當聽到林楓僅憑一人之力,就守住了一段城牆缺口,並且高效斬殺十數名蠻兵時,陳虎的臉上,再次浮現出震撼之色。
而當聽到林楓用一把繳獲來的蠻弓,在數百步之外,一箭射殺了蠻族先鋒大將呼延豹時……
“當!”
蕭振北手中那把擦拭了半輩子的戰刀,竟然失手,掉落在了地上!
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猛地站起身,幾步就衝到了林楓面前,一雙鷹目死死地盯著他,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
“你說甚麼?!呼延豹……是你一箭射死的?!”
“是。”林楓的回答,依舊只有一個字。
“胡鬧!”蕭振北下意識地呵斥道,“呼延豹乃蠻族悍將,勇冠三軍!他身披重甲,身邊親衛環繞,相隔何止三百步!你怎麼可能……”
他的話,說到一半,卻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看到,眼前這個少年,那雙平靜的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說謊的痕跡。
而且,陳虎,他最信任的部下,也在此刻,重重地點了點頭。
“大人,此事千真萬確!卑職……親眼所見!”
蕭振北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緩緩地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看著林楓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看待絕世瑰寶般的震撼與……狂喜!
三百步外,一箭穿甲,陣斬敵將!
這是何等恐怖的箭術?!
就算是傳說中的飛將軍再世,也不過如此吧?!
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讓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林楓的價值,絕不僅僅在於他那神乎其技的箭術。
“陳虎,”蕭振北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卻湧動著暗流,“張彪之事,又是怎麼回事?”
陳虎立刻將張彪如何汙衊戰功、如何無恥搶功、林楓又如何提出決鬥之約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蕭振北靜靜地聽著,臉色越來越冷,眼神也越來越陰沉。
當他聽到張彪剋扣軍餉,甚至可能通敵之時,大帳內的溫度,已經降至冰點。
“賬本呢?”蕭振北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林楓上前一步,將那本從張彪營房裡搜出來的、決定了無數人命運的黑賬,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蕭振北接過賬本,翻開。
只看了第一頁,他那隻握著賬本的手,青筋就根根暴起!
他一頁一頁地翻看著,臉色由陰沉,轉為鐵青,最後,化為一片森然的煞白!
“好……好一個張彪!”
“好一個劉賀!”
“好一個……吳大有!”
他每念出一個名字,身上的殺氣,就濃重一分!
當他看到賬本最後,那條關於“與關外人交易”的模糊記錄時,他再也忍不住了!
“砰!”
一聲巨響!
他面前那張由百年鐵木製成的堅固桌案,竟然被他一掌,拍出了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紋!
“吃裡扒外!通敵賣國!”
蕭振北鬚髮皆張,如同被激怒的雄獅,發出了驚天的怒吼!“這群國家的蛀蟲!敗類!我蕭振北鎮守雁門關二十年,竟不知,身邊早已被蛀空到了這個地步!”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林楓的身上。
這一次,他的眼神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欣賞和……慶幸!
他慶幸,在這雁門關最黑暗、最腐朽的時刻,上天,給他送來了這樣一個……破局之人!
神乎其技的箭術!
冷靜高效的殺戮技巧!
聞所未聞的練兵之法!
還有……這份敢於掀桌子、將所有黑暗都暴露在陽光之下的……膽魄與智慧!
這樣的人,如果只是當一個新兵,那簡直是暴殄天物!
這樣的人,如果不能為己所用,那將是他蕭振北,這輩子最大的失職!
“林楓!”蕭振北的聲音,恢復了威嚴。
“卑職在!”
“此戰,你臨危不懼,以神箭退敵,力挽狂瀾,當為首功!”
“你整肅新兵,令行禁止,展將帥之才,當為大功!”
“你查獲罪證,揭露軍中巨蠹,為國除奸,當為奇功!”
“三功並立,若只賞你些許金銀,那是對我大乾軍法的侮辱,也是對我蕭振北的羞辱!”
他站起身,走到林楓面前,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從今日起,我破格提拔你為……雁門關新兵營,百戶!”
“轄兵百人,所有新兵,皆歸你管!”
“月餉十兩,另賜府邸一座!”
“你手下王大錘、李疾風二人,皆升為小旗官,歸你調遣!”
“這……”饒是林楓,聽到這番封賞,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從一個新兵,連升數級,直接提拔為掌管實權的百戶!
這手筆,不可謂不大!
蕭振北看著他,眼神灼灼,充滿了期許。
“林楓,你不要覺得我是在捧殺你。”
“現在的雁門關,就像一間爛透了的屋子。我需要一把鋒利的刀,幫我把那些爛掉的木頭,都給剔出來!”
“而你,就是我選中的,那把最鋒利的刀!”
“你,可敢接下這把刀?”
林楓看著眼前這位眼神真摯、一心為國的老將軍,心中那根屬於軍人的弦,被狠狠地撥動了。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大人知遇之恩,林楓,萬死不辭!”
“好!”蕭振北暢快地大笑起來,扶起林楓。
“起來吧,我的……林百戶!”
他頓了頓,將那本決定了無數人命運的黑賬,重新交到了林楓的手裡。
他的眼神,變得幽深而銳利。
“林百戶,現在,這把刀,我交給你了。”
“你告訴我,這第一刀……”
“你想先砍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