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艘中型戰船,因雙錨未能紮緊海底泥沙,被狂風推著,撞上了暗礁。
“咔嚓——!”
刺耳的斷裂聲響起,戰船的船底被暗礁撞出一個巨大的窟窿,海水如噴泉般湧入船艙。
船上的一百多名甲士、水手,拼命往外排水,可窟窿太大,排水的速度遠遠不及進水的速度。
“棄船!抓浮木!”戰船的統領嘶吼著,可話音未落,一股巨浪拍來,戰船瞬間傾覆,倒扣在海面上。
大部分將士被壓在船底,活活溺死;少數逃出的,也被浪頭捲走,消失在茫茫大海。
只有十七人,僥倖抓住了漂浮的船板,在浪濤中苦苦支撐,被主艦放下的救生筏救起。
短短一個時辰,六艘戰船、補給船,盡數被颶風吞噬。
四百四十二名大明將士、水手,葬身太平洋深處,屍骨無存。
海面上,漂浮著破碎的木板、撕裂的船帆、散落的物資,還有零星的浮木、救生衣,
卻沒有一具屍體,沒有一絲血跡——大海以最殘忍的方式,吞噬了一切,彷彿這些鮮活的生命,從未存在過。
周老三站在舵盤旁,渾身溼透,海水順著他的頭髮、臉頰往下淌,獨眼佈滿血絲,
嗓子早已喊得嘶啞,卻依舊死死攥著舵盤,調整著船身方向,嘶吼著指揮艦隊:“穩住!都穩住!順著浪走!颶風快過去了!堅持住!”
他的鐵柺靠在船舷邊,被浪打得東倒西歪,他卻半步未退,如同釘在船頭一般。
數十年的航海生涯,他見過無數風浪,卻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颶風,可他不能退,他一退,整支艦隊都會萬劫不復。
沐英、藍玉、傅友德等人,分頭守在各艘大船的船艙口,安撫著驚慌失措的將士,
年輕計程車兵們嚇得渾身發抖,有的甚至哭了出來,卻被將領們的吼聲穩住心神:
“哭甚麼!咱們是大明的兒郎!死都不怕!還怕這點風浪?穩住!”
朱瑞璋依舊站在萬里號的船艙內,銀色披風早已被海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
他看著海面上漂浮的殘骸,看著那些在浪濤中掙扎的生還者,目光陰沉。
“傳令!”朱瑞璋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救起所有落水生還者!船隻損毀嚴重的,棄船登大船!無論如何,保住剩下的將士!”
令旗揮動,救生筏從各艘大船放下,水手們冒著被浪捲走的風險,奮力划向落水的將士,將他們一一救起。
颶風整整肆虐了一天一夜。
狂風、巨浪、雷電、暴雨,輪番侵襲著艦隊,彷彿要將這支來自東方的船隊,徹底碾碎在太平洋深處。
周老三整整一天一夜沒有閤眼,沒有吃喝,死死守著舵盤,指揮著艦隊順浪而行,避開最兇險的浪頭,牢牢穩住了主艦和大部分大型戰船。
朱瑞璋也在船艙內站了一天一夜,未曾挪動半步,如同一尊守護神,鎮住了全軍的軍心。
直到第二日清晨,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
狂風漸漸平息,巨浪慢慢退去,烏雲散去,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海面上。
雨停了,風住了,浪靜了。
大洋再次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碧海藍天,波光粼粼,彷彿昨夜那場毀天滅地的颱風,從未發生過。
只有海面上漂浮的破碎殘骸,證明著昨夜的慘烈。
朱瑞璋緩緩閉上眼,長長舒了一口氣,渾身的力氣彷彿被抽乾,踉蹌了一下,被沐英連忙扶住。
“王爺,您沒事吧?”沐英急聲問道。
“無妨。”朱瑞璋擺了擺手,睜開眼,目光掃過倖存的艦隊,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統計損失,安撫將士,救起所有生還者,打撈可用物資。”
李祺立刻領命,帶著親兵,逐船統計傷亡、損毀情況。
半個時辰後,李祺面色慘白地回到萬里號主艦,單膝跪地,聲音哽咽:
“王爺,統計完畢……全軍損失戰船、補給船、漁船共六艘,陣亡將士、水手四百八十二人,……無一生還,屍骨無存。重傷者三十七人,輕傷者一百餘人,損毀物資無數……”
艙內一片死寂。
沐英、藍玉、傅友德、仇成、周老三等人,皆是低下頭。
四百八十二人,都是跟著他們南征北戰的兄弟,都是鮮活的性命,一夜之間,便沒了,連屍骨都尋不回。
朱瑞璋沒有說話,只是抬手下令:“拔錨!揚帆!起航!”
