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帳內瞬間安靜下來，六人紛紛落座，斂聲屏氣，臉上的輕鬆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與專注。
他們深知，能讓朱瑞璋如此鄭重其事的，必定是天大的兇險。
朱瑞璋指尖落在海圖上，從香料群島一路劃到波利尼西亞群島，最終停在東方那片茫茫空白之上，聲音低沉：
“你們都清楚，咱們從應天府出發，至今已是半年光景，從初春熬到了夏末秋初。”
“前半程航行，雖有小險，但也算是風平浪靜，順風順水，未遇大險，咱們能順利抵達此地，
一是天時相助，二是老周掌舵得當，三是將士們恪盡職守。可越是順遂，咱們越不能掉以輕心。”
“王爺，夏末秋初，海上莫非有大變故？”傅友德眉頭緊鎖，他雖擅陸戰，卻也略微知曉海上節氣的兇險，
“末將聽說，東海海域，夏秋之交最是怕颶風，冬季則懼狂風巨浪，莫非這太平洋深處，也是如此？”
“何止是如此。”朱瑞璋沉聲道，“咱們如今身處的這片大洋，比東海、南洋寬廣不知幾何，海域遼闊無邊，夏秋交替之際的颶風，絕非中原沿海可比。
東海的颶風，有陸地遮擋，有島嶼緩衝，至多浪高數丈，聲勢雖大，卻尚有周旋餘地；
可這大洋深處的颶風，無遮無擋，從洋麵生成，一路席捲，雲牆壓頂，巨浪能掀至十幾丈高，如同山嶽砸下，
再堅固的戰船，若是應對不當，也會瞬間被拍得粉碎，連屍骨都尋不回。”
朱瑞璋目光落在周老三身上：“老周，你在海上漂了一輩子，從東海的小漁船，到大明的水師戰船，風裡浪裡搏殺了四十年，你來說說，夏秋交替之際，這大洋之上，最可怕的是甚麼。”
周老三聞言，獨眼中的光芒驟然一凝，拄著鐵柺的手微微收緊，上前一步，沉聲道：
“回王爺，正如傅將軍所言，海上最可怕的，從不是海盜、蠻夷，而是天威。”
“春日風平，夏日浪起，夏秋交替，正是颶風肆虐的時節。咱們現在所處的這片大洋，比東海、南洋寬廣不知多少，
颶風一旦生成，便是遮天蔽日，巨浪如山，別說咱們的戰船，便是再堅固十倍的樓船，也扛不住狂風巨浪的拍擊。”
“冬季更甚，北風捲著寒浪，洋流亂走，還有浮冰，船隻極易迷失方向，一旦偏離航道，便是死路一條。
咱們前半程走得順，是沾了春日的光，可從今日起，往後的日子，才是真正的鬼門關——颶風季。”
周老三的聲音沙啞，卻字字句句砸在人心上，帶著海上漢子獨有的凝重與敬畏。
他這一生，見過太多船隊被颶風吞噬，見過無數水手葬身魚腹，連屍骨都尋不回，那是人力無法抗衡的天威，是海上所有人的噩夢。
帳內眾人臉色齊齊一變。
他們皆是陸戰猛將，縱橫沙場無敵手，可面對海上的天災，卻皆是外行。
颶風二字，他們聽過，卻從未真正見識過其恐怖，此刻聽周老三說得如此兇險，心頭皆是一沉。
沐英神色一凜，起身問道：“老周，颶風來臨之前，可有徵兆？咱們船隊能否提前規避？”
“徵兆是有的。”周老三點頭，獨眼中閃爍著經驗之光，
“海面驟然平靜，無風無浪，海水變得異常渾濁，水色發暗，海鳥低飛，成群結隊往陸地逃竄，魚兒紛紛躍出水面，便是颶風來臨的前兆。
可這大洋之上，除了零星島嶼，皆是無邊大海，就算察覺到徵兆，想躲也無處可躲。”
“咱們的戰船雖然堅固，可主體終究是木船，扛不住太大的狂風，更扛不住數丈高的巨浪。
一旦被颶風捲住，小船會直接被掀翻，大船也會被拍碎，桅杆斷裂，船底漏水，最後盡數沉入海底，上萬將士，可能連呼救的機會都沒有。”
