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歪拄著鐵柺，一步步走進屋內，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帶著悲慟與凝重。
他看到軟榻上蒼白憔悴的柳如煙，看著她身懷六甲的模樣，心中不由得一酸。
側妃娘娘也是苦命人，王府遭此大難，王爺遠在海外，她身懷六甲，卻還要強撐著，實在太難了。
李老歪走到軟榻前，緩緩躬身，對著柳如煙深深一揖，行的是大禮，語氣恭敬而沉重：“老奴，參見側妃娘娘。”
柳如煙看著李老歪，眼底滿是疑惑與擔憂：“不用多禮，李管家，你今日前來，可是有甚麼要事？可是王府裡，又出了甚麼事？”
李老歪抬起頭，渾濁的老眼緊緊盯著柳如煙，
先環顧一圈屋內，確認無人偷聽，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讓人心驚的凝重：
“娘娘，王妃遇刺一案，老奴已經查到蛛絲馬跡了。”
柳如煙聞言渾身一震，聲音急切：“你……你說甚麼？查到了？是誰？”
自蘭寧兒遇刺身亡，應天城九門戒嚴，錦衣衛、大都督府、五城兵馬司全員出動，掘地三尺，卻連刺客的一根毛髮都沒查到，整個案子成了無頭公案，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
如今李老歪卻說，他查到了？
柳如煙心臟狂跳，死死盯著李老歪，等待答案。
李老歪眼底閃過徹骨的恨意，聲音冰冷刺骨：
“是戶部尚書，呂本！”
“還有……陰魂不散的白蓮教！”
“呂本為私怨，勾結白蓮教逆匪，聯手策劃了這場刺殺。
那些黑衣死士，便是白蓮教的人，呂本則在暗中提供訊息、掩護，為他們掃清障礙，這才讓他們在應天西巷一舉得手，刺殺了王妃！”
這句話如同五雷轟頂，狠狠砸在柳如菸頭頂！
她身體猛地一顫，嘴唇哆嗦著，難以置信地看著李老歪：“呂本？白蓮教？怎麼會是他們？！”
呂本，戶部尚書，朝廷重臣，身居高位，深受陛下信任，怎麼會為了私怨勾結白蓮教這等逆匪，行刺皇親國戚？
白蓮教，當年在西南被秦王拔了幾大據點，這些年又一直遭到朝廷打壓，早已元氣大傷，如同喪家之犬，怎麼敢在天子腳下犯下這等滔天大罪？
這兩個看似毫無關聯的人，竟然聯手策劃了這場驚天刺殺？
“李管家，你……你說的可是真的？此事非同小可，萬萬不能有誤啊！”
柳如煙聲音有些顫抖，急切追問，這事兒一個不小心可是會連累到她和腹中孩兒的。
“老奴以性命擔保，千真萬確！”李老歪重重點頭，恨意幾乎溢位來，
“側妃娘娘，有些事老奴不能說，但王府自有王府的底蘊，此事絕不會有錯！”
柳如煙只覺得渾身發軟，久久說不出話來。
她怎麼也想不到，殺害蘭寧兒的真兇，竟然是呂本和白蓮教。
呂本，她略有耳聞，平日與秦王府好像並無太多交集，何來私怨，竟讓他鋌而走險，做出這等滅族勾當？
而白蓮教……又是為何？
就在這時，她看到李老歪渾濁的老眼裡，除了恨意，還有一絲深深的疑惑與不解。
柳如煙強壓下心頭激盪，緩緩開口，聲音沙啞：“李管家，你既然查到真兇，為何還如此愁眉不展？可是還有甚麼隱情？”
李老歪重重嘆氣，聲音沉重而疑惑：
“娘娘，老奴查到真兇後，心中便一直有一個最大的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思來想去，這天下唯有娘娘您，能為老奴解開這個疑惑。”
“您本是白蓮教聖女出身，在白蓮教待了十來年，深知他們的野心與算計。
