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應天城,雖然蘭寧兒已經下葬,但應天城九門依然緊閉,奇怪的是這段時間以來,沒有關於刺客的任何訊息傳出,
一切都像是沒有發生過一樣,平靜的可怕,但心思敏銳的人都知道,這只是暴風雨的前奏。
朱承煜和龍鳳胎已經被馬皇后帶進了宮裡親自照料,秦王府前院廊下的青石墩上,只有李老歪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尊被歲月風乾的朽木石像。
他是真的老了,老得脫了形。
不過短短時日,原本只是鬢角染霜的頭髮,盡數化作枯槁的雪白,根根貼在佈滿溝壑的額頭上,像深秋落盡葉子的荒草。
臉上的皺紋深得嚇人,一道疊著一道,從眼角蔓延至下頜,每一道褶皺裡都藏著化不開的悲慟,唯有渾濁老眼的深處,藏著一點焚盡一切的猩紅。
他在等。
等阿塵的訊息,等那兩百一十七個藏在應天城陰溝裡的影子,扒出刺殺王妃的真兇,扒出那些敢在天子腳下屠戮秦王府護衛、害他王妃殞命的蛆蟲。
他不急,卻也急到了極致。
應天九門依舊戒嚴,錦衣衛緹騎遍佈街巷,五城兵馬司甲士日夜巡邏,鐵甲鏗鏘,卻連刺客的一根毛髮都沒查到。
官方的查探如同石沉大海,越是平靜,越是詭異,全城勳貴官員都心驚肉跳,
誰都清楚,秦王是洪武大帝唯一的親弟,是大明的擎天玉柱,王妃在天子腳下遇刺,這平靜之下,必定藏著一場掀翻天地的風暴。
只是沒人知道,這場風暴的風眼,不在皇宮,不在大都督府,不在錦衣衛詔獄,而在這座死寂的秦王府裡,在這位枯坐廊下的老管家身上。
李老歪抬眼望向灰濛濛的天空,寒風吹得他花白的頭髮胡亂飛舞,眼角早已乾涸的淚痕,又被風刺得泛起澀痛。
從王妃蘭寧兒殯天的那日起,他就守在這裡,從日出坐到日落,從月升坐到星沉,像一根釘死在青石板上的釘子。
府裡的下人連大氣都不敢喘,遠遠地躲著。
往日裡腿腳不便卻總是笑呵呵的老管家,如今周身的氣息冷得像九幽寒冰,三尺之內,便能被那股徹骨的殺意凍得渾身發抖。
他們還不知道,老管家等的不是朝廷的查辦結果,不是錦衣衛的線索,而是 “他們”。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從角門方向飄來。
輕得像落葉落地,輕得像微風拂塵,若非李老歪守了一輩子暗衛,對這氣息熟稔到了骨子裡,根本不可能察覺。
這是“他們”的人,是潛伏在陰影裡的鬼魅,是不見光的索命閻羅。
李老歪渾濁的老眼瞬間睜開,眼底的死寂被一抹銳利的精光刺破。
他沒有回頭,只是緩緩開口,聲音冰冷得淬了冰:“回來了?”
腳步聲戛然而止,一道瘦削的灰布身影立在廊下,正是那個平日裡木訥愚鈍、負責清掃角門的雜役阿塵。
此刻的阿塵,早已沒了往日的怯懦木訥,身形挺拔如松,眼神銳利如刀,周身透著一股死寂的殺氣,與之前那個任人欺負的小雜役判若兩人。
他垂手侍立,對著李老歪緩緩躬身,動作恭敬卻無聲:“老歪叔。”
李老歪這才緩緩轉過身,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阿塵,一字一頓,壓得空氣都近乎凝固:“查到了?”
“查到了一些蛛絲馬跡,只是……暫無直接證據,能坐實刺殺主謀。”阿塵垂首,語氣平靜卻凝重。
李老歪的心臟,猛地一縮,這麼久的等待,這麼久的煎熬,這麼久的提心吊膽,終於等到了這句話。
他沒有急著追問,只是死死盯著阿塵,眼底的猩紅一點點蔓延,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說。”
阿塵目光低垂,語氣平靜無波,卻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進李老歪的心口:
“白蓮教和戶部尚書,呂本。”
轟——!
