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老朱臉上的笑意斂去,眉頭皺了起來,“那你想去哪?南海?交趾?還是南洋諸國?”
“都不是。”朱瑞璋看著他,眼神無比鄭重,
“我要去的地方,更遠,遠到無人知曉,遠到航行需要一年,甚至更久才能抵達。”
“更遠?”老朱站起身,走到朱瑞璋面前,上下打量著他,像是不認識自己的弟弟一般,
“多遠?你給咱說清楚,天底下還有咱大明靖海軍去不了的地方?還有你不知道的海域?”
朱瑞璋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具體多遠,我不知道,只知道距離大明超十萬裡,隔著茫茫大海,無邊無際,
那片地方,沒有名字,沒有國家,沒有漢人,我暫時稱它為——西荒絕域。”
“超十萬裡?西荒絕域?”
老朱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又像是被驚到了,伸手摸了摸朱瑞璋的額頭,一臉不可思議:
“你小子是不是發燒了?燒糊塗了?超過十萬裡?那是甚麼地方?天邊嗎?
咱活了大半輩子,打了一輩子仗,走遍了中原大地,巡視了南北海疆,從未聽過甚麼西荒絕域!
海上不比陸地,風暴一來,船毀人亡,暗礁一撞,屍骨無存,你去那鬼地方幹甚麼?找死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濃濃的怒意和擔憂,殿內的太監、宮女嚇得紛紛跪倒在地,大氣都不敢出。
馬皇后也連忙拉住老朱的胳膊,柔聲勸道:“重八,你別生氣,先聽重九把話說完。”
老朱甩開她的手,指著朱瑞璋,怒聲道:“聽個屁!他這是瘋了!
數十萬裡的茫茫大海,連個名字都沒有的鬼地方,他要去?咱看他是在王府待膩了,想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說罷,他轉頭看向朱瑞璋,語氣不容置喙:“咱告訴你,朱重九,這事,咱不同意!說破天也不同意!
你哪裡都不許去,就待在應天府,待在秦王府,陪著你的妻兒,安安穩穩過日子!敢私自出海,咱打斷你的腿!”
這是老朱少有的主動對朱瑞璋發這麼大的火,沒有玩笑,沒有寵溺,只有赤裸裸的反對和護短。
他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見過太多生離死別,失去過太多親人,爹孃、兄弟、戰友,一個個都離他而去,
如今只剩下朱瑞璋這一個親弟,是他在這世上最親的人,他絕不能讓朱瑞璋去涉險。
朱瑞璋看著暴怒的老朱,心中酸澀,卻依舊沒有退縮,
他上前一步,直視著老朱的眼睛,沉聲道:“哥,你怎麼不問問我,為甚麼要去?”
“咱不問!”老朱梗著脖子,怒目圓睜,
“幹甚麼都不許去!哪怕你是去撿金子,咱也不許!那海上,不是陸地,不是戰場,戰場之上,咱能派百萬大軍救你,
可海上風暴一起,神仙都救不了你!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咱怎麼跟蘭丫頭交代?怎麼跟煜兒交代?怎麼跟地下的爹孃交代?”
“咱就你這一個弟弟,從小一起吃苦,一起逃命,一起打天下,咱當了皇帝,給你封秦王,給你最高的爵位,最多的俸祿,
就是想讓你安安穩穩過一輩子,享盡榮華富貴,不是讓你去那茫茫大海里送死的!”
老朱的聲音越來越激動,眼眶微微泛紅,當年的苦難歲月湧上心頭,戰場上的刀光劍影,
多少次,他抱著重傷的朱瑞璋,以為要失去他,多少次,兄弟倆相依為命,才走到今天。
他怕,怕這個唯一的弟弟,一去不回。
朱瑞璋看著老朱泛紅的眼眶,聽著他聲嘶力竭的阻攔,淚水也在眼眶裡打轉,卻沒有落下。
他知道,這一刻的老朱是真的疼他,真的怕失去他。
可他不能回頭。
“哥,”
朱瑞璋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依舊堅定,“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救天下百姓,是去救大明的未來!”
