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輩子上馬能打天下,下馬能治萬民,殺伐果斷,威震四海,偏偏在下棋這件事上,從來沒贏過朱瑞璋。
每次眼看要輸,就開始找藉口,要麼說風大迷眼,要麼說棋子擺錯,實在賴不過去,就直接動手攪局。
朱瑞璋看著他糾結的模樣,指尖輕輕一點棋盤上的黑車:
“落子吧,我的哥,別耗著了,輸了就輸了,反正你從來沒贏過……我又不笑你。”
老朱眼睛一瞪,眼看朱瑞璋的黑車就要落下,徹底將死自己,他心一橫,猛地抬起手,一巴掌橫掃棋盤!
“嘩啦——”
滿盤的紅黑棋子被掃得四處飛濺,滾落一地,棋盤也被掀得歪在一邊。
他一拍大腿,理直氣壯地開口:“不算不算!這盤棋風大擾了心神,咱讓你一局,算平局!”
朱瑞璋:“……我要你讓?”
他看著滿地亂滾的棋子,又看了看老朱一臉“我是皇帝我有理”的蠻橫模樣,嘴角控制不住地狠狠抽了好幾下。
“我說朱重八。”
朱瑞璋深吸一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
“多少次了?又來這一套?你可是大明天子,九五之尊,能不能有點契約精神?
下棋下不過就掀棋盤,天底下也就你能幹出這種事。要不要點臉?”
這話也就他敢說。
換做滿朝文武,哪怕是李善長、徐達這種開國元勳,借他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指著皇帝的鼻子說“要不要點臉”。
當然,常遇春除外。
老朱聞言,直接抬頭看屋頂,假裝沒聽見。
他雙手背在身後,慢悠悠地踱了兩步,嘴裡還嘟囔著:“哎呀,這屋頂的瓦怎麼又鬆了?回頭讓工部的人來修修。”
“行。”
朱瑞璋也是被他這不要臉的精神徹底折服了,擺了擺手,懶得再跟他掰扯,
“你贏了,你是皇帝你全對,我不跟你說了。”
他起身走到桌邊,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捧著杯子慢悠悠地喝,目光落在窗外,完全不搭理身邊的老朱。
老朱見他不鬧騰,反而有點不自在,乾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湊上前一點,壓低聲音,
擺出一副正經模樣:“重九,咱跟你說個正事。”
朱瑞璋抿了一口茶,眼皮都沒抬:“說。”
“是關於標兒的。”朱元璋坐回軟榻神色正經了不少,
“新年一過,標兒就二十二了,孩子們也都大了,咱打算讓標兒帶著年長點的的皇子,去鳳陽老家。”
朱瑞璋終於抬眼:“去鳳陽做甚麼?”
“還能做甚麼?”老朱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期許,“鳳陽是咱的龍興之地,也是天下百姓的根。
馬上要春耕了,咱打算讓他們去鄉下親自下地農耕,嚐嚐百姓種地的苦,
再把鳳陽那邊積壓的稅賦欠額、人員懲處、鄉里糾紛這些政務全都交給他們處理,實打實練一練治國的本事。”
“等標兒從鳳陽回來,咱就正式讓他接手國家大政,幫咱分擔朝政,早日撐起大明的江山。”
老朱這番話,說得真心實意。
他這輩子最疼的就是長子朱標,一心想把他培養成一代仁君,可朱標始終少了幾分底層磨礪的狠勁,
送去鳳陽老家,接接地氣,嚐嚐疾苦,對他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朱瑞璋聽完,輕輕點頭,沒有半分反對:“可行。標兒確實該下去走一走,看一看真正的民生,總待在宮裡,看不清民間的疾苦。
鳳陽是根本,讓他去歷練一番,比讀十本史書都有用。”
他是真心贊同。
朱標還是欠缺了一些剛猛,去鳳陽摸一摸泥土,管一管實務,方能真正懂得“江山”二字怎麼寫。
見朱瑞璋也贊同,朱元璋臉上露出笑意:“咱就知道你肯定同意。
那就這麼定了,過幾日挑個好日子,讓標兒帶著他們動身,咱再派幾個老成的官員跟著,幫著他們掌掌眼。”
兄弟二人正說著,暖閣外傳來一陣輕緩卻恭敬的腳步聲。
緊接著,錦衣衛指揮使毛驤的聲音隔著門簾傳來,帶著一絲急促:“陛下,王爺,臣有緊情稟報!”
