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眸色微動，緩緩點了點頭。
柳如煙一語中的。
這事除了為遠航而來，再無其他可能。
滿朝文武、勳貴宗親，大多隻看到海上的風暴、壞血病、缺糧缺水、十去九不回的兇險，一個個避之不及，
唯有極少數人，能看到這份兇險背後，藏著的是潑天的功勞，是能讓家族再盛百年的無上機緣。
李善長，就是這極少數人之一。
他雖失了權柄，卻依舊是韓國公，是大明開國第一文臣，李家的榮光繫於一身。
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年事已高，陛下對他早已心存忌憚，李家在朝中的權柄已經慢慢淡化，
若沒有新的、足以壓過一切的功勞，用不了多少年，李家就會徹底淡出朝堂核心，泯然眾人。
而自己這次遠航，就是李家最後的、也是最大的機會。
一旦成功，帶回畝產千斤的神糧，救天下百姓於饑荒之憂，那隨行之人，個個都是再造大明的功臣，青史留名，福澤子孫。
李祺是他的長子，是李家最核心的繼承人。
若李祺能隨行，且活著回來，這份功勞，足以讓李家再穩坐數十年勳貴榜首，哪怕李善長百年之後，李家也依舊能屹立不倒。
想通這一節，朱瑞璋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這老東西，不愧是開國六公爵之首，文臣領袖，一輩子把利弊算得清清楚楚。
他這是想賭一把，賭他李家兒郎能撐過海上兇險，賭這份潑天的富貴，能讓李家再續百年榮光。
“倒是我糊塗了。”朱瑞璋輕笑一聲， “既如此，便去見見這老狐狸。”
隨後朝著門外淡淡回了一聲：“知道了。你先去奉茶，好生招待，本王即刻便到。”
“是！老奴遵命！”
李老歪，連忙應下，轉身一跛一跛地快步往前院趕，
寢居內，朱瑞璋掀開錦被起身，柳如煙連忙跟著坐起，喚來門外伺候的丫鬟婆子，親自伺候他洗漱更衣。
半炷香後，朱瑞璋緩步踏入秦王府正廳。
廳內炭火正旺，卻壓不住空氣中的凝重。
朱瑞璋一進門，便見一道身影端坐於下首客位，正是韓國公李善長。
如今的李善長已是滿頭白髮，鬍鬚花白，身著一身素色錦袍，雖已致仕，卻依舊身姿挺拔，眉眼間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只是眉宇間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滄桑。
中都一案後，這位曾經權傾朝野的左丞相，明顯老了幾歲，眼神卻依舊銳利如鷹，透著精明與深沉。
他身旁站著的少年，約莫十七八歲，面容俊秀，身姿挺拔，神色略顯拘謹，卻也難掩貴氣——正是李善長長子，李祺。
聽到腳步聲，兩人立刻起身。
李善長率先上前，對著朱瑞璋微微躬身，禮數週全，卻又不失老臣的體面：“老臣李善長，見過秦王千歲。”
李祺也連忙跟著行禮，聲音恭敬：“李祺，參見秦王千歲。”
朱瑞璋抬手虛扶，臉上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平和：“韓國公不必多禮，李公子也起來吧，坐。”
他嘴上說著客套話，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二人。
李善長神色坦然，沒有絲毫侷促，顯然早已做好了萬全準備；
李祺則微微垂首，指尖微微攥起，看得出來，心中既緊張，又帶著一絲期待。
侍女奉上熱茶，朱瑞璋坐於主位，端起茶盞淺啜一口，開門見山，不繞彎子：
“韓國公不是在定遠老家靜養嗎？怎麼突然到了應天，還一大早來我秦王府，想必是有要事？”
他直接點破，不給李善長迂迴鋪墊的機會。