王爺也常說，您聰慧過人，心思縝密，旁人看不透的事情，您總能一眼看穿。”
“老奴想問娘娘，白蓮教……他們這麼做，到底是為了甚麼？”
“他們與王爺有仇，若是想報復，直接刺殺王爺才是最直接的。
如今王爺遠赴十萬裡遠洋，他們不在海上動手，反倒在應天城，刺殺身王妃，這到底是為甚麼？”
“單純洩憤？不可能！白蓮教的人從來都是野心勃勃，每一步都藏著陰謀，刺殺王妃，對他們而言到底有甚麼好處？他們的真正目的，到底是甚麼？”
李老歪的問題，一字一句砸在柳如煙心頭。
這個問題，同樣擊中了柳如煙的內心。
是啊。
白蓮教為何要這麼做？
刺殺蘭寧兒，到底是為了甚麼？
柳如煙緩緩閉上眼，眉頭緊緊蹙起，陷入深深沉思。
她的腦海裡飛速閃過無數念頭，無數關於白蓮教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白蓮教教主的野心、白蓮教的教義、白蓮教的行事風格，一點點清晰起來。
她開始一層層抽絲剝繭，分析白蓮教的真正目的。
首先，是最淺顯的想法：報復。
王爺當年在夔州，重創白蓮教，殺了他們無數骨幹，搗毀根基，白蓮教上下對王爺恨之入骨，一心想報復。
可報復的物件，應該是王爺本人，而不是蘭寧兒。
蘭寧兒不過是深居簡出的王妃，從不涉朝政、不參與征戰，殺了她，除了激怒王爺、激怒陛下，引來大明全力清剿，對白蓮教沒有任何好處，反而會讓他們徹底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所以，單純報復，絕對不是真正目的。
其次，是斷秦王血脈？
蘭寧兒腹中懷的是龍鳳胎，是秦王嫡子嫡女，是秦王府未來的嫡脈傳承。
白蓮教刺殺蘭寧兒，連同腹中孩子一起除掉，是為了斷秦王嫡脈，讓秦王絕後？
這個想法似乎有些道理。
可仔細一想，又不對。
秦王還有海東郡王朱承煜，那是王爺長子，聰慧可愛，深得陛下與皇后喜愛。
就算蘭寧兒和腹中孩子死了，還有朱承煜在，秦王血脈根本斷不了。
更何況，王爺還年輕，日後歸來依舊可以再有子嗣，白蓮教就算殺了蘭寧兒，也斷不了秦王血脈。
所以，這個目的也不成立。
柳如煙眉頭皺得更緊，繼續往下想。
突然，一個大膽而驚悚的念頭，猛地從腦海裡冒了出來！
她身體猛地一僵，心臟瞬間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膛！
莫非……是為了她？
蘭寧兒是秦王正妃、秦王府主母，若是她死了，秦王府不可一日無主母。
以她在王府的地位、王爺對她的寵愛、她腹中的孩子，她極有可能被扶正，成為秦王正妃！
到那時，她就是秦王府新主母，她腹中的孩子，就會從庶子變成嫡子！
白蓮教的目的，是殺了蘭寧兒，扶正她，然後利用她聖女的身份，控制她，讓她重回白蓮教，為他們所用！
這個念頭讓柳如煙渾身發冷，冷汗瞬間浸溼衣衫。
可很快，她又搖頭否定了這個想法。
不對。
就算她被扶正成為秦王正妃，孩子成為嫡子，那又如何？
秦王府終究只是王府，不是皇宮。她就算是正妃，也只是王妃，不是皇后；
孩子就算是嫡子，也只是親王世子，不是太子，更不是未來皇帝。
白蓮教的野心是顛覆大明、奪取天下，一個秦王府正妃、一個親王世子，根本滿足不了他們的野心，對他們顛覆大明的計劃沒有任何實質性幫助。
更何況，她早已叛教，一心向著王爺、向著大明，就算被扶正，也絕不會聽從白蓮教擺佈。
他們就算扶正了她，也控制不了她。
所以，這個目的，也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