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的聲音,帶著深深的忌憚與無奈:“丫頭說秦王全程神色平靜,沒有任何反應?那便是最壞的反應!
他若是面露不滿,出言反對,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可他越是平靜,便說明他心中越是篤定,絕不會讓我胡家的人踏入東宮半步!”
“若是今日秦王不在場,僅憑皇后與太子,丫頭或許還有五成的把握入選。
可秦王在場,此事便徹底黃了,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胡惟庸一字一句,如同重錘般砸在胡惟賢的心上,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臉上再無半分喜悅,只剩下無盡的不解。
“可……可秦王為何要如此針對我們胡家?”胡惟賢不解地問道。
“她針對的不是我胡家,是針對我、是外戚干政的隱患!”胡惟庸站起身,走到胡惟賢面前
“呂本不懂,你也不懂,秦王看得比誰都透徹,所以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將手伸進東宮!”
“呂家如此,我胡家,亦是如此。”
胡惟賢呆呆站在原地,臉上再無半分方才的得意與期盼,只剩下被冷水澆滅後的茫然與惶恐。
他肥碩的身子微微發顫,指尖無意識地攥著衣襬,半晌才憋出一句:
“二弟,你……你既早已知曉秦王的底線,知曉咱們走的是呂本的老路,
那為何還要讓丫頭去參選太子側妃?這不是明擺著把丫頭往火坑裡推嗎?”
這話問出,連他自己都覺得理虧,可話已至此,他不得不問。
胡惟庸聞言,低頭沉默了許久,久到胡惟賢以為他不會作答,才自嘲地笑了笑,笑聲裡滿是無奈與苦澀:
“我何嘗不知這是火坑?可我不這麼試,胡家遲早也是死路一條。”
“何出此言?”胡惟賢連忙追問,肥臉上滿是不解。
在他看來,胡家有胡惟庸這位百官之首的左丞相撐著,權傾朝野,富貴無憂,何來死路一說?
胡惟庸抬起頭,目光落在兄長身上,眼神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淡漠:
“你以為,我這左丞相的位置,是穩坐的?你以為,咱們胡家如今的權勢,是陛下真心扶持?”
他拿起一枚茶盞,輕輕摩挲著杯沿,動作緩慢卻沉重:
“陛下是甚麼人?是提著腦袋打天下的開國皇帝!直到現在我才發現我根本看不透他,
我如今雖手握權柄,看似風光,實則怕是早已在陛下的監視之下。
李善長那老東西,當初我還以為是他好心提攜我,如今我才發現他交給我的就是一個燙手山芋,但我回不了頭了。”
“我把丫頭送進宮,一是想試試,看看秦王的底線究竟在哪裡,看看他是否真的如傳聞中那般,對東宮之事寸步不讓;
二是想賭一把,賭太子能徹底信任丫頭,賭咱們能借著東宮的東風,讓胡家徹底紮根皇權,不再像如今這般,只是個無根的浮萍。”
他頓了頓,茶盞重重放回案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前廳裡格外清晰:
“可我輸了,秦王的態度,比我預想的還要堅決”
胡惟賢聽得渾身發冷,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他這才明白,自家弟弟的步步籌謀,不過是在刀尖上跳舞。
本以為是攀龍附鳳的捷徑,沒想到是通往滅門的絕路。
“那……那現在該怎麼辦?”胡惟賢聲音發顫,
“丫頭還在後院,滿心以為能入選,若是讓她知道此事黃了,還觸怒了秦王,她會不會……會不會做出甚麼出格的事?”
“你下去吧。”胡惟庸擺了擺手,語氣疲憊,
“你現在就去後院,告訴她,此事就此作罷,安分守己地待在丞相府,
日後尋個尋常夫家,嫁個安穩人家,從此斷絕入主東宮的念頭,安分守己,莫要再提及參選之事,更不可心生怨恨,招惹是非。
若是她敢暗中作祟,惹怒了秦王,我胡家,便會成為第二個呂家!”
他心中清楚,秦王既然已經看穿了他的心思,便會時刻盯著胡家,若是胡家再有半點異動,等待他們的,將是滅頂之災。
呂本的下場,就是最好的例子。
胡惟賢連連點頭,快步往後院走去,邊走邊在心裡盤算著該如何勸說女兒。
他心裡清楚,自家女兒自小養在丞相府,心氣極高,又被二弟培養得精通禮儀、粗通權謀,怕是不會輕易放棄這“一步登天”的機會。
胡惟庸看著兄長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才緩緩靠回太師椅上,閉上眼,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的腦海裡,不斷浮現出朱瑞璋的模樣。
“秦王……”胡惟庸喃喃自語,眼底滿是忌憚與探究。
他從政數十年,洞察百官,卻唯獨看不透朱瑞璋。
更讓他在意的是,呂本被下獄後,五服之內的親屬,全部被悄無聲息地斬殺殆盡。
這絕對不是官方力量,若是陛下出手,必然是誅九族,絕不會只針對五服之內。
而能做到這一點,又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不被朝堂察覺的,除了朱瑞璋,他想不出第二個人。
“他手裡,定然有一支不為人知的力量。”
胡惟庸緩緩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忌憚。這支力量,或許比錦衣衛更隱秘、更精銳,是朱瑞璋安插在暗處的利刃。
難怪呂本冒著天下之大不韙,卻最終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難怪他能在遠洋在外時,輕易讓呂氏在呂府暴斃,卻無人知曉,原來他早有這般後手。
“朱瑞璋啊朱瑞璋,你藏得可真深。”胡惟庸苦笑一聲,端起案上的茶盞,一飲而盡。
秦王朱瑞璋,果然是他這一生,最大的對手。
……
轉眼就是年後,應天城的街巷還浸在年節的餘溫裡,青石板縫裡沾著未掃盡的爆竹紅屑,
家家戶戶門楣上的桃符還嶄新著,風一吹,紙頁簌簌響,混著巷子裡飄來的糖粥香、炸油條的油香,把整座皇城都裹得暖融融的。
乾清宮東暖閣內,炭火盆燒得正旺,暖意裹著淡淡的龍涎香。
一張紫檀木棋盤擺在正中,楚河漢界劃得分明。
老朱盤腿坐在軟榻上,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眼睛死死盯著棋盤,腮幫子鼓著,
跟被人搶了糖的娃子似的,粗糲的手指捏著一枚紅車,懸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對面的朱瑞璋就從容多了,他靠在椅背上,姿態閒適,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目光落在棋盤上,平靜無波,卻透著一股勝券在握的篤定。
棋盤之上,廝殺已到尾聲。
老朱的紅方老將被死死困在九宮之中,左右無路,前後無援,
朱瑞璋的黑方一匹馬臥槽叫將,一枚炮隔山打牛,一枚車直逼宮牆,只差一步,便是絕殺。
“重九,你這棋路也太狠了點。”
老朱甕聲甕氣地開口,臉上帶著幾分不自在,“咱這是讓著你,不然早把你這炮給吃了。”
朱瑞璋抬眼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說陛下,下棋下了兩刻鐘,你這話說了八百遍了。
你這老將再不動,下一步我這車一沉底,你直接投子認輸就行。”
“你——”老朱被噎得老臉微微漲紅,一怒之下,怒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