李善長何等人物，一聽便知秦王早已心知肚明，也不再藏著掖著，輕輕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神色變得鄭重起來，緩緩開口：
“殿下快人快語，老臣也就不兜圈子了。
老臣此次攜子登門，確實有一事相求——求殿下，開恩，允犬子李祺，隨殿下一同遠航，赴西荒絕域，尋神糧。”
話音落下，前廳內瞬間靜了一瞬。
李祺也抬頭，看向朱瑞璋，眼神中帶著懇切。
朱瑞璋放下茶盞，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開口：
“韓國公可知，本王此次要去的是甚麼地方？”
李善長點頭：“老臣知道。十萬裡外，未知海域，無海圖，無方位，無補給，風暴、海嘯、暗礁、疫病，用王爺的話說就是九死一生！”
他說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準，顯然早已把遠洋的兇險打探得明明白白，沒有半點自欺欺人。
朱瑞璋挑眉，心中暗忖，這老傢伙倒是坦誠。
“韓國公既然知道兇險，”朱瑞璋語氣微沉，目光直視著李善長，
“李祺是你的長子，是李家的嫡傳，養尊處優，從未吃過苦，更未歷過險
。此去海上，風餐露宿，顛簸數月，糧食淡水隨時可能斷絕，疾病瘟疫無處不在，稍有不慎，便是屍骨無存，連家書都寄不回來。”
“你就不怕，李祺這一去，再也回不來？李家就此斷了傳承？”
這話問得極重，直指核心。
一旁的李祺臉色微微一白，卻依舊強撐著沒有退縮，只是攥緊的指尖暴露了他心中的緊張。
李善長聞言，花白的眉毛微微一動，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心疼與不捨，那是為人父最本能的擔憂。
他何嘗不心疼兒子？
李祺是他的長子，從小捧在手心長大，讀的是聖賢書，過的是錦衣玉食的日子，連重活都沒幹過，
更別說在茫茫大海上漂個三年五載，吃糠咽菜，直面生死。
他是真的怕，怕兒子一去不回，怕白髮人送黑髮人。
可這份心疼，僅僅一瞬，便被他壓在了心底最深處，取而代之的，是老臣的精明以及對家族未來的考量。
李善長抬起頭，迎上朱瑞璋銳利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決絕：
“殿下說得是。犬子確實嬌生慣養，吃不得苦，受不得罪，此去十萬裡遠洋，更是九死一生，隨時可能丟了性命。”
“若真有那麼一日，他死在了海上，屍骨無存，那隻能說，是他李祺命不好，是我李家命裡該有此劫。”
朱瑞璋眸中微訝。
他本以為，李善長會百般辯解，說李祺能吃苦、能堅持，會求他多多照拂，卻沒想到，這老頭竟然如此乾脆，直接把話說到這個份上。
這是把一切都賭上了。
“韓國公倒是看得開。”朱瑞璋語氣淡淡，
“只是本王不明白，滿朝文武，人人都怕躲之不及，為何你偏偏要把自己的嫡長子，往這死局裡送？”
李善長長長嘆了一口氣，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變得無比誠懇，也無比透徹：
“王爺，老臣活了六十歲，從淮西一介窮書生，跟著陛下打天下，出生入死，運籌帷幄，做到開國左丞相，封韓國公，位極人臣，榮華富貴，老臣甚麼都享過了。”
“老臣不怕死，也不怕窮，就怕李家敗在我手裡。”
他的聲音微微發沉，帶著一絲蒼涼：“老臣這點心思，瞞不過王爺，也不敢欺瞞。
中都營建一案，老臣監管不力，雖蒙陛下寬宥，免了罪責，卻也將李家的弱點徹底暴露了出來。
如今的李家，看似還是韓國公府，可老臣心裡清楚，朝堂之上，早已沒有我李家的位置。”
“陛下雄才大略，心性剛毅，老臣這些舊臣，終究是要被慢慢淡忘的。
若無新功，不出十年，李家就會從勳貴榜首，跌落到塵埃裡，子孫後代，再無出頭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