九天驚雷,在李老歪腦海裡轟然炸響!
他佝僂的身子猛地一震,彷彿被無形重錘狠狠砸中,差點從青石墩上摔下來。
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眼底的猩紅瞬間暴漲,幾乎要衝破眼眶,焚盡眼前一切!
戶部尚書呂本?
怎麼會是他?
突然,李老歪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死死盯著阿塵,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字字誅心:
“我問你——當初安排呂本女兒暴斃的那件事,是不是……暴露了?”
這句話一出,阿塵臉色驟變,猛地抬頭,眼神堅定如鐵,對著李老歪重重躬身:“老歪叔,絕不可能!!”
“若是此事暴露,呂本第一時間會持證據跪在皇宮門前,彈劾王爺,而不是鋌而走險,勾結白蓮教在應天城刺殺王妃!
他敢這麼做,只有一個可能——他聽到了風聲,懷疑女兒之死與王爺有關,卻無證據,又恨王爺入骨,才會走極端,借刺殺報復王爺!”
阿塵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醒了李老歪。
是啊。
呂本是官場老狐狸,精明至極。
若查到女兒是秦王府動的手,有實證,必定走官面路子,借陛下的刀,而非自己動手,勾結逆匪,行刺王妃——這是自尋死路,是株連九族的滔天大罪!
那他為何要這麼做?
李老歪低頭,枯瘦手指死死攥著鐵尺,腦海裡飛速盤算,無數念頭交織碰撞,漸漸理出了頭緒。
不是暴露,是風聲。
呂本沒有查到真相,卻察覺到了風聲,察覺到女兒的死與秦王府有關,只是沒有實證,無法告官,無法彈劾。
心中積怨已久,恨王爺入骨,卻又無處發洩。恰逢王爺遠洋尋糧,離開應天,秦王府群龍無首,呂本覺得時機已到,鋌而走險,想要刺殺王妃,毀了王爺的家,讓王爺痛不欲生!
可僅僅一個呂本,根本做不到。
他是文臣,手中無兵無權,更沒有敢在天子腳下行兇的死士。
秦王妃出行,還是不出應天城的情況,三十名精銳護衛皆是百戰精銳,身手不凡,尋常刺客根本近不了身,更別說在應天西巷一舉擊殺二十六名護衛,刺殺王妃後全身而退。
唯有白蓮教。
可……白蓮教為何要摻和進來?
李老歪低頭,手指輕輕敲擊鐵尺,大腦飛速運轉,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
秦王與白蓮教的恩怨,無非是當年西南剿匪,重創白蓮教主力,搗毀幾大據點。
可這份仇怨,不足以讓白蓮教冒這麼大的風險,在天子腳下策劃刺殺——一旦敗露,陛下必定會下令挖出白蓮教血洗。
除非……
李老歪的眼睛猛地一亮,如同劃過一道閃電,瞬間想通了所有關節。
柳如煙!
是了,一定是柳側妃!
柳如煙本是白蓮教聖女,教主親傳弟子,當年白蓮教作亂西南,被朱瑞璋收服後,幡然醒悟,叛教入秦王府,從此與白蓮教一刀兩斷,可白蓮教一定有其他謀劃。
如今王爺遠洋在外,秦王府看似空虛,白蓮教便動了歹心!
但白蓮教在應天城沒有根基,若無內應,根本無法在天子腳下策劃如此周密的刺殺。
可若是有呂本這個戶部尚書做內應呢?
呂本熟悉應天城,能給白蓮教提供訊息、掩護、據點,甚至事後幫忙掩蓋痕跡。一個恨秦王入骨的高官,
一個居心居心叵測的亂黨,兩者一拍即合,一個提供內應與權力庇護,一個提供死士與武力,聯手策劃了這場驚天刺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