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令下,數萬民夫動工,萬千工匠雲集,磚瓦木料從全國各地源源不斷運來,不過千餘日,便造就了這人間奇蹟。
他想起前世見過的那些百年名校,歷經數代人才有這般規模,而在這個時代,僅憑帝王一句話,便能速成這般氣象。
感慨之餘,更多的是欣慰。
這醫學院,是他執意要建的。
大明朝初立時,天下醫者多是江湖遊醫,醫術良莠不齊,庸醫害人者數不勝數,產婦難產而死、孩童夭折、風寒不治喪命的比比皆是。
朱瑞璋深知醫者對百姓、對軍隊的重要性,亂世靠兵戈,盛世靠醫者,一場瘟疫便能毀一城百姓,一次戰傷便能折一員虎將,
而大明彼時醫道凋敝,民間郎中魚龍混雜,而太醫院只為皇室勳貴服務,百姓求醫無門,疫病一起,便屍橫遍野。
他要建的,不是隻為權貴服務的醫館,而是面向天下、培養良醫的學府。
不分出身,不分貴賤,甚至不分男女,只要有心學醫、資質尚可,皆可入學。
這在整個封建時代,都是破天荒的舉動。
尤其是女子學醫,更是驚世駭俗。
當時朝野上下非議不斷,文官們引經據典,說“女子無才便是德”,說“女子拋頭露面學醫,有傷風化”,可他力排眾議,在老朱的支援下,硬是定下規矩:
醫學院招生,男女皆可,女子學醫,待遇與男子無異,學成之後,可入女診療堂,可為宮中女官,可為民間醫女。
此刻,朱瑞璋漫步在醫學院的廊下,便真切看到了這獨一份的景象。
講堂的窗欞敞開著,裡面坐滿了求學的學子,青衫布袍的少年郎佔了七成,剩下三成,竟是梳著雙丫髻、裹著青布比甲的少女。
她們手持醫書,目不轉睛地聽著堂上老儒講學,手中毛筆不停記錄,神情專注,絲毫沒有半分忸怩怯懦。
藥圃之中,幾名少女正蹲在雪地裡,小心翼翼地扒開積雪,檢視麥冬、貝母的長勢,
指尖凍得通紅,卻依舊認真地記錄著藥材的生長情況,一旁的老藥農耐心指點,語氣平和,並無半分輕視。
診療堂前,幾名女學子穿著統一的青布醫袍,正跟著戴思恭的弟子坐診,為前來求醫的百姓搭脈、開方、抓藥,動作嫻熟,態度溫和,
百姓們排著長隊,臉上滿是信任,再也沒有從前對女醫的鄙夷與質疑。
朱瑞璋站在廊下,靜靜看了片刻。
風雪落在他的肩頭,他卻渾然不覺。
這些學子,是大明醫學的未來。
這些女醫,是天下女子的福音。
他當初的堅持,沒有錯。
“王爺?您怎麼來了?”
一道驚喜又帶著幾分錯愕的聲音傳來,打斷了朱瑞璋的思緒。
他轉頭望去,只見一名身著青色錦袍、面容清癯、鬚髮皆白的老者,快步從東側院落走來,身後跟著兩名青衣弟子。
正是醫學院的院長,滑壽。
滑壽先是師從王居中,後又學針法於高洞陽,可以說醫術冠絕天下,當年被朱瑞璋請出山,執掌醫學院,傾盡畢生所學,教書育人。
朱瑞璋收回目光,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滑先生,本王今日得空,過來看看。”
滑壽快步走到近前,連忙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埋怨:
“王爺可算想起咱們醫學院了!自醫學院奠基、落成,您就來了這一回,選址之後連個人影都見不著!
咱們這醫學院,可是您一手創辦的,您倒好,當了個甩手掌櫃,可苦了我們三個老東西了!”
朱瑞璋聞言,不由得苦笑。
滑壽今年都快七十歲了,平日裡性子穩重,話也不多,此刻這般抱怨,可見是憋了許久了。
“先生見諒,”
朱瑞璋虛扶一把,“實在是軍務、政務纏身,分身乏術,今日若非有要事,怕是還抽不出空來。”
“要事?”滑壽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壓低聲音,“王爺可是為了遠航的事?”
朱瑞璋點頭:“正是,此處不是說話之地,去先生的辦公室詳談。”
滑壽連忙引路:“王爺請隨我來。”
滑壽的書房在醫學院最深處的“仁心苑”,是一處獨立的小院,小院不大,卻雅緻清幽,
正房便是辦公室,屋內陳設簡單,一張紫檀木書桌,一排靠牆的書架,擺滿了醫書、藥典、方劑,
牆上掛著一幅《神農嘗百草圖》,筆墨古樸,透著一股醫者的仁厚。
弟子奉上香茶,滑壽便揮手讓弟子退下,關上房門,神色鄭重:
“王爺,外界都傳您要率船隊遠航十萬裡,前往未知的西荒絕域,尋找甚麼畝產千斤的神糧,此事當真?”
“千真萬確。”朱瑞璋端起茶盞,淺啜一口。
“胡鬧!”滑壽猛地一拍桌案,平日裡溫和的面容,此刻滿是焦急與擔憂,
“王爺您可知海上兇險?風暴、海嘯、暗礁、迷霧,還有那聞所未聞的海疾,十船出海,能回一兩船便是萬幸!
您是大明秦王,陛下唯一的親弟,天下敬仰,何苦去冒這九死一生的風險?那神糧即便真的存在,也大可派海軍、派商船去尋,何必您親自涉險?”
朱瑞璋看著滑壽焦急的模樣,心中暖意湧動。
這些醫者,雖不涉朝堂權謀,卻最是心善,真心實意地為他的安危擔憂。
“先生莫急,”朱瑞璋安撫道,“本王自有分寸,只是此次遠航,藥材、醫者缺一不可,故而特意來尋先生幫忙。”
“藥材醫者好說,只要王爺開口,醫學院傾盡全力相助!”滑壽立刻應下,隨即又皺起眉,
“可您的安危,才是頭等大事!不行,我得把戴思恭和沈庻叫來,咱們三個臭皮匠,一起勸勸您!”
說罷,滑壽也不等朱瑞璋應允,便推門出去,吩咐弟子立刻去請戴思恭、沈庻二人。
戴思恭是朱丹溪的親傳弟子,盡得丹溪醫學真傳,沈庻則是女科聖手。
三人乃是大明醫學界的泰山北斗,被朱瑞璋齊聚醫學院,堪稱千古盛事。
不過半刻鐘,院外便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道洪亮的嗓音:
“滑老頭,你火急火燎地叫我過來,是不是那甩手掌櫃的秦王,終於肯露面了?”
話音未落,一名身著粗布棉袍、兩鬢斑白卻精神矍鑠的中年推門而入,正是戴思恭。
他一進門便看到了坐在椅上的朱瑞璋,當即快步走上前,行了一禮,直接開口抱怨:
“我的王爺誒!你可算來了!我老戴還以為,你把我們三個扔在這醫學院,就不管不問了!”
緊隨其後的沈庻,身著青色儒衫,面容溫和,拱手行禮:“沈庻,參見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