朱瑞璋接過話頭，聲音愈發凝重：“周老三說得沒錯，這便是我今夜召你們前來的緣由。
春季行船，是老天爺賞飯吃；夏秋行船，是在閻王殿門口打轉。咱們之前的一帆風順，不過是沾了節氣的光，從今日起，才是真正的鬼門關。”
周老三獨眼中滿是認同，接過朱瑞璋的話茬：“王爺所言極是！老漢我這幾日守在瞭望臺，日夜觀測天象，也發覺了一些異樣——近三日，海鳥成群驚飛，不往海島密林躲，反倒朝著船隊撞，
海水白日裡泛著墨色，傍晚雲底發烏，天邊偶有紫電閃過，這恐怕是颶風將至的徵兆！
若老漢我所料不錯，少則七八日，多則月餘，必有大颶風席捲這片海域！咱們得早做準備了。”
藍玉一拍桌案：“那咱們便在這島多駐些時日，等颶風過了再起航！島上淡水充足，糧食果腹，耗得起！”
“不行。”朱瑞璋斷然搖頭，
“颶風季綿延數月有餘，咱們船隊攜帶的乾糧、藥品雖有補給，卻經不起長久消耗；
更重要的是，陛下定下的三年之期，已過去半年，若是在此耗著，何時才能尋到西荒絕域，帶回神糧？咱們拖不得。”
李祺放下紙筆，輕聲問道：“王爺，那咱們該如何應對？硬闖颶風海域，實在太過兇險。”
“不是硬闖，是避航、穩船、扛險。”朱瑞璋目光銳利，逐一分派指令，每一道命令都關乎艦隊存亡，
“今日起，全軍進入最高警戒狀態，各司其職，不得有半分懈怠：
沐英，你統領將士們，負責每艘戰船的艙體加固——用鐵索捆緊甲板物資，將淡水、糧食、藥品悉數移至船艙高處，封堵所有艙底縫隙，防止海水倒灌；
甲士們悉數配發浮木、救生衣，遇險情聽令行事，不得慌亂。
藍玉，你掌管全軍火銃、火炮、軍械，將所有軍械固定在船艙內壁，炮口朝下鎖死，防止船隻顛簸時軍械滾落傷人；
彈藥密封裝箱，置於乾燥高處，遇風浪不得擅自出艙，嚴防走火。
傅友德、仇成，你二人分管水師水手，即刻檢查所有戰船的纜繩、桅杆、船帆、龍骨，老舊纜繩悉數更換，鬆動的桅杆用鐵箍加固，船帆備齊收帆繩索，做到一令即收，不留半分累贅；
每船留至少二十名精銳水手掌舵、瞭望，其餘人悉數入艙避險，不得擅動。
老周，你是全軍航海第一老手，此事重中之重，交由你全權負責——瞭望臺二十四時辰有人值守，你親自坐鎮主艦瞭望臺，但凡發現雲色、海水、海鳥有半分異常，立刻傳令艦隊變陣：
小船悉數收攏，依附大船兩側，大船居中列陣，拋雙錨固定船身，收全帆、封艙門，順著颱風環流轉向，絕不可頂浪而行！”
一連串指令落下，眾人皆是神色凜然，起身抱拳齊聲道：“末將遵令！”
周老三獨眼中滿是決絕：“王爺放心！老漢便是拼了這條老命，也必當觀測好天象，指引船隊避過颱風鋒芒，保大部船隻平安！”
朱瑞璋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凝重，“我知此事兇險，海上風浪無情，誰也不敢保證萬無一失。
但咱們這支艦隊，是為天下百姓尋生路而來，縱是九死一生，也得往前闖。
記住，無論遇到何等險境，先保船、再保人，能救一個是一個，大明的兒郎，每一個都珍貴。”
“末將謹記！”
眾人再次領命，不敢有半分耽擱，轉身匆匆出帳，各自去部署防務。
帳內又剩朱瑞璋一人，他走到帳口，望著太平洋上沉沉的夜色，海風捲著椰林的氣息撲面而來，心頭卻壓著一塊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