……
時間一晃已是秋。
離朱瑞璋率船隊遠赴西荒絕域,已然過去了整整八個多月。
八個多月,兩百四五十個日夜,秦王府的海棠開了又謝,石榴結了又落,院中的臘梅抽了新枝,卻始終沒等來遠洋船隊的半分音訊。
應天府的秋意早已濃得化不開,金風捲著梧桐葉,簌簌落在秦王府的硃紅宮牆上,添了幾分蕭瑟。
天是沉鬱的灰藍,偶有雁陣南飛,鳴聲悽切,聽得人心頭髮緊。街頭的商販依舊叫賣,行人往來如梭,新年的紅燈籠褪了喜氣,卻還懸在簷角,人間煙火滾燙,
唯獨這座赫赫揚揚的秦王府,浸在一片化不開的愁雲裡。
凝香院內,暖意融融,卻驅不散蘭寧兒眉間的愁緒。
她正斜倚在鋪著雪白狐裘的軟榻上,一身月白色撒花軟緞褙子,寬鬆衣料遮不住高高隆起的肚腹,腹圓如鼓,連起身都需丫鬟雙手攙扶,步履沉重如墜鉛。
自朱瑞璋走後,她便覺心口懸著一塊巨石,日日夜夜不得安穩。
起初還盼著南洋的書信,可船隊駛出長江後便徹底斷了蹤跡,如同石沉大海,再無半點訊息傳回。
海上風濤險惡,颶風、暗礁、海盜、蠻夷,哪一樣不是催命符?
她每每午夜夢迴,總能夢見滔天巨浪拍碎戰船,夢見朱瑞璋身陷茫茫碧海,驚醒時一身冷汗,撫著腹中躁動的孩兒,淚溼枕巾。
“王妃,您又在發呆了。”貼身丫鬟青黛端著一碗冰糖燕窩粥,輕手輕腳走近,聲音柔得像棉花,
“太醫反覆叮囑,孕期最忌憂思傷脾,快喝口燕窩補補。”
蘭寧兒緩緩回過神,指尖輕輕撫著圓滾滾的肚腹,指腹下傳來孩兒細微的踢動,她眼底的愁緒卻更濃了:
“我沒事,只是……八個月了,連半點風聲都沒有,我這心裡,實在慌得沒個著落。”
話音剛落,暖閣的雕花木門被輕輕推開,柳如煙在兩個丫鬟的攙扶下,緩步走了進來。
她如今也同樣身懷六甲,只不過她的身形比蘭寧兒稍顯輕盈,卻也是孕態畢露。
一身石青色繡折枝玉蘭花的軟緞衣裙,襯得她肌膚勝雪,只是眉眼間裹著孕期的慵懶倦意,還有一絲藏不住的牽掛。
自朱瑞璋出海,她便按吩咐打理王府外的產業與暗線,八個月來,暗樁遍佈多地,卻始終探聽不到船隊的半點蹤跡,那顆懸著的心,一日比一日沉重。
她本是浮萍般的人,朱瑞璋是她唯一的歸宿,如今朱瑞璋遠赴十萬裡險地,生死未卜,她夜夜難眠,只是素來隱忍,不似蘭寧兒這般外露情緒。
“姐姐。”
柳如煙挨著蘭寧兒身旁的軟榻坐下,輕輕握住她的手,兩人掌心皆是冰涼,皆是藏著對遠方之人的刻骨牽掛,
“我剛聽小丫鬟說,你一早起來就沒沾米水,總望著窗外的雁陣發呆,可是又想起王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