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裡，秦王府內總是熱鬧非凡。
前院有侍衛操練，喊殺聲整齊嘹亮；中院有僕從往來，步履輕快；
後院更是笑語不斷，秦王妃蘭寧兒溫柔賢淑，柳側妃聰慧幹練，小世子朱承煜天真爛漫，府裡上上下下，都透著一股鮮活氣。
可如今……
廊下燈籠高掛，卻照不見半分人影；庭院花木依舊，卻少了打理，枝葉略顯雜亂；
連空氣中都彷彿少了往日的暖意，只剩下一股揮之不去的沉鬱。
朱文正踏入府門，腳步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這裡對他而言，比靖安王府還要熟悉、還要親近。可今日再踏進來，只覺得每一步都踩在心口上，悶得喘不過氣。
李文忠更是眼眶微熱。這座府邸，是他除了皇宮與曹國公府外，最常來的地方。
“兩位爺，裡邊請。”護衛低聲引路，“李管家在前廳等候。”
李老歪。
秦王府管家、大總管，朱瑞璋身邊最心腹的老人。
沒人知道李老歪真正的名字，只知道他從微末之時就跟著秦王，刀山火海都闖過，是秦王府裡真正的“定海神針”。
前廳之內，燈火昏黃。
李老歪一身素色衣服，頭髮花白了不少，背似乎也比往日更彎了些。
他正坐在一張椅子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眼神平靜，卻藏著深不見底的沉鬱。
聽到腳步聲，李老歪緩緩起身，躬身行禮：“老奴，見過靖安王、曹國公。”
“李總管不必多禮。”朱文正連忙上前，伸手扶住他。
李文忠也點了點頭，聲音沙啞：“李叔，府裡……還好嗎？”
一句“李叔”，道盡了親近。
李文忠與朱文正，從來都沒把李老歪當成普通的奴僕，那是跟著朱瑞璋一起死裡逃生的老人，是朱瑞璋最信任的人。
李老歪直起身，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勞兩位爺掛心，府裡還算安穩。”
話說得平穩，可越是平穩，越讓人心酸。
換做往日，秦王妃遇刺、府中遭此大難，李老歪就算不失態，也絕不會這般平靜。
朱文正環顧空蕩蕩的前廳，喉結滾動了一下，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只化作一句：
“李總管，若是府裡有甚麼難處，缺人、缺錢、缺物，或是有甚麼事我們能幫得上忙的，儘管開口。我與思本，絕無二話。”
李文忠也重重點頭：“不錯。李叔，但凡能用得著我二人之處，哪怕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如今王爺不在京中，我們便是秦王府的依仗。”
他們是朱家人，是朱瑞璋最親的親人。
於公，秦王是大明柱石；於私，他們是血脈相連的至親。
秦王府的事，就是他們的事。
李老歪聞言，垂了垂眼，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平靜：
“多謝靖安王、曹國公掛心。王府諸事，老奴與府中下人已然打理妥當，一應吃穿用度，皆無短缺，無需勞煩二位費心。”
他的語氣恭敬，卻帶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不是不敬，而是此刻的秦王府，早已被悲痛與戾氣包裹，容不得外人過多插手，即便是至親，也不行。
朱文正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他心裡有一句話，憋了整整一夜，從呂本滿門被滅，到硬闖錦衣衛，再到乾清宮受訓，這句話一直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
他知道，這話不該問。
太越界，太忌諱，太戳心。
可他忍不住。
李老歪何等眼力，一眼就看穿了朱文正的心思。
這位大總管淡淡一笑，聲音輕得只有三人能聽見：“靖安王心裡有話想問，不妨直說。老奴不敢保證一定回答，但絕不會藏著掖著糊弄兩位爺。”
前廳之內，瞬間安靜下來。
連窗外吹過的夜風，都彷彿停住了。
朱文正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李老歪，目光凝重，聲音壓得極低：
“李總管，我只問一句——呂本滿門一百四十七口，一夜之間被滅門，是不是……秦王府的人做的？”
話音落下，朱文正自己都覺得心頭一緊。
他太清楚這句話的分量。
滅戶部尚書滿門，這是滔天大事，是藐視國法，是震動天下的狠辣手筆。
哪怕是秦王親衛，也絕不能擺在明面上說。
他問出口，就已經越界了。
哪怕他與朱瑞璋是至親，這也是秦王府最隱秘、最血腥的暗手，是絕不能對外人提及的秘辛。
李文忠也屏住了呼吸，目光落在李老歪身上，等待著答案。
他心裡，其實早已認定了答案。
能在天子腳下、錦衣衛眼皮子底下，一夜滅門一百四十七口，不留一個活口，不留半點痕跡，除了秦王親手培養的暗衛力量，整個大明，怕是找不出第二家，
這也不怪他這麼想，只因為他太瞭解朱瑞璋了，二人從小一起長大，朱瑞璋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太多。
可認定是一回事，親耳聽到承認，又是另一回事。
李老歪聞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緩緩抬起眼，渾濁的目光在朱文正與李文忠臉上掃過一圈，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彷彿能看透人心。
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片刻之後，李老歪才緩緩開口，聲音平淡無波：
“兩位爺，如今這應天城內，上至百官，下至百姓，是不是人人都認定，呂本滿門被滅，是秦王府動的手？”
朱文正與李文忠對視一眼，齊齊點頭。
“是。”
“是。滿城流言，皆指向秦王府。錦衣衛、大都督府，乃至宮中陛下，皆是心照不宣，無人點破，卻也無人不信。”
李老歪輕輕“哦”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淡淡道：“既然世人都這麼認為，那便是吧。”
輕飄飄一句話，卻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朱文正與李文忠的心口。
是就是吧。
不承認，不否認，不辯解，不認賬。
可意思，再明白不過。
就是秦王府做的。
朱文正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果然。
他心裡早就猜到，可親耳聽到這層窗戶紙被捅破，依舊忍不住心頭震動。
這不是秦王府敢做不敢認，而是有些事，永遠不能擺到陽光底下。
秦王府暗衛，是朱瑞璋的私刃，是護佑秦王府的最後一道屏障，他們的行動，只能藏在暗處，見不得光，也不能見光。
即便天下人都知道是秦王府所為，秦王府也絕不會親口認下。
認了，便是私刑濫殺，便是目無王法，便是授人以柄，會讓遠洋在外的朱瑞璋陷入不義之地，會讓秦王府成為百官攻訐的靶子，會讓陛下為難。
不認，便是流言，便是懸案，便是無人能拿捏的把柄。
這便是秦王府的底氣，也是李老歪的行事準則。
朱文正與李文忠皆是人中之傑，瞬間便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二人心頭一震，既震撼於秦王府暗衛的狠辣果決，又敬佩於李老歪的心思縝密，更心疼於秦王府所受的委屈與傷痛。
同時他們也震驚出手之人的果決，這是他們聞所未聞的秦王府勢力，不動則已，一動便是雷霆滅門，一百四十七口，雞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