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驤急得滿頭大汗,卻又無計可施,只能眼睜睜看著二人一步步逼近錦衣衛衙門的大門。
就在這時!
一道尖細卻沉穩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瞬間壓下了全場的喧囂:
“住手——!”
眾人轉頭望去,只見一隊宮人高舉宮燈,簇擁著一個身著紫袍的老太監,快步走來。
老樸快步走到眾人面前,先是看了一眼滿地呻吟的錦衣衛,又看了一眼滿身殺氣、滿臉怒火的李文忠和朱文正,心中暗暗嘆氣,隨即躬身行禮,高聲道:
“靖安王朱文正、曹國公李文忠,接旨!”
“陛下有旨,召二位即刻入宮,前往乾清宮覲見!”
李文忠和朱文正對視一眼,手中的兵器緩緩放下。
陛下召見。
他們再怒,再急,也不敢違抗聖旨。
毛驤鬆了一口氣,連忙揮手,讓錦衣衛退下。
老樸站起身,看著二人,輕聲道:“二位爺,隨老奴走吧,陛下正在乾清宮等著你們。”
李文忠眼底的怒火未消,卻只能點頭:“帶路。”
朱文正收起亮銀槍,沉默不語,跟在李文忠身後,隨著老樸,朝著皇宮的方向走去。
一路之上,三人無言,只有宮燈的光芒,映著三人沉重的身影。
乾清宮內。
燭火徹夜不熄,明黃色的宮燈懸在樑柱之上,搖曳的火光。
老朱端坐在龍椅之上,面容威嚴,卻難掩眼底的疲憊與複雜。
面前的御案上,堆滿了奏摺,可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知道,滅呂本滿門的,絕對是秦王府的暗衛,而且呂本絕對和秦王妃遇刺案脫不了干係,但呂本是他留給朱瑞璋的,誰都不能動。
殿外傳來腳步聲,老樸帶著李文忠、朱文正走進乾清宮。
“陛下,靖安王、曹國公,帶到。”
老樸躬身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李文忠和朱文正走進乾清宮,感受到殿內壓抑到極致的氣息,看著龍椅上臉色陰沉的老朱,二人齊齊跪倒在地
“臣,參見陛下!”
老朱沒有讓他們起身,只是死死盯著二人,目光如刀,周身的威壓如同山嶽般壓下,壓得二人幾乎喘不過氣。
良久,老朱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極致的怒火,一字一句,砸在二人頭上:
“咱的好侄兒,好外甥,你們可真有出息啊,硬闖錦衣衛衙門,當街打傷朝廷緹騎,藐視聖旨,藐視大明律法!”
“你們眼裡,還有咱這個皇帝嗎?還有大明的王法嗎?!”
老朱越說越怒,猛地一拍御案,砰的一聲巨響,御案上的茶杯、奏摺都被震得跳了起來,燭火瘋狂搖曳。
“咱問你們!誰給你們的膽子,敢闖錦衣衛?誰給你們的權力,敢動手傷人?!”
“朱文正!你鎮守京畿,讓秦王妃遇刺,失職失責,咱還沒治你的罪,你倒好,先帶頭闖錦衣衛,你想幹甚麼?想造反嗎?!”
“李文忠!你遠在大寧城,無詔回京也就罷了,不先請安,不先查明案情,反倒跟著胡鬧,硬闖詔獄,你眼裡,還有半點君臣之禮,半點宗親之儀嗎?!”
老朱的怒罵,聲震乾清宮,如同雷霆炸響,震得殿內宮人紛紛跪倒在地,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李文忠和朱文正跪在地上,脊背繃得筆直,一言不發,任由他怒罵。
老朱看著二人跪在地上,低著頭,卻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心中的怒火,漸漸消了下去。
他罵得再狠,也清楚這倆人是為了朱瑞璋。
李文忠是他的親外甥,朱文正是他的親侄子,他們的心思,他怎麼會不懂?
朱瑞璋遠洋在外,家破人亡,妻兒慘死,他們急,他們怒,他們瘋,都是情理之中。
換做是他,年輕十歲,恐怕比他們鬧得還要兇。
老朱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那口氣沉重而複雜,帶著無盡的疲憊與心軟。
他緩緩靠在龍椅上,臉上的怒意盡數消散,只剩下無盡的滄桑。
“你們啊……”老朱的聲音,緩和了下來,不再有半分怒火,只剩下無奈,“咱知道,你們心裡急,心裡痛,心裡恨。”
“可你們不能這麼胡鬧!”
“錦衣衛是咱的耳目,詔獄是大明的刑獄,你們硬闖,打傷緹騎,傳出去,天下人會怎麼說?說咱的宗親目無法紀,說咱管教不嚴,說大明皇室內亂!”
“重九遠洋在外,九死一生,他要的,不是京城大亂,不是宗親反目,不是天下動盪!”
“他要的,是等他回來,能看到一個安穩的應天,一個平安的大明,一個能為他討回公道的結果!”
“咱把呂本關入詔獄,不是包庇他,是要等重九回來,親自處置。”
“呂本滿門被滅,咱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有追究。”
“你們現在硬闖詔獄,殺了呂本,倒是痛快了,可重九回來,看不到兇手伏法,看不到真相大白,他會更痛,更恨!都是三十幾的人了,做事別再憑一腔熱血。”
夜色如墨,潑灑在應天城的屋脊之上。
剛從乾清宮退出來的朱文正與李文忠,心頭那塊被帝王威壓強行壓下的巨石,非但沒有落地,反倒沉得更厲害了。
老朱的話,聽著是訓斥,實則是袒護。
闖錦衣衛、傷緹騎、違聖旨,樁樁件件放在別人身上,早已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可到了他們這兒,不過是幾句重罵,連罰都沒罰一句。
陛下心裡,比誰都恨。
恨刺殺秦王妃的兇手,恨呂本牽涉其中,更恨自己不能親手為朱瑞璋報仇。
可帝王心術,最是權衡。
呂本必須留著,要留到秦王遠洋歸來,由朱瑞璋親手處置——那才是全了兄弟情分,全了宗親體面,也全了天下人眼中的“公道”。
至於呂本滿門被屠……
老朱明明知道是誰動的手,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連追查的旨意都沒下。
這便是默許。
李文忠勒住馬韁,黑馬在青石板上輕輕刨蹄。
他抬頭望向秦王府的方向,夜色裡那座巍峨府邸燈火稀疏,再沒有往日秦王殿下在時的熱鬧與氣派,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冷清。
“去秦王府。”李文忠低聲道。
朱文正點了點頭,沒有半句多餘的話。
兩匹戰馬調轉方向,踏著深夜的寂靜,緩緩朝秦王府行去。
街道上早已宵禁,空無一人。
往日裡,秦王府前這條街,車水馬龍,往來皆是勳貴高官、文臣武將,誰不想攀一攀秦王這棵大樹?
如今卻冷冷清清,連巡夜的兵丁都刻意繞著走,彷彿這裡是甚麼不祥之地。
府門前的兩尊石獅子依舊威嚴,可硃紅大門緊閉,連門燈都只點了兩盞弱燈,昏黃的光映著斑駁的門環,說不盡的蕭索。
守在府外的護衛一個個面色凝重,腰挎長刀,眼神如鷹隼般掃視四方。見到朱文正與李文忠到來,護衛統領連忙快步上前,單膝跪地:
“屬下參見靖安王、曹國公。”
“開門。”朱文正聲音低沉。
“是!”
厚重的府門緩緩推開,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像是在訴說著這座府邸此刻的壓抑。
一股冷清之氣,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