“你胡說八道甚麼!”老朱怒喝,
“救百姓?救大明?咱現在讓百姓安居樂業,讓天下太平,大明固若金湯,用得著你去那鬼地方救?”
“哥,你看著我。”朱瑞璋伸手,抓住老朱的胳膊,眼神無比認真,
“你還記得,當年咱爹孃是怎麼死的嗎?是餓死的!是因為天災人禍,因為顆粒無收,因為沒有糧食,活活餓死!
你還記得,當年咱起義,是為甚麼嗎?是因為百姓沒飯吃,沒衣穿,被元朝官員欺壓,走投無路,才揭竿而起!”
“如今大明立國六年,天下太平,百姓漸漸富足,可哥,你想過沒有,攤丁入畝之後,人口會越來越多,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之後,天下百姓會比現在多一倍,兩倍,甚至三倍!
可中原的耕地就這麼多,就算精耕細作,就算推廣了甘薯,也養不活那麼多人!”
“到時候,耕地不夠,糧食短缺,災年一到,百姓又會沒飯吃,又會餓肚子,又會走投無路!
到時候,流民四起,起義不斷,元朝的悲劇,會再次重演!哥,你辛辛苦苦打下的大明江山,會重蹈覆轍!”
老朱渾身一震,臉上的怒意瞬間僵住,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他是苦出身,最懂餓肚子的滋味,最懂百姓沒飯吃的絕望。
朱瑞璋說的話,戳中了他最擔心的軟肋。
這些年,他勵精圖治,嚴懲貪官,休養生息,就是想讓百姓吃飽飯,讓大明千秋萬代。
可人口增長,糧食短缺的問題,他不是沒想過,只是一直沒有想到解決的辦法。
“那……那又如何?”老朱語氣弱了幾分,卻依舊嘴硬,
“咱可以開荒種地,可以興修水利,可以讓百姓多種糧食,總能養活!用不著你去那甚麼西荒絕域!”
“沒用的。”朱瑞璋搖了搖頭,語氣篤定,
“耕地有限,產量有限,靠開荒、興修水利,只能解一時之困,解不了百年之憂。
我昨夜做了一個夢,夢到一位白鬚仙人,仙人告訴我,在那西荒絕域,生長著兩種神物,是糧食作物,
耐旱,耐貧瘠,不挑土地,山地、坡地、荒地都能種植,畝產千斤,比甘薯的產量還要高!”
“只要能把這兩種作物帶回大明,推廣種植,天下百姓就再也不用餓肚子,哪怕人口再多,也能吃飽穿暖,大明的根基,就能穩如泰山,千秋萬代,永無饑荒之患!”
“畝產千斤?比甘薯還高?”老朱瞪大了眼睛,滿臉難以置信,
“仙人託夢?朱重九,你當咱是三歲小孩?這種子虛烏有的話,你也說得出口?甚麼仙人,甚麼神物,都是虛妄!咱不信!”
老朱一輩子不信神佛,不信鬼怪,只信自己,只信刀槍,只信百姓,怎麼會相信這種荒誕不經的夢話。
“哥,我知道你不信。”朱瑞璋看著他,眼神無比真誠,
“可我敢以性命擔保,這兩種作物,真的存在!真的能救天下百姓!我此去,九死一生,可只要能把作物帶回來,天下百姓就能世世代代吃飽飯,咱爹孃當年的悲劇,就再也不會發生!”
“你……”
老朱看著朱瑞璋決絕的眼神,看著他眼中為了百姓、為了大明的赤誠,一時之間,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他知道,朱瑞璋從不說謊,從不做無意義的事,他這般拼了命要去,必定是真的有一定的把握。
可一想到那數十萬裡的茫茫大海,一想到海上的兇險,一想到可能永遠失去這個弟弟,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樣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