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寧兒坐在主位,朱瑞璋坐在她身側,
柳如煙則坐在下首,坐姿端正,垂著眼,沒有主動夾菜,沒有高聲說話,恪守著側妃的本分。
朱承煜好奇地盯著柳如煙,偷偷拉了拉蘭寧兒的衣袖,小聲問:“娘,這位姐姐就是新的側妃娘娘嗎?長得真好看。”
蘭寧兒笑著摸了摸兒子的頭,溫聲道:“是,往後要叫柳姨娘,不可失了規矩。”
朱承煜乖乖點頭,脆生生地喊了一句:“柳姨娘安。”
柳如煙心頭一暖,連忙起身回禮:“世子安好。”
朱瑞璋看著這一幕,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給柳如煙的酒杯裡斟了半杯溫水——她是女子,又剛入府,不宜飲酒。
“不必拘謹。”朱瑞璋的聲音淡淡響起,打破了席上的安靜,
“入了府,便安心住著,寧兒主內,打理王府中饋,你主外,打理王府的產業與暗線,各司其職,便是和睦。”
柳如煙端起水杯,微微頷首:“妾身謹記王爺吩咐,定不負王爺所託。”
蘭寧兒也笑著開口:“如煙,王府的產業遍佈各地,此前一直由王府的管事打理,難免有疏漏,
你聰慧過人,有謀略,有手段,交給你,王爺放心,我也放心。
只是切記,王府的中饋,終究是我掌管,你不可插手,這是規矩,也是分寸。”
“妾身明白。”柳如煙恭謹應下,“妾身絕不敢逾越半分,一切聽憑王妃娘娘做主。”
蘭寧兒滿意地點點頭,給她夾了一筷子藕片:“吃菜吧,不必客氣。”
一頓家宴,吃得平和安靜,無半分喧鬧,卻也無半分尷尬。
蘭寧兒的寬厚,朱瑞璋的分寸,柳如煙的恭謹,讓這場看似低調的納妃,有了幾分家人的暖意。
宴席散後,蘭寧兒帶著朱承煜回了凝香院,臨走前,她特意叮囑柳如煙:
“沁芳軒已收拾妥當,夜裡冷,有任何需求,只管讓下人來告知我。”
柳如煙躬身相送:“謝王妃娘娘關懷。”
看著蘭寧兒的身影消失在廊盡頭,柳如煙才緩緩直起身,站在正廳的廊下,看著漫天飛舞的碎雪,看著王府裡零星的紅燈籠,心頭五味雜陳。
夜色漸深,寒風更緊,雪粒子越下越大,像扯碎的棉絮,飄灑在秦王府的每一個角落。
沁芳軒內,紅燭高燒,暖意融融。
兩個丫鬟已經鋪好了床榻,大紅的被褥,繡著淺淺的蓮紋,沒有正洞房的鴛鴦戲水錦被,卻也乾淨整潔。
她們為柳如煙卸了珠釵,換了一身柔軟的寢衣,便識趣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紅燭燃燒的噼啪聲,和窗外風雪敲窗的輕響。
柳如煙端坐在床邊,垂著頭,指尖反覆摩挲著手腕上蘭寧兒賜的羊脂玉鐲,心臟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她知道,接下來,便是洞房,這些規矩和流程,蘭寧兒早就差人教過她。
側妃的洞房,只是偏院的一間臥房,無合巹之禮,無鋪床之俗,只是秦王入夜前來,僅此而已。
她不知道朱瑞璋會不會來,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是該曲意逢迎,還是該坦誠相對?是該藏起自己的心思,還是該說出自己的顧慮?
就在她心神不寧之際,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朱瑞璋來了。
他已經褪去了常服,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寢衣,長髮鬆鬆束在腦後,少了幾分親王的威嚴,多了幾分尋常男子的溫潤。
他隨手關上房門,抖了抖肩上的落雪,抬眼看向坐在床邊的柳如煙。
屋內的紅燭映著她的容顏,美得驚心動魄,卻又帶著一絲怯生生的忐忑,像一隻受驚的小鹿,惹人憐惜。
朱瑞璋緩步走到她面前,停下腳步。
兩人相對無言,空氣裡瀰漫著一絲微妙的尷尬。
柳如煙的頭垂得更低了,指尖攥得緊緊的,連呼吸都放輕了。
“你很怕我?”
