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看著呂本謹小慎微的模樣,直接從抽出其中一張早已寫好的清單,抬手遞了過去:
“呂尚書,本王此次召你前來,不為別事,只為這張清單。
上面所列之物,你務必在一個月內籌備齊全,分毫不少,一件不缺,送至指定碼頭,不得有誤。”
呂本心中一凜,連忙起身,雙手接過清單,躬身道:“臣遵旨,王爺只管吩咐,臣必定竭盡全力,按期籌備完畢。”
他低頭展開清單,目光快速掃過,起初還神色平靜,可越往下看,眉頭越是緊鎖,臉上漸漸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
清單之上,開頭所列的糧草物資,倒也尋常:精米、精面兩萬石、風乾肉、食鹽五百斤、蔗糖……
這些都是遠洋船隊必備的主糧副食,呂本一看便知,心中瞭然,默默記在心裡。
可再往下看,所列的東西便越來越稀奇,越來越讓人摸不著頭腦:
茶餅、紅棗、栗子、柿餅、大蒜、發芽豆類,……滿滿當當列了一整張紙。
呂本越看越是疑惑,手中的清單彷彿重若千斤。
糧草、衣物、這些他都能理解,可茶餅、紅棗、栗子、柿餅、發芽豆類這些東西,遠洋出海帶這些做甚麼?
船隊在海上航行,帶足糧草乾糧即可,何必耗費運力,帶這些零零碎碎的吃食?
尤其是那些能發芽的黃豆、綠豆,海上風大浪大,存放不便,帶上船豈不是白白浪費空間?
還有大量的乾果、茶餅,雖能果腹,卻遠不如糙米精面頂餓,佔用如此大的運力,實在是得不償失。
呂本攥著清單,猶豫再三,終究還是忍不住站起身,躬身對著朱瑞璋一揖,開口問道:
“啟稟王爺,臣有一事不明,斗膽向王爺請教。清單之上,糧草、衣物、修補材料,臣皆明白用途,必定按期籌備。
只是這茶餅、紅棗、栗子、柿餅,還有能發芽的黃豆、綠豆等物,臣實在不知殿下帶這些出海,有何用意?
海上航行,舟車勞頓,運力有限,這些東西既非主糧,又易損耗,是否……是否可以刪減一些,騰出運力多載糧草?”
他話說得極為委婉,既表達了自己的疑惑,又不敢直接質疑朱瑞璋的決定,生怕觸怒這位殺伐果斷的秦王。
朱瑞璋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盞,淺啜一口熱茶,目光平靜地看向呂本,語氣沒有半分波瀾,只是淡淡說了一句:
“呂尚書,不該問的,不必問。清單之上的所有東西,一件都不能少,一兩都不能缺,你只管照做即可。
至於用途,你無需知曉,只要按時按量籌備齊全,便是大功一件。
若是出了半點差錯,耽誤了船隊起航,後果,你承擔不起。”
輕飄飄的幾句話,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如同千斤巨石,壓得呂本心頭一沉,瞬間不敢再多問半句。
這些東西朱瑞璋可不是亂要的,這些可都是抵抗壞血病的好東西,這時候還沒有“壞血病=缺維生素C”的科學概念,
但茶葉、乾果、棗、栗子、柿餅等都是含有維生素C的,雖然含量不高,但有總比沒有強。
要知道,棗、胡桃、栗子、柿餅可是鄭和船隊的真實標配,最關鍵的是發芽豆類,這是古代最有效、最隱蔽的抗壞血病神器。
為甚麼中國古代遠洋很少大規模壞血病,而歐洲船動不動死一半?
原因就是:喝茶、發豆芽、經常靠岸補給、船上帶棗、慄、乾果。
呂本心中縱然有千般疑惑,萬般不解,可面對秦王殿下冰冷的眼神,哪裡還敢有半分質疑?連忙躬身低頭,連連應道:
“是是,臣知錯了,臣不該多問。王爺放心,清單之上所有物資,臣必定在一個月內,分毫不少、一件不缺地籌備完畢,絕不敢耽誤殿下的航程。”
朱瑞璋放下茶盞,目光掃過呂本,繼續叮囑道:“呂尚書,本王再提醒你一句。
此次遠航,關乎天下蒼生,關乎大明千秋萬代的根基,陛下親自下旨督辦,你若是敢在物資上動手腳,以次充好,休怪本王不念情面,按軍法處置。
陛下的脾氣,你應該清楚,本王的脾氣,你也應該清楚。”
呂本渾身一顫,連忙躬身道:“殿下放心,臣絕不敢有半分怠慢!臣以項上人頭擔保,
所有物資必定精選上等,足額籌備,絕不敢剋扣分毫,以次充好!否則甘受軍法處置!”
他太清楚了,陛下最恨貪官汙吏,剋扣賑災糧、軍糧者,一律剝皮萱草,夷滅三族。
秦王這個“二皇帝”此次遠航,乃是頭等大事,比賑災、打仗還要重要,
若是他敢在這上面動手腳,別說烏紗帽,就算是全家老小的性命,都保不住。
朱瑞璋看著跪在地上的呂本,神色稍緩,抬手道:“起來吧。本王信你,畢竟在戶部這個位置上,你確實有幾分本事。
下去籌備吧,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後,本王要見到所有物資,悉數到位。”
接下來,朱瑞璋帶著張威去了醫學院,說起這醫學院,除了當初和滑壽、戴思恭和沈庻一起去選址,建成到現在朱瑞璋都還沒去過,
這次去,這三個傢伙估計要叨叨他幾句了,畢竟當初是自己把人家請回來的,結果成了甩手掌櫃。
半個時辰後,馬車外面傳來了張威的聲音:“王爺,醫學院到了。”
朱瑞璋掀簾而下,裹緊了身上的狐裘,抬眼望去的瞬間,饒是他早有心理準備,也不由得瞳孔微縮,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
眼前哪裡還是當年那片破地?
只見一座佔地足有數百畝的宏大建築群,巍然矗立在風雪之中。
正門是五開間的硃紅大門,門楣上懸著一塊鎏金匾額,上書“大明醫學院”五個大字,筆力遒勁,這乃是老朱親題的字。
門前兩座漢白玉石獅,昂首挺胸,氣象森嚴,門兩側各立著一排兩丈多高的旗杆,顯示著皇家規制。
步入正門,便是一片開闊的青石板廣場,廣場正中鑿著一方半月形的蓮池,此時覆著薄雪,冰面光潔如鏡。
蓮池兩側,各有五重院落,飛簷斗拱,雕樑畫棟,青磚砌牆,黛瓦覆頂,一重重院落縱深而去,廊腰縵回,簷牙高啄,錯落有致,一眼望不到頭。
講堂、書齋、考舍、炮製房、儲藥庫、診療堂、靜養室、解剖所……白牆灰瓦,肅穆整潔,透著一股懸壺濟世的莊重。
朱瑞璋站在廣場中央,望著這鱗次櫛比、氣勢恢宏的建築群,忍不住在心中慨嘆。
不過短短几年光景。
幾年前,這裡還是一抔黃土,幾堆殘骨,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
幾年後,在皇權的傾盡全力支援下,在國庫白銀的源源不斷投入中,竟拔地而起了這座大明朝,乃至整個天下獨一無二的最高醫學學府。
這就是皇權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