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兩輪皎潔的明月悄然攀上白林鎮黑色的夜幕邊緣時，顧意和伊爾娜才踏踩著朦朧的月色，從西平原的方向緩緩歸來。
回程的路上，伊爾娜全然沒了出發時那股雀躍興奮的勁兒。或者說，早在西平原的某個時刻，她整個人就彷彿被抽走了魂兒，小臉上掛著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腳步都有些發飄，她從沒見過天賦這麼誇張的人。
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此刻正走在她身邊，偶爾還帶著點安撫意味地出聲安慰幾句這位備受打擊的小老師。
顧意甚至覺得，自己花費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才學會六個基礎魔法和兩個中級魔法，這進度是不是有點慢了？
經過伊爾娜這一天堪稱“高強度填鴨”式的教學，顧意總算大致弄明白了魔法陣構築的基礎邏輯。
他又趁熱打鐵，拉著精神有些萎靡的伊爾娜，讓她稍微講解了一下那本《魔法陣基礎構建原理》裡幾處最晦澀難懂的專業術語段落。
直到顧意感覺自己終於能磕磕絆絆地看懂書裡的內容時，天邊的晚霞早已褪盡，深沉的暮色徹底籠罩了平原。兩人這才收拾心情，踏上了返回白林鎮的路。
歸途並不冷清，晚風裡夾雜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路上還能遇到不少同樣晚歸的冒險者，三三兩兩結伴而行。
遠遠望去，白林鎮那高聳的城牆在夜色中猶如蟄伏的巨獸，但此刻，城牆內卻透出大片大片溫暖明亮的燈火，如同散落在地上的星。
隔著厚重的城牆，一陣陣模糊卻異常喧鬧的聲音已經頑強地鑽了出來，在寂靜的曠野上飄蕩。
直到穿過那巨大的拱形城門，喧囂的聲浪才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毫無保留地、洶湧澎湃地衝進耳膜，瞬間將兩人吞沒。
街道兩旁掛滿了用魔法或油脂點亮的花燈，流光溢彩，臨時搭起的攤販擠滿了道路兩側，食物和香料的氣味混雜著糕點的甜膩撲鼻而來。
穿著節日盛裝的居民和冒險者們摩肩接踵，臉上洋溢著輕鬆愉快的笑容，孩童們舉著發光的小玩意兒在人群縫隙中追逐嬉鬧。
人聲鼎沸，笑語喧天，空氣彷彿都因這份喧騰而變得灼熱起來。
一瞬間，這份濃烈到極致的、屬於異世界的鮮活煙火氣，竟讓顧意微微恍惚，彷彿自己並非置身於一個虛擬的遊戲世界，而是真真切切地融入了這片大陸的日常生活之中。
直到衣袖被輕輕拽了兩下，他才猛地回過神來：“前幾天可沒這麼熱鬧吧？”
“因為馬上要到賜福日了嘛。”伊爾娜似乎對這種景象早已司空見慣，語氣平淡，只是眼睛忍不住瞟向旁邊飄著香氣的烤肉攤。
“賜福日？”顧意對這個陌生的節日毫無概念。
“哦，忘了你是外來人了。”伊爾娜恍然，解釋道，“在這個國家，每個地方的光輝教廷都會統一訂下夏秋交替的這一天作為賜福日。”
她聳聳肩，臉上露出一絲輕鬆的笑意：“原本是為了讚美女神，祈求豐收與平安，現在嘛，大家都把這當成一個熱鬧的節日來過了，氣氛跟新年差不多，很熱鬧的。”
這時，她小巧的鼻子嗅了嗅，目光被旁邊一個售賣金黃丸子的攤位吸引。
她小跑過去，掏錢買了一份用油紙包著的、熱氣騰騰的丸子。
她小心翼翼地用竹籤叉起一顆圓滾滾的丸子，鼓起腮幫子吹了吹氣，剛要送進嘴裡，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麼，歪著小腦袋看向顧意，舉著竹籤問了一句：“你要吃嗎？”
顧意看著那遞到面前的丸子，以及伊爾娜沾了點油光的手指，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不用了，謝謝。”