朱瑞璋率先開口,聲音低沉溫和,沒有半分親王的威壓,像尋常的夫君,問著自己的妻子。
柳如煙的身子微微一顫,輕輕搖了搖頭,卻依舊不敢抬頭:“妾身不敢。”
“不敢,不是不怕。”朱瑞璋笑了笑,伸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讓她抬頭看著自己。
他的指尖溫熱,觸碰到她肌膚的那一刻,柳如煙的身子猛地一僵,眼底的慌亂再也藏不住,像受驚的湖水,泛起層層漣漪。
她的眼睛很美,清澈透亮,卻藏著滄桑、忐忑、不安,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
朱瑞璋看著她的眼睛,心頭的軟處被輕輕觸動。
兩輩子加起來,他也算見過無數女子,大家閨秀的溫婉,風塵女子的媚俗,軍中女子的豪爽,卻從未見過像柳如煙這樣的女子。
美到極致,卻又慘到極致。
朱瑞璋的聲音很隨意,“這裡沒有大明親王秦王,只有你的夫君,只有你的親人。”
親人二字,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柳如煙的心上,讓她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活了二十年,她只是白蓮教的聖女,只是朝廷的逆賊,只是一枚無依無靠的棋子。
親人,這兩個字,對她來說,太過遙遠,太過奢侈。
她緩緩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朱瑞璋,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依舊倔強地不肯落淚:
“王爺,您不必如此。我知道,您納我為側妃,不過是為了自汙,為了打消陛下的顧慮,為了讓朝野放心。
妾身是棋子,是汙點,配不上王爺的一句夫君。”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句句,都戳破了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坦誠得讓人心疼。
朱瑞璋看著她含淚的眼眸,看著她眼底的自卑與倔強,緩緩在她身邊的床沿坐下。
“你聰慧,看得透,這很好。”
朱瑞璋沒有否認,也沒有掩飾,坦誠得一如那日在坤寧宮面對朱元璋與馬皇后,
“我功高震主,這是事實。剿滅倭國,平定遼東,威懾高麗,我的軍功,封無可封,賞無可賞,民間百姓讚我,軍中將士服我,朝中官員妒我,陛下縱然是我親哥,也難免猜忌。
這是自古功臣的宿命,哪怕是親兄弟,在皇權面前,也需權衡。”
他頓了頓,看著窗外的飛雪,聲音低沉:“納你,確實是自汙。
一個娶了自幼無父無母、出身白蓮教、曾入風塵的女子為側妃的親王,在那些文官言官眼裡,是荒唐,是罔顧門第,是沉迷美色。
這樣的我,沒有謀逆的威望,沒有謀逆的心思,陛下放心,朝野放心,我也能安安穩穩地守著我的王府,守著妻兒。”
柳如煙靜靜地聽著,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大紅的被褥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原來,他真的只是為了自汙,連半句假話都不願說。
“可我納你,不僅僅是為了自汙。”朱瑞璋轉過頭,再次看向她,眼神認真而鄭重,
“你無父無母,身世飄零,這是我心疼你的地方;你聰慧過人,深諳兵法,擅長謀劃,這是我看重你的地方。
寧兒溫婉賢淑,擅長主內,打理王府中饋,照顧家人,卻不擅長府外的事務,不擅長應對江湖暗線,不擅長打理遍佈天下的產業。
而你,經歷過腥風血雨,見過人心險惡,有手段,有謀略,有膽識,你能幫我打理好這些我無暇顧及的事務,能做我事業上的臂膀。”
他伸手,輕輕拭去她臉頰的淚水,讓柳如煙渾身一顫。
“我不說虛情假意的情話,也不做惺惺作態的承諾。我納你為側妃,有權謀,有私心,也有真心。
我保你一世安穩,讓你不再顛沛流離,再也不用受人欺凌;
你助我打理府外事務,恪守本分,不涉朝政,不聯白蓮教舊部,如此,便是兩相安好,便是夫妻情分。”