老朱臉色一正:“進來!”
毛驤推門而入,進門便單膝跪地,抱拳高聲道:“啟稟陛下、王爺!蘇州、松江、嘉興、湖州四府突發大水!
連降多日暴雨,江水暴漲,河堤潰口,農田盡數被淹,民房倒塌無數,百姓流離失所,災情十萬火急!”
“甚麼?!”
老朱猛地一拍桌案,臉色瞬間沉得能滴出水來。
蘇松嘉湖四府,是大明富庶的魚米之鄉,承擔著江南不少的賦稅,是天下糧倉!這四府一鬧水災,不光是百姓遭殃,更是直接動搖大明的錢糧根基!
“混賬!”老朱怒聲喝道,“河堤為何會潰?地方官是幹甚麼吃的?暴雨之前就沒有察覺嗎?”
毛驤額頭冒汗,連忙回道:“回陛下,此次暴雨來勢極猛,遠超往年,很多河堤都是沿用前朝的,年久失修,根本扛不住江水衝擊,
一夜之間潰口十餘處,四府境內一片汪洋,百姓死傷、流離人數,還在統計之中!”
老朱當即起身下令:“傳旨!立刻調撥江南糧倉糧食,派戶部官員即刻前往賑災,再調工部官員搶修河堤……”
話還沒說完,一隻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朱瑞璋語氣平靜:“不用了,我去吧。”
老朱一愣:“重九,你?”
“我歇了那麼久,也該動一動了。”朱瑞璋淡淡開口,目光堅定,
“蘇松嘉湖四府是天下重地,災情緊急,一般官員壓不住場面,地方官推諉、士紳阻撓、糧商囤糧,這些事他們處理不了。”
“我去,最合適。”
“好。”老朱深吸一口氣,拍了拍朱瑞璋的肩膀,聲音沉了下來,
“咱準了,四府官員、衛所兵馬、漕運糧船,全都歸你調遣!遇著貪贓枉法、囤積居奇、抗命不遵的,先斬後奏!!”
“臣,遵旨。”
朱瑞璋躬身領旨,沒有半分拖泥帶水,轉身便往外走。剛踏出乾清宮門檻,他便對著廊下候著的張威沉聲吩咐:“張威!”
“即刻傳令,八百里加急送往蘇州、松江、嘉興、湖州四府!”朱瑞璋邊走邊說:
“第一,四府縣衙即刻聯合裡甲、糧長、耆老,初步踏勘災情、統計受災戶數、人口、田畝損毀面積、房屋沖毀間數、存糧損失量,
核定田畝受災比例,形成初步災情文冊,本王到任後第一時間查驗,敢瞞報、漏報、虛報者,斬!”
“第二,即刻動用各府存留糧、常平倉谷,先開倉應急賑濟!以裡為單位搭臨時棚屋安置災民,發放棉被、茅草等禦寒物資;
安排民壯收斂遇難者遺體,統一掩埋,封鎖疫源,嚴禁屍體曝露荒野;嚴令各州府縣衙把守要道,禁止災民大規模外流逃荒!”
“第三,勸諭地方富戶、大族、糧商,限期出糧平糶,定價不得高於災前三成!敢囤積居奇、哄抬米價、閉門不售者,先行管控!”
“第四,傳命中書省:遣戶部精幹官員、監察御史,即刻趕赴江南災區,與四府官員、糧長、鄉里耆老聯合復勘災情!
逐戶核對受災人丁、田畝、稅糧數額,造具蓋官印的正式災傷文冊,快馬回奏朝廷,
杜絕以熟作荒、以荒作熟、上下勾結舞弊,敢在勘災裡動手腳的,無論官紳,一律嚴懲不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