他當然不會接受這種投餵，他與伊爾娜才相識短短几天，雖然今天一天的交流讓兩人熟悉了不少，可是畢竟男女有別，難免會有一些不好的傳聞，這是他在《江湖行》的親身經歷。
似乎是想起了那段令人哭笑不得的往事，顧意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略微感慨了一下。
身旁正專注於美食的伊爾娜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聲輕嘆。
她側過上半身，回頭瞥了顧意一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顆誘人的丸子，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帶著點理所當然的口氣小聲嘀咕道：“……是你自己不吃的哦。”
她還以為顧意是因為吃不到丸子才嘆氣。
顧意被她這副模樣逗笑了，他伸出手指，虛虛地指了指她手裡的丸子：“沒事，接著吃你的丸子去吧，伊爾娜老師。”
聽到前半句，伊爾娜立刻皺起了小鼻子，像只被惹惱的小貓，剛想開口和顧意理論幾句自己不是貪吃鬼。
可緊接著聽到後半句那聲帶著笑意的“伊爾娜老師”，那點小小的不滿瞬間煙消雲散，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眉眼都舒展開來，連帶著看手裡的丸子都更香了。
經過這一整天的相處，她感覺顧意這個人，實力強歸強，但性格脾氣其實挺隨和的，說話也讓人舒服，而且，長得還很好看……
兩人穿過熙攘喧鬧的街道，終於回到了冒險者協會。
剛推開門，喧囂的聲浪和溫暖的光線便撲面而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前臺處，維娜正叉著腰，板著臉訓斥著縮著腦袋的少年卡爾。
聲音清晰地傳來：“……你才剛成為冒險者幾天就敢偷偷溜去迷宮裡，萬一出了甚麼事，你叔父那邊我怎麼交代……”
而在不遠處靠牆的一張長桌旁，身材魁梧的布萊恩正朝著他們用力揮手，洪亮的聲音蓋過了周圍的嘈雜：“顧意兄弟！伊爾娜！這邊！”
顧意和伊爾娜走過去坐下。布萊恩立刻又點了兩杯果酒，隨後，他從腰間的皮袋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沉甸甸的錢袋被放在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布萊恩帶著爽朗的笑容，將錢袋朝顧意推了過去：“顧意兄弟，這裡是兩百枚金幣，秘銀法杖的錢，說好的。”這名大漢似乎是覺得自己佔了便宜，又加了五十枚金幣。
顧意看著桌上那兩個錢袋，心中早有計較。單說今天伊爾娜傾囊相授的那六個基礎魔法和兩個中級魔法，其價值在市場上就絕對不止兩百枚金幣，更別提那些寶貴的魔法陣理論和經驗了。
在回來的路上，他就沒打算收這筆錢，目的很簡單：其一，是想繼續刷伊爾娜的好感度，看看能否把那個威力強大的上級魔法學到手，一個上級魔法，哪怕是最普通的，市場價值也穩穩超過兩千金幣。
其二，也是更重要的原因，他對這支風鳥小隊確實挺有好感，布萊恩的耿直豪爽，伊爾娜的單純活潑，都讓他感到一種難得的舒適。
玩家們的骨子裡總是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高傲，他們彷彿站在更高的維度，俯視著遊戲世界中的一切。遊戲的本質賦予了他們近乎“神只”般的視角。
他們可以為了一個稀有道具或者一個想法，將NPC玩弄壓榨到最後一滴價值。
有時卻又會因為NPC一句真誠的感謝或一點微不足道的恩惠，就慷慨地給予對方遠超預期的回報，他們的行為準則隨心所欲，難以用常理的善惡去衡量，這便是第四天災這個名號最貼切的詮釋。
