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嗎?
太狠了。
慘嗎?
太慘了。
可沒人敢說一句不對。
呂本牽涉刺殺秦王妃,這筆血債,本就該用血來還。
陛下默許,百官緘默,百姓心中暗稱快。
這是復仇,是洩恨,是秦王府的血性。
良久,李文忠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剋制,沒有再直接提及秦王府,而是換了一種說法,語氣平淡,卻字字精準:
“李叔,若是這股出手的勢力,只為復仇而來,你覺得他們要做到何種地步,才會收手?”
李老歪聞言,抬眼看向李文忠,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歎。
曹國公李文忠,果然是心思縝密,通透玲瓏。
明知出手的是秦王府暗衛,卻不直接問“秦王府要殺到何時”,反而用“這股勢力”代指,
既給彼此留了體面,不捅破那層隱秘的窗戶紙,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場——我們知曉一切,卻不會過問,更不會阻攔,只是想知道,這場復仇,會走到哪一步。
這般問話,既不越界,又盡顯至親的體諒,遠比朱文正的直白問法,高明瞭不少。
李老歪眯起眼睛,眼底閃過一絲徹骨的寒意,那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狠厲,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聲音低沉而冰冷,一字一句,如同淬了毒的刀鋒,砸在二人心上:
“若是換做老奴。”
“呂本一族,五服之內,一個不剩。血債,只能用血來償。少一滴,都不算完。”
轟——!
一句話,如同驚雷在朱文正與李文忠耳邊炸響。
兩人渾身一震,瞳孔驟縮,心頭猛地一沉。
五服之內,一個不剩!
這不是殺一家,不是殺一族,是要把呂本這一支血脈,徹底從世間抹去!
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李文忠深吸一口氣,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征戰漠北,殺人盈野,自認為心硬如鐵,可聽到這句話,依舊忍不住心驚。
這才是真正的斬草除根。
這才是秦王府的手段,不,不是秦王府,是李老歪的手段。
不做則已,做就做絕,不留任何隱患,不留任何未來可能報復的火種。
朱文正臉色微變,卻沒有半句勸阻。
他理解,甚至認同。
刺殺秦王妃,這是死仇,是不共戴天的血仇。
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今日留一個活口,明日就可能多一把刺向秦王府的刀。
李老歪說完這句話,便不再多言,彷彿只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他重新看向二人,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平靜:
“兩位爺,夜已深,府中不便久留。兩位身份尊貴,若是被人看到深夜出入秦王府,反倒會引來不必要的閒話。”
“王爺不在,秦王府,不能再出任何亂子。”
逐客令下得客氣,卻不容拒絕。
朱文正與李文忠也明白,他們不宜久留。
此刻的秦王府,本就是風口浪尖,兩位王爺深夜逗留,只會惹人猜忌。
“好。”朱文正點頭,“李總管,我們這就離去。府中但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派人通知我與思本,千萬不要硬扛。”
“老奴記住了。”李老歪躬身相送。
兩人不再多言,轉身走出前廳,踏著昏黃的燈火,一步步走出秦王府。
厚重的硃紅大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將那座冷清壓抑的府邸,重新關入夜色之中。
府外,夜風微涼。
兩匹戰馬靜靜佇立,馬蹄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朱文正與李文忠翻身上馬,沒有立刻離去,而是勒著馬,在秦王府門前站了許久。
直到府門徹底緊閉,燈火也暗了幾分,朱文正才緩緩轉頭,看向身旁的李文忠,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解:
“思本,剛才在廳內,你為何要那般問李總管?”
“你明明知道,動手的就是秦王府的暗衛,明明知道李老歪就是主事之人,為何不直接問,反而繞著圈子,問‘那股勢力’要做到甚麼地步才收手?”
李文忠輕輕拍了拍馬頸,目光望向漆黑的街道,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
“文正,你我是王爺至親,可我們終究不是秦王府的人。”
“有些事,我們可以心裡清楚,可以暗中相助,可以拼死維護,但絕不能親口點破,更不能逼著對方承認。”
“李老歪是甚麼人?那是王爺身邊最死忠的心腹,他守的是秦王府的規矩,是王爺的底線。”
他轉頭看向朱文正,眼底帶著一絲無奈與提點,聲音低沉而認真:
“文正,你性子太直,沙場征戰是好手,可這人心世故、隱秘權謀,你還差了些火候。”
“你可知,你方才問李老歪‘可是秦王府暗衛所為’,已然越界了?”
朱文正一愣:“越界?我與叔父是至親,秦王府的事,便是我的事,為何越界?”
“至親,也有分寸。”李文忠嘆了口氣,緩緩解釋道,
“秦王府暗衛,是舅舅的私兵,是他的底牌,是藏在暗處的利刃。暗衛的行動,是秦王府最高的隱秘,即便是我們這些至親,也無權過問,更無權直白地質問。”
“你直接問出口,便是在質疑秦王府的隱秘,便是在觸碰舅舅的底線。
李老歪若是較真,便是駁了你的面子,若是不較真,便是壞了秦王府的規矩,左右為難。”
“我那般問,用‘這股勢力’代指秦王府,便是給彼此留了體面。”
“我沒有點破‘秦王府’三個字,便是表明,我們從未過問秦王府的隱秘,我們不知道出手的是誰,只是以旁人的角度,探討這場復仇的尺度。”
“如此一來,既不越界,不觸碰秦王府的底牌,又能從李老歪口中,得到我們想要的答案,知道這場清算會走到哪一步,我們也好提前準備,配合暗衛行事,不添亂,不阻攔。”
“更重要的是,這般問話,讓李老歪知道,我們懂秦王府的難處,我們體諒暗衛的行動,我們是至親,是盟友,不是外人,不是監督者。”
朱文正聽完,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額頭,一臉愧疚:“原來如此!我倒是魯莽了,差點壞了規矩,傷了至親的情分。思本,還是你心思細,考慮得周全。”
“你我也是自幼相識,我深知你的性子。”李文忠笑了笑,笑容裡帶著無盡的沉痛,
“我們現在能做的,不是闖禍,不是質問,而是穩住應天,讓秦王府的暗衛能安心復仇。”
朱文正聞言緩緩點頭,臉上露出贊同之色。
他一直以為自己懂權謀,懂分寸,可與李文忠這一問一比,才發現自己還是差了一層。
“我明白了。”朱文正深吸一口氣,
“你是說,有些事,只能心照不宣,絕不能擺上檯面。我們可以暗中配合,可以清理痕跡,可以幫著壓下流言,卻絕不能親口承認半個字。”
“不錯。”李文忠目光凝重,
“呂本滿門被滅,京中人人心知肚明是秦王府所為,可只要秦王府不認,只要陛下不追究,只要我們這些人閉口不言,這件事,就永遠只是‘流言’。”
“將來王爺歸來,哪怕人人都知道真相,也沒人敢拿這件事來攻訐王爺。”
“我們今日每一句謹慎的話,每一步穩妥的路,都是在為王爺鋪路,為秦王府遮風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