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年的海上漂泊,無數次與死神擦肩而過,風暴、暗礁、飢餓、疾病,都沒能擊垮他們。
如今,終於踏上了陸地的邊緣,所有的疲憊、所有的恐懼、所有的煎熬,在這一刻,盡數化為狂喜。
藍玉、傅友德、仇成、李祺四人,一路狂奔,衝上萬里號的船頭,來到朱瑞璋身邊,望著前方那片連綿萬里的新大陸,個個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激動的嘶吼。
“王爺!真的是陸地!是新大陸!”藍玉攥著拳頭,聲音嘶啞,激動得渾身發抖,“咱們真的橫渡了大洋!真的來到這西荒絕域了!”
傅友德望著遠方的陸地,眼中滿是震撼:“天下竟有如此廣袤的大陸,當真匪夷所思!”
仇成拱手道:“王爺,咱們終於到了!是不是這裡,就是那神糧生長的地方?”
李祺也躬身道:“王爺,接下來咱們怎麼辦?直接靠岸登陸,率軍殺進去,搜尋神糧?”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朱瑞璋身上,滿是期待與激動。
朱瑞璋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狂喜與那股揮之不去的不安,再睜開眼時,眼底已然恢復了往日的沉穩與睿智。
他指著前方那片廣袤的陸地,聲音清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沒錯,我們到了。”
“這裡,便是我日夜提及的新大陸,是玉米、土豆、辣椒、番茄等無數神糧的故鄉。”
“咱們耗時近一年,橫渡大洋,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眾人聞言,再次爆發出歡呼,甲士們拔出腰間的佩刀,高高舉起,刀光映著晨曦,熠熠生輝。
“王爺,那咱們還等甚麼?”藍玉性子急躁,立刻道,
“末將親率三千精銳,登陸開路,橫掃沿岸部落,把神糧盡數找來!誰敢阻攔,咱們就滅了誰!”
傅友德也點頭道:“是啊王爺,我大明艦隊神威赫赫,火器齊備,這些蠻荒之地的土著,絕非我軍對手,直接武力征服,最為快捷!”
其餘眾將,也紛紛附和,皆主張直接動武,以武力開路,快速搜尋神糧。
朱瑞璋輕輕抬起右手,掌心朝前,輕輕向下一壓。
那簡簡單單一個動作,卻彷彿有千鈞之力,瞬間壓下了甲板上兩萬餘人的震天歡呼。
方才還嘶吼狂喜、揮刀振臂的將士、水手、工匠,如同被掐斷了聲響一般,齊齊收聲。
船帆獵獵的風聲、海浪拍擊船身的悶響,成了此刻唯一的聲響。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齊刷刷落在船頭那道銀色身影上——
朱瑞璋腳步沉穩,一步步走到船頭最前端。
腳下便是萬里號如巨獸般前探的艦首,下方浪花翻湧,碧藍海水被艦首犁出一道雪白長痕,向身後無限蔓延。
他將單筒望遠鏡湊到右眼,左手穩住鏡身,目光穿透茫茫海面,直直投向遠方那片橫亙天地的墨綠色大陸。
視野瞬間被拉近。
海岸線上,椰林、闊葉喬木鬱鬱蔥蔥,連綿成無邊林海;沙灘呈淺金色,蜿蜒曲折;
靠近內陸的地方,能隱約看到石砌的低矮建築、金字塔狀的土臺丘壘,還有星星點點、身著彩色織物、膚色呈淺棕的土著身影。
再往內陸望去,地勢緩緩抬升,形成一片開闊谷地,湖泊星羅棋佈,水汽氤氳。
朱瑞璋握著望遠鏡的手指,微微收緊。
沒錯。
就是這裡,誤差可以忽略不計。
按照他計劃的洋流、航向、季風,從波利尼西亞群島一路橫渡太平洋,順著北赤道洋流西行,最終登陸的這片土地,正是中美洲。