顧意隨意地揮了揮手，將布萊恩推過來的錢袋又輕輕撥了回去，他推回的力道剛好讓錢袋滑到桌子邊緣，若布萊恩不伸手接住，必定會滾落在地。
布萊恩只得眼疾手快地一把撈住，濃密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臉上寫滿了困惑。
“今天伊爾娜小姐的教導讓我受益匪淺，這些金幣，就當是交學費了。”他隨口丟擲一個理由，意圖安撫這位耿直隊長的自尊心，卻沒想到換來了布萊恩更加深邃的凝視。
“顧意兄弟，你和伊爾娜今天出門確定只是在學習魔法吧？”同一時間，坐在旁邊的盾衛奧多和中年牧師羅恩也停止了交談看了過來。
風鳥小隊的這幾位成員都是土生土長的白林鎮人，父輩甚至祖輩都有著深厚的交情，這幾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可以說是看著伊爾娜長大的。
事實上，就連伊爾娜那能凝聚成巨大青鳥的上級魔法，其傳承卷軸也是布萊恩、奧多、羅恩三人年輕時歷經無數次生死冒險才獲得的、最珍貴的戰利品。
他們反覆商討、權衡了許久，最終才決定將它交給當時已展露出優秀魔法天賦的少女伊爾娜使用。
而伊爾娜也確實沒有辜負他們的期望，不僅成功掌握了這強大的魔法，更是毫不猶豫地加入了風鳥小隊。
甚至可以說，這支風鳥小隊這些成員的實力大都只是中等偏上，之所以能冠以“風鳥”之名，並在白林鎮闖下赫赫聲名，很大程度上都仰賴於這個威力驚人的上級魔法。
所以意識到被全隊視若珍寶的團寵跟著一個可以說是青年才俊的男人出門了一天，說他們心裡不犯嘀咕、不擔心，那絕對是假的。
“只是在學習魔法。”顧意當然知道這些人在想甚麼，神情坦然，語氣篤定，沒有絲毫猶豫。
“好！我信兄弟你。”布萊恩舉起酒杯，說罷，仰頭一飲而盡。
坐在顧意旁邊的伊爾娜，正津津有味地對付著盤子裡她最喜歡的菜，偶爾抬起小腦袋，腮幫子鼓鼓的。
又過了一刻鐘。
“明天隊長打算接個銀級委託，也不知道他現在這個樣子還能不能做任務。”看著奧多和羅恩一左一右架著腳步虛浮、嘴裡還嘟囔著甚麼的布萊恩離開喧鬧的大廳。
伊爾娜這才湊近顧意耳邊，壓低了聲音說道，“反正內容挺繁瑣的，估計得到後天才能回來。”她表示這兩天的魔法教學只能先暫停了。
顧意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他也確實需要時間好好消化一下今天強行塞進腦子裡的海量魔法知識和構築技巧，順便明天可以看看冒險者協會有沒有甚麼獵殺特定魔獸的委託，既能賺點委託費用，又能順便刷刷經驗值。
在協會門口向伊爾娜道別後，顧意才慢悠悠走在回旅館的路上，他其實沒喝多少，還都是果酒，只有布萊恩在那狂飲，喝醉之後喋喋不休的樣子讓顧意想起了《江湖行》的故人。
“身在異鄉為異客啊……”顧意低聲唸了一句，微涼的夜風吹拂著他的臉頰，看著四周喧鬧歡樂、沉浸在節日氣氛中的人群，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些許寂寥和疏離的複雜情緒悄然湧上心頭，讓他難得地陷入了emo。
然而，這些突如其來的負面情緒，很快就在他回到那間熟悉的旅館房間，再次翻開那本《魔法陣基礎構建原理》之後，被求知慾沖刷得無影無蹤。
“嘶……原來還能這樣構建魔力迴路？”顧意一邊低聲自語，一邊沉浸在被知識不斷沖刷大腦的奇妙感覺中。
他伸出手指，一縷魔力光芒在指尖縈繞，隨著他的意念，在虛空中緩慢而專注地勾勒著書頁上某個複雜法陣的輪廓。
按照書中的提示，顧意修正了自己之前理解上的一些細微偏差和構築習慣上的小缺陷，翻過幾頁後，顧意在書上看到了一個有趣的觀點，“多重法陣？”
書中以略帶調侃的筆調記述道：歷史上曾有一位精通全屬性魔法的傳奇法師，在窮盡常規魔法研究後，突發奇想，試圖將多個已經成型的魔法陣一層層的交疊，以期獲得幾何級數增長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