而眼前這片土地,應該就是墨西哥谷地。
他腳下這片海岸登陸點,應該就是如今中美洲第一強權——特帕內克帝國的勢力範圍。
其都城阿茲卡波薩科,便坐落在谷地湖泊之間,以石城、金字塔神廟為標誌,君主號稱“谷地共主”,在這片蠻荒大陸上,算得上兵強馬壯、橫行一方。
朱瑞璋緩緩放下望遠鏡,眼底平靜無波,心中卻已飛速盤算。
特帕內克帝國……
在後世的記載裡,這個帝國算是阿茲特克帝國崛起前的霸主,統治墨西哥谷地百餘年,好戰成性,四處征伐,奴役周邊小部族,以戰俘獻祭神靈,民風兇悍得很。
只不過那所謂的“兇悍”,也僅僅是在這片封閉大陸上稱王稱霸罷了。
放到大明面前,連疥癬之疾都算不上。
他心中對這個帝國的實力,也算是門兒清。
特帕內克武士的主戰兵器,是鑲嵌黑曜石片的馬誇威特木劍、石矛、石斧、狼牙棒,鋒銳靠的是黑曜石的脆利,一磕即崩;
防護不過是棉質厚甲、木盾,連精鐵都極少,更別提鋼鐵鎧甲;
遠端只有獸筋弓、投石器、飛石索,射程近、威力小,根本破不開大明將士的鑌鐵札甲;
所謂戰陣,不過是部族式的蜂擁衝鋒,毫無章法,更無軍紀可言。
而他麾下這支艦隊,是大明最精銳的靖海軍,配備火銃、大炮,甲冑鮮明,軍紀森嚴,東征西討,都是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強軍。
雙方的戰力差距,如同孩童與成年壯漢,雲泥之別。
真要打起來,他甚至不需要動用全軍,只需一千火銃手、兩百火炮手,一輪齊射,便能把特帕內克帝國的所謂精銳武士,打得潰不成軍、舉國投降。
只不過……
朱瑞璋目光微沉。
這裡雖屬特帕內克帝國疆域,卻並非玉米的大規模種植區。
真正漫山遍野種植玉米、已經將這種作物培育成主糧的,是居住在墨西哥谷地深處、特斯科科湖旁的阿茲特克人——他們如今還依附於特帕內克帝國,在特諾奇蒂特蘭一帶築城而居,是日後橫掃中美洲的阿茲特克帝國前身。
玉米、土豆、番茄、辣椒……他萬里奔赴、捨生忘死要找的神糧,大半都集中在阿茲特克人的聚居地。
可眼下,他別無選擇,必須先在特帕內克帝國停靠。
其一,艦隊在太平洋上全速航行日久,淡水、乾糧消耗巨大,必須靠岸補給;
其二,遠洋艦隊突兀出現在新大陸海岸,不先立威震懾,這些好戰的土著部族必定會心生歹意,偷襲、騷擾不斷,只會耽誤尋找神糧的正事;
其三,他需要從特帕內克人口中,探明阿茲特克人的具體位置、谷地地形、部族分佈,為下一步直奔玉米主產區做準備。
武力碾壓易如反掌,可遠洋尋糧,才是第一要務。
“王爺。”
沐英緩步上前,壓低聲音,“全軍已肅靜,隨時聽候號令。是直接靠岸登陸,還是先派人探查?”
朱瑞璋轉過身,目光掃過面前一眾將領,聲音清朗,傳遍整個船頭,不高,卻字字清晰:
“全軍聽令。”
“唰!”
眾將齊齊躬身,甲冑鏗鏘,聲如裂帛:“末將在!”
“艦隊放緩航速,呈一字長蛇陣,緩緩靠近海岸淺灘,所有火炮炮口上揚,只示威,不先行開炮。”
“沐英,你率五百精銳甲士、兩百火銃手、三十盾手,乘登陸舟率先登岸,沿岸列陣,嚴守軍紀,不許騷擾土著,不許擅自動手,但若有土著敢持兵逼近,就地格殺。”
“藍玉,你留守艦隊,統領靖海軍,看好戰船、糧草、軍械,若海岸有變,立刻以火炮支援登陸部。”
“傅友德、仇成,你二人率部緊隨沐英登岸,沿岸搭建臨時營寨,佈設拒馬、警戒哨,嚴防偷襲。”
“周老三,你親自掌舵,指引萬里號及各鉅艦停靠最穩妥的淺灘,確保船隻不觸礁、不擱淺。”
“通譯官,帶上兩名波利尼西亞嚮導,隨本王